牧羊人的車在虹口道場門口被攔了整整一刻鐘。
虹口道場不在東京,不在橫濱,不在任何一個能用谷歌地圖搜到的地址。它藏在山梨縣富士山北麓一片私有林地的深處,從最近的縣道開進去要穿過八公里的碎石路、三道鐵絲網門和一條由紅外感應器組成的隱形警戒線。牧羊人的車是一輛掛東京牌照的黑色雷克薩斯,車上只有他一個人。第一道門的守衛是個穿迷彩服的年輕人,端著HK416,檢查了他的證件之後沒有放行,而是對著對講機說了足足十分鐘,才揮手讓他透過。
第二道門是一道沒有任何標記的混凝土牆,牆高三米,頂部嵌著碎玻璃和蛇腹形鐵絲網。牆上的鐵門從裡面開啟,開門的是兩個穿作務衣的壯年男子,腰間別著短刀,腳上踩著木屐。木屐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這片沒有任何鳥叫蟲鳴的林間空地中顯得格外刺耳。牧羊人下了車,兩臂平伸,接受了一次從頭到腳的手工搜身。手機、手錶、錢包、車鑰匙全部被裝進一個遮蔽袋中封存。
第三道門是一座鳥居。
鳥居是神道教的建築,通常立在神社入口處,標誌著神域與人間的分界。但這座鳥居跟任何旅遊明信片上的都不一樣——它的兩根立柱不是用普通的杉木或石材製成,而是用一種他在任何材料學圖譜中都未曾見過的暗紅色木料,表面遍佈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透出極淡的金色光澤。鳥居的橫樑上掛著一根注連繩,繩上繫著七枚鏽跡斑斑的銅鈴。他走近時,七枚銅鈴同時響了一聲,聲音出奇整齊,每一枚鈴鐺的音高都不同,合在一起時卻意外地和諧。
帶路的作務衣男子停下腳步,對著鳥居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跨過門檻。牧羊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欠了欠身。他是天主教徒,理論上不應該對其他宗教的神社行禮,但二十七年情報工作的經驗告訴他一個樸素的道理——在別人的地盤上,尊重別人的規矩,是最低成本的生存策略。
鳥居之後豁然開朗。一片被密林環繞的平整場地上,矗立著虹口道場的本館——一棟依山而建的木結構建築群,黑瓦白牆,飛簷斗拱,規模比他預計的要大得多。本館正前方的演武場上,幾十名學員正在練習劍術,劍鋒劃破空氣的嘯叫聲此起彼伏。再往遠處看,山腳下有一片被削平的空地,空地上停著兩架沒有標識的黑鷹直升機和一輛裝了衛星天線的裝甲指揮車。牧羊人掃了一眼那輛指揮車的天線型號,認出那是大漂亮星陸軍三年前配發給駐日美軍的VHR-S系列超高頻通訊系統——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任何非美軍的設施裡。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子裡。
高木宗一郎在主館最深處的茶室裡等他。
茶室不大,四疊半榻榻米,壁龕裡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牧羊人不懂水墨畫,但他注意到那幅畫的落款處沒有任何印章,只在右下角用極淡的墨跡寫了兩個字——泰山。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高木跪坐在茶爐前,正在用茶筅攪動抹茶。他的動作很慢,手腕旋轉的頻率穩定而有節奏,綠色的茶湯在陶碗中逐漸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這次他沒有穿和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羽織。他的櫸木手杖靠在身後牆壁的角落裡,觸手可及。
“坐。”高木沒有抬頭。
牧羊人在高木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他不擅長跪坐,膝蓋彎曲時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茶室裡沒有其他人,推拉門緊閉,紙門外透進來的是秋末午後溫沉的陽光和遠處演武場上隱約的劍嘯聲。
高木將攪好的抹茶推到牧羊人面前,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碗。他端著茶碗,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翠綠的茶湯,沉默了很久。
“春雷計劃是我籤的最後一個行動。我已經向三口組組長遞交了退任申請。”高木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舉薦空蟬接任虹口道場情報課統籌,明年四月正式交接。組長批了。”
牧羊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退任?你這一退,三口組在東亞的情報網路至少要癱瘓半年。”
“不會。空蟬比我強——不是能力比我強,是他比我看得更清楚。我活了七十三年才看清的東西,他二十九歲就看到了。”高木呷了一口抹茶,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著牧羊人,“你今天來找我,不是為了跟我討論人事變動。直說吧。”
牧羊人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推到高木面前。“五角大樓東亞戰略評估組上週正式提交了一份評估請求,標題叫‘華夏非傳統防禦能力初步評估’,目標區域——泰山。這是我幫他們起草的初稿,你是唯一一個活著從目標區域核心位置回來的人。我需要你的意見。”
高木沒有碰那個信封。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完全出乎牧羊人意料的話:“你的評估報告裡,有沒有提到水下那個東西?”
牧羊人的瞳孔微微一縮。“你怎麼知道水下的東西?”
“因為伊東零在昏迷前感知到的訊號有兩個源——一個在泰山上,另一個在東海海底。他把這兩個訊號分別標記為‘青龍’和‘玄武’,標記完之後就暈了過去。”高木的聲音仍然平靜,像是在唸一份實驗室裡的測試資料,“他沒有來得及把這個發現寫進報告,但他的腦波監測資料清清楚楚地記錄了兩組完全不同的能量波動特徵。甲組是電磁脈衝疊加生物電場共振,源頭位於泰山玉皇頂,能量級別無法用常規標尺衡量。乙組是極低頻流體力學振動疊加不明生命體徵訊號,源頭位於東海大陸架邊緣一處沉沒的古城遺址,深度約六十至八十米,目標訊號面積——至少相當於一艘尼米茲級航母。”
牧羊人沉默了。他做情報分析二十七年,從來沒見過一個情報源的描述如此精確又如此荒謬。精確到深度、位置、訊號面積,荒謬到這些精確資料描述的物件超出了人類已知任何武器系統和生物物種的定義。
“這些東西,”牧羊人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彈,“能不能寫進遞呈國防部長的正式報告裡?”
“能寫進去。但寫進去的結果只有一個——你的報告會被扔進碎紙機,你的安全許可會被暫時凍結,你本人會被要求接受一次全面的心理評估。如果你的直屬上級恰好心情不好,可能會在心理評估之後安排你提前退休。”高木的語氣沒有任何諷刺,也沒有任何幸災樂禍,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預見了的事實,“你在情報系統裡壓了多少份關於華夏異常現象的舊檔案,你自己清楚。你壓了這麼多年都沒有上報,是因為你自己都不信。”
牧羊人沒有反駁。
“現在你開始信了,”高木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蒼涼,“因為你親眼看到了行動結果——七路齊發,全軍覆沒。每一個行動節點都被提前預判,每一種滲透手段都被反向壓制,連你們最引以為傲的電子偵察機都在半空中斷電了四十五秒。但是牧羊人先生,你告訴我——你信的是這些結果本身,還是信了泰山那個穿青色長袍的年輕人對你飛機斷電時說的那句話?”
牧羊人的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住了。他沒有問“甚麼話”——因為他確實聽到了。RC-135偵察機全機斷電的四十五秒裡,機艙內的應急廣播系統沒有通電,但他和機組成員的耳機裡同時響起了一個極清晰的男聲,說的是中文。機組沒人聽懂,但駕駛艙錄音系統在斷電恢復後完整地儲存了那段音訊。回到沖繩基地後,一位華裔語言專家翻譯了它。
“此地禁飛。”
四個字。沒有威脅,沒有警告,沒有“請離開”或“否則開火”。就是一句平靜的陳述,語氣中沒有任何緊迫感,像是在說一件不必討論的、已經成立的事實。
自那天起,牧羊人的失眠症一直在反覆,總是在凌晨三點被同一個念頭驚醒——如果華夏真的擁有某種超出人類科技理解範圍的防禦力量,那麼大漂亮星在東亞所有的軍事部署、所有的戰略規劃、所有的威懾體系,都建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上。
而這個假設——華夏的防禦能力可以被人類科技手段全面認知和壓制——是大漂亮星對華戰略中最深層次的底層邏輯。底層邏輯碎了,整個框架都是空中樓閣。
“我不想跟你討論我信甚麼不信甚麼,”牧羊人最終說,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讓你給你的上級寫一份關於泰山行動的口頭報告,你會怎麼描述那個穿青色長袍的人?”
高木端起已經涼了的抹茶,將最後一口茶湯喝完。他放下茶碗,用茶巾仔細地擦了擦碗口,然後將茶碗翻過來扣在托盤上。“我會說——我在泰山上遇到了一個人。他很年輕,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青色長袍,說話的時候聲音直接出現在你的腦子裡而不是耳朵裡。他能控制天氣,或者說他就是天氣本身的一部分。他對我沒有敵意,從頭到尾都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裡讓我看見他。看見他,我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成就都是沙子堆的城堡。”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牧羊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誇大其詞時會出現的光澤。
“我不會寫進報告。我會當面告訴我的繼任者,然後讓他自己決定信不信。”
茶室裡再次陷入沉默。紙門外演武場的劍嘯聲停了,大概是到了休息時間。一片安靜中,遠處富士山方向傳來隱隱的林濤聲。
牧羊人將茶碗裡已經徹底涼透的抹茶一飲而盡,苦味在舌根炸開。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重新拿起來,沒有拆開,直接放回了西裝內袋。“這份初稿我會重寫。”
“怎麼寫?”高木問。
“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寫。”牧羊人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膝蓋,“不提龍,不提神獸,不提超自然現象,不提任何無法量化的能量波動。只說華夏在泰山區域部署了一種新型定向能量武器,其工作原理在目前已知的物理學框架內無法解釋,建議後續偵察以遠端衛星和無人機為主,避免派遣地面人員進入核心區域。”
“這不算說謊,”高木也站了起來,拄著手杖走到壁龕前,背對著牧羊人看著那幅水墨泰山,“只是換了一種表達方式。定向能量武器——從某個角度說也不算錯。那條雷龍確實能量很足,定向性也很強。”
牧羊人幾乎要被這個老頭氣笑了。但他沒有笑出來,因為他注意到高木的語氣裡有一絲他從未在這個枯槁老人身上聽到過的情緒。那是某種近乎解脫的鬆弛,像是一個揹負了一輩子秘密的人在把秘密交出去之後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你要退到哪裡去?”牧羊人問。
高木轉過身來,拄著手杖慢慢走向門口。他拉開紙門,午後的陽光湧進茶室,將他蒼老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榻榻米上。“祖父在華北八年,到死都想知道泰山上有甚麼。我替他爬完了最後一段山路,也看到了他從未看到的東西。我這輩子的使命,在那個碧霞祠注視我之前,已經完成了。”
牧羊人踏出虹口道場本館時,山林間的光線已經轉為偏斜的金黃。鳥居上的七枚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經過時鈴鐺沒有再響。他不知道第一次響是因為檢測到了他身上的某些東西,還是隻是巧合,但他走過鳥居之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暗紅色的鳥居安靜地立在林間密影裡,陽光在注連繩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開車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感覺更長。碎石在輪胎下彈跳,擋風玻璃上濺了幾點泥漿。駛出第三道鐵絲網門之後手機訊號恢復了,螢幕上一連彈出了十七條未讀訊息。他沒有看,只是把車窗搖下來,讓深秋山林中清冽的空氣灌進來。
七份塵封的檔案,一份重寫的評估報告,一個即將退任的日本老人,以及一個他越來越不確定是否應該繼續坐在這張椅子上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鏡中的虹口道場大門正被兩道鐵絲網緩緩合攏,門後那片藏了太多秘密的林地重新隱入幽暗的暮光中。他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駛回了通往東京的高速公路。
威海,老孫頭的民宿。
深秋的泰山腳下本該是淡季中的淡季,可老孫頭的民宿反而比旺季還忙。五間客房全滿,院子裡還臨時支了兩張摺疊桌,坐滿了來幫忙的街坊鄰居。廚房裡蒸汽瀰漫,老孫頭繫著一條白圍裙,砧板剁得震天響。今天的餡是羊肉胡蘿蔔,山東大蔥當配,醬油和花椒麵都是他親手調的老配方。
“孫叔,你這餃子館到底還開不開了?堂堂泰山腳下,方圓十里連個正經餃子館都沒有,想吃口熱的只能往你屋裡鑽。”一個穿著皺巴巴衝鋒衣的年輕人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碟老醋花生。
老孫頭頭也不抬。“不開。開了要交稅,還得辦衛生許可證,還得應付消防檢查。你們幾個想吃餃子就過來幫忙剝蒜,別站那兒堵門。”
年輕人叫小高,二十六歲,是泰安市國安局資訊科的科員,正兒八經的公務員編制。但他不坐辦公室——國安局的規矩,外圍人員不能坐辦公室。他和另外三個年輕人常年混跡在泰山景區,有的在遊客中心當志願者,有的在盤道入口查票,有的在索道站維護秩序。四個人都住老孫頭這裡,月租八百,包早餐,餃子管夠。景區裡認識他們的人知道他們是資訊科的人,只是不清楚“資訊科”具體是幹甚麼的。
小高階著醋花生走到院子裡,在牆角一個單獨的蒲團旁邊蹲下來。蒲團上坐著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小道士,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正低著頭剝蒜。蒜皮落了一地,他剝得很認真,像是每一瓣蒜裡都藏著天機。
小道士叫青雲,是碧霞祠新來的雜役,據說是老住持的遠房親戚,從江西龍虎山那邊投奔過來的。來了不到三個月,掃地、挑水、擦神像、給香客遞籤筒,甚麼雜活都幹。但小高注意到一件怪事——青雲來了三個月,從來沒生過病。景區的工作人員冬天感冒是常態,山頂零下十幾度的風颳一天誰都得擤鼻涕。青雲不。他在山頂掃雪掃一上午,回來連個噴嚏都不打。
還有一件事更怪。上個月小高的藍芽耳機掉在了碧霞祠門口的石縫裡,找了半天沒找到。青雲路過,問了一句“你找甚麼”,然後彎腰在石縫裡摸了兩下,直接把耳機掏了出來。碧霞祠門口的石縫多深多窄,小高自己用手指摳了半天都沒夠到。青雲的手伸進去的時候,他隱約看到石縫邊緣有甚麼像霧氣一樣的青色光紋蕩了一下。青雲把耳機遞給他就轉身走了。小高確認耳機完好還能正常放歌,之後這個畫面一直在腦海裡反覆回放,但他最終選擇沒有在資訊科的週報裡提這件事。
“青雲,我問你個事。”小高夾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青雲頭也沒抬,繼續剝蒜。“嗯。”
“碧霞祠供奉的是碧霞元君,又稱泰山奶奶。她管甚麼?”
青雲終於抬頭看了小高一眼。那一瞬間小高心裡一突——青雲的眼睛是極淡的琥珀色,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澄澈,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修行者的莊嚴,更像是一潭靜止了太久的深山潭水,清得能看到底,卻怎麼也看不到潭底的石頭在哪裡。
“碧霞元君,全稱東嶽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道經記載她是東嶽大帝的女兒,掌管泰山方圓百里的山河氣運。老百姓拜她,求的是平安、健康、子嗣、風調雨順。但其實這些她都不直接給——她麾下有一支靈官隊伍,負責護佑泰山地界。靈官下面還有散將,散將下面還有執事,執事下面才是普通的土地和山神。”青雲頓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剝蒜,“上面讓幫誰,她就幫誰。”
小高嚼花生的動作慢了。“上面?”
“上面就是上面。”青雲剝好了一瓣蒜,放在搪瓷碗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廚房裡,老孫頭的餃子出鍋了。他端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進院子,一盤放在摺疊桌上,一盤端到了院門口的石墩上。石墩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灰藍色工裝服的中年男人,頭髮理得很短,面相普通,看起來像是附近工地上下班過來吃飯的民工。桌上的人多,沒有人專門注意他是甚麼時候坐在那邊的。
老孫頭把餃子放在石墩上,又回廚房端了一碟醋,擱在旁邊。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吃了一個餃子,咀嚼得很慢很仔細。“孫哥,餡兒淡了點。”
“就你嘴刁。”老孫頭頭也不回地走回院子。
中年男人吃完一盤餃子,把筷子端端正正地橫放在空盤上,然後站起身來,順著院牆外的小路往山腳下走。那個方向沒有任何居民區,也沒有任何工地。
小高注意到這個細節時,中年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暮色中。他望向廚房,老孫頭正在刷鍋,鍋鏟颳著鐵鍋的聲音刺刺拉拉的。他忽然覺得自己沒必要好奇那個民工的去向。
青雲把最後一瓣蒜放進搪瓷碗裡,站起來抖了抖道袍上的蒜皮。他端著一碗蒜走進廚房,放在灶臺上,然後轉身對老孫頭說:“孫伯,明天山頂上可能要放焰口,住持讓我提前準備些香燭。你能不能幫我在山下買一斤白檀香、半斤乳香、三兩沒藥?”
老孫頭刷鍋的手停了一下。“放焰口是超度亡魂的法事,這又不是清明又不是中元,放甚麼焰口?”
青雲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不是為了亡魂。是山頂上最近有一些別的地方過來的氣,不太正,燒些香清一清。”
老孫頭沉默了。他把鍋刷完,將髒水倒進水池,擦了擦手。“香燭明天給你帶上來。”
青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廚房,路過院子時從小高的碟子裡偷了一顆醋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完全籠罩了泰山。老孫頭收拾完廚房,坐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手裡握著他的青銅令牌,慢慢地擦拭。今晚沒有月亮,山影沉沉,只有遠處盤道上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院牆外,山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忽近忽遠。他擦完令牌,照例把它放在灶王爺的神位旁邊,然後關了院子裡的燈。
黑暗中,他腰間那枚“夏”字令牌上刻著的銘文,在沒有任何光源的情況下,微微亮了一下。
東京港區,高木私邸。
深夜,高木宗一郎獨坐在密室裡。牆上那幅“不滅不生”的字在白色燈籠的光線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光澤,比泰山之行前更加明顯——以前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線下才能捕捉到一絲,現在即便正面直視,金色也清晰可辨。
他把五銖錢的另一半也放在了床頭櫃上。兩片碎裂的銅錢對稱擺開,斷口的金色光澤在白熾燈光映照下更添一分陳年的底蘊。伊東零已經搬出了醫療翼,住進了高木私邸的一間偏室。櫻井直子每天過來幫忙換藥、做飯、打掃。空蟬則接過了虹口道場的部分事務,開始以繼任者的身份參與每週的情報簡報。
他拿起了那臺老式轉盤電話。這是昭和四十九年安裝的黑色撥號盤式電話機,聽筒沉重得像一塊鐵,撥號盤轉動時發出清脆的機械聲。他撥了一個號碼,聽筒裡響了三聲,一個蒼老的聲音接了起來。
“我是高木。”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說:“等你這個電話等了三年。春雷的報告我看了,後半段是空白的。”
“後半段我親自彙報。”高木的聲音很平靜,“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
他結束通話電話,將聽筒放回原位。然後他坐在榻榻米上,面對著牆上的字,閉上眼睛開始打坐。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左手託著那枚紫銅鈴鐺。鈴鐺恢復了常溫,甚至比常溫更暖一點。他握住鈴鐺輕輕搖了一下——沒有聲音。紫銅鈴鐺自泰山歸來後,怎麼搖都不響。
他忽然想起祖父筆記裡的另一句話——“法器之力不在器而在契。契者,與天地山河之盟也。” 這枚銅鈴由出雲大社的神官用陰陽術把異界的靈力封入銅芯,在出雲有效,在伊勢有效,在大阪有效。到了泰山,它面對的是華夏上古神獸親自坐鎮的山河社稷之網。它不響是因為它不敢響,它知道自己是外來的。外來的靈力面對另一種更古老、更龐大、更不容置疑的契約時,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絕對的沉默。
高木把鈴鐺放回袖中,輕輕舒了口氣。明天他要親口告訴那批老傢伙——春雷計劃不是失敗,而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發動。
與此同時,泰安市區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裡,小高正坐在電腦前寫著本週的資訊科週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停停,游標在螢幕上閃了許久。文件裡已經寫了一大段——景區遊客數量統計、可疑人員排查情況、重點區域巡查記錄——但在“異常情況彙報”這一欄,他只寫了一句話就停住了。
“碧霞祠新來雜役青雲,表現正常,未發現異常。”
打完這局,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牆角的加溼器噴出細密的白霧,在臺燈光暈中緩緩飄散。他想起了青袍年輕人出現的那天——不是他親眼看到的,是景區監控系統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捕捉到的一個畫面:一個穿青色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碧霞祠前的石階上,面向東方,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的青色光暈。畫面只持續了零點八秒,然後整段監控錄影就自動跳幀了,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儲存硬碟裡精準地抹去了那段時間戳之外的所有資料。
他把這段異常監控錄影用單獨的加密硬碟存了下來,沒有網上提交。不是因為他想隱瞞——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寫甚麼。怎麼寫?“監控拍到疑似修真者出現在泰山之巔”?他會在下週一的科室例會上被科長叫到辦公室,讓他回家好好睡一覺再回來上班。
他開始瀏覽微博上關於“泰山天氣異常”的話題。用三級許可權賬號登入內部輿情監控系統後,進行交叉比對。
一個定位在紅門的遊客發了一條動態,只有六個字:“山頂好像有龍。”釋出時間是兩週前的午後,配圖是一張糊得看不清任何細節的雲層照片。下面有三條評論,一條說“樓主想象力豐富”,一條說“是不是把飛艇當成龍了”,第三條是一個表情包。
一條在微博上只存在了十九分鐘就被刪除的動態,定位中天門,釋出時間同樣是在那天午後。原話是——“我就站在中天門往下看,半山腰的雲不是白的,是青的。不是天空映的,是雲本身在發光。然後我手機就沒電了。我手機剛充滿電。”
第三條是一個短影片,釋出者是外地遊客,定位南天門,釋出時間比對後吻合。影片畫面劇烈抖動,背景音是呼嘯的風聲和遊客的驚呼聲,畫面中玉皇頂方向的天空有一片區域曝光過度,完全看不清任何細節。釋出者的配文是:“大家看那片雲,像不像一隻眼睛?”影片被播放了三千多次,評論區大多說是鏡頭反光。小高把影片下載下來,逐幀放大那片過曝的區域。在第三十七幀和第三十八幀之間,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面——不是一個畫素點,是一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輪廓。那是一條長長的、蜿蜒的、周身覆蓋著青色鱗片的身影,從雲層中探出,又瞬間收回。
小高盯著這張逐幀截圖看了很久。他把截圖拖進一個加密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叫“玉皇頂異常監控彙總”。這個資料夾從三年前開始建立,到現在已經存了四十七份檔案,每一份都是他親手整理但從未寫入正式週報的內容。無人機拍到過南天門上空一片不合理的電離層色,巡山隊員半夜聽到過從天街方向傳來的類似於劍鳴的金屬聲。還有一次——就是上個月——一個喝多了的外地遊客在碧霞祠門口大喊“我看見神仙了”,被保安架走的時候一路亂蹬。
小高關上電腦,走到陽臺上透了口氣。泰安是個小城,晚上九點以後街上就不剩甚麼人了。遠處泰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伏臥的巨獸,山脊線起伏著,玉皇頂的位置亮著一盞孤零零的航標燈。那盞燈已經亮了很多年了,據說是為了防止低空飛行器誤撞山頂安裝的。
但那真的是航標燈嗎?小高看著那盞燈一閃一閃地在黑暗中孤懸,心裡升起一個不太理性的念頭。那盞燈每一次閃爍的頻率,都和四十七份檔案裡記錄的不明事件時間點,存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關性。
他看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才轉身回到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