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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第3章 烏雲蓋頂

2026-05-09 作者:戀夜雨

濟州島西歸凌晨四點十七分。

海風裹著細密的雨絲打在碼頭上,燈塔的白光每隔六秒掃過一次水面,把湧動的浪頭照得慘白。櫻井直子站在港口三號泊位的遮雨棚下,手裡打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目送著四輛沒有牌照的現代商務車在雨中駛遠。伊東零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毛毯,面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濟州島上空密佈的民用通訊訊號塔和軍用雷達站讓他的頭痛在落地後翻了一倍,從鈍痛升級為持續的、密集的針扎感。

他沒有抱怨,只是把一板止痛片全部掰出來,幹吞了下去。

“船已經在泊位上等,”櫻井收起手機,“陳阿土,寶島人,船名‘福星三號’。資料顯示他在兩岸之間跑了三十年,沒有出過事。”

伊東零沒有說話。他微微偏過頭,灰色的瞳孔對準了港口東南方向的海面。雨幕中的海在他眼中是一張巨大的、緩緩脈動的光網——韓國海軍基地的搜尋雷達、濟州民用空管站的引導波束、美國太平洋艦隊部署在第一島鏈的三處遠端預警陣列,這些普通人看不見的電磁訊號在他視野裡交織重疊,層層疊疊地覆蓋了整個海域。

但真正讓他集中注意力的不是這些。在那些已知訊號的間隙裡,偶爾會閃過幾道極其微弱的、一閃即逝的青白色光紋。它們沒有任何已知的頻段特徵,不來自任何一方的軍事或民用裝置,卻穩定地、持續地出現在威海的方向。每一次閃動都讓伊東零的眉心微微刺痛。

“那個方向,”他抬手指向西北偏北,“有東西。不是訊號源,是……訊號本身在害怕。”

櫻井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比喻總是很古怪。

兩人沿著溼漉漉的碼頭走向泊位。“福星三號”是一艘十八米長的鋼殼漁船,船身刷著斑駁的藍白漆,甲板上的漁網堆得亂七八糟,散發著濃烈的腥味。陳阿土站在船舷邊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看見兩人走過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輪椅?”他皺著眉頭,說的是帶著濃重閩南腔的國語。

“他不需要走路。”櫻井用流利的中文回答。

陳阿土沒有再問。活著六十一年的經驗告訴他,不該問的時候閉嘴是最安全的。他轉身招呼兩個船工放下跳板,幫著把伊東零的輪椅抬上了甲板。伊東零的手一直攥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踏上漁船的那一刻,腳下的海水裡忽然閃過了某種極其龐大的、深黑色的能量輪廓,像一座沉在水下的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那份輪廓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是對方刻意收斂了氣息。他選擇了沉默,因為他本能地感覺到,那股力量的神念一直覆蓋著這片海域。他若說出口,對方會聽見。

陳阿土發動了引擎,漁船緩緩駛離泊位。雨更大了,西歸浦港的燈火在雨幕中很快模糊成一團光暈。海面開始起湧,浪頭一層高過一層,福星三號在浪湧中劇烈顛簸,船頭的燈光在黑暗中畫出一道道不規則的弧線。

伊東零被固定在船艙裡的一個改裝座位上,閉著眼睛,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船上的柴油發動機在他眼中是一團暴躁的紅色光球,火花塞的每一次放電都像小型的爆炸。他努力將這些近處的干擾濾掉,把感知範圍推向北方——三百公里外,那片被稱為威海的沿海城市正在他的“視野”中緩緩顯形。

城市本身是一個巨大的電磁噪音源,但他要找的不是噪音。他要找的訊號藏在這些噪音的縫隙裡,像躲在礁石間的一條小魚。他調整了自己的感知閾值,一層一層地剝離掉民用通訊、商用雷達、海事廣播的頻段,視野中的威海開始變得越來越乾淨,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找到了。

那是一個極窄頻段的脈衝訊號,持續時間只有零點三毫秒,間隔時間不規律,頻率跳轉模式前所未見。訊號從泰山方向發出,波長極短,能量密度極高,穿透力強到不合理——它穿過了數十公里的山脈岩層,衰減率幾乎為零。這不應該存在。在伊東零所知的物理學框架裡,沒有任何一種電磁波能在穿透固體岩層時不產生衰減,除非它的載體根本不是電磁波。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灰色的混沌瘋狂旋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在顫抖。

“找到了?”櫻井問。

“找到了,”伊東零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引擎聲蓋過去,“但這不是雷達。雷達不是這樣的。這是一種波,但波是另一個東西的……影子。就像你看到水面的漣漪,但你沒有看到水下的魚。”

櫻井皺起眉頭,沒有完全理解,但她把這些話逐字記在了腦海裡——她知道回去之後情報分析部門會逐幀分析伊東零說過的每一個字。

“你能鎖定座標嗎?”

伊東零報出了一串經緯度,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櫻井迅速錄入加密終端,然後將資料透過衛星傳回東京。她不知道的是,資料在發出去的同時被海面上一道無聲的暗流截獲了——玄武正坐在海底古城的最深處,靜靜地讀取著每一段加密資料包的內容。他沒有攔截,只是看了一遍,然後像翻書一樣翻了過去。

“讓他們查,”麒麟的聲音透過地脈傳來,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座標是真的。讓他們以為找到了。”

玄武微微點頭,默許了麒麟的謀略。那座雷達研究所三天前就搬空了,現在裡面是一個由系統構建的全息幻陣。送上去的座標的確是真實的——但那裡面等著他們的,不是資料。

福星三號在北上的航線上顛簸了整整十個小時。入夜之後,風浪終於小了一些。陳阿土把舵交給了船工,自己走到後甲板蹲著抽菸。他看著黑沉沉的海面,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微弱的求救訊號。

他有不好的預感。這種感覺不是突然來的,是從離開安平港那一刻就開始積累的,像船底偷偷附著的藤壺,越積越厚。跑了三十年海,他有一條鐵律——如果你的直覺告訴你不對勁,那就一定有事。直覺是海神給漁民唯一的預警系統,不信直覺的人最終都死在了海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船艙裡的燈光。那個坐輪椅的年輕人還在裡面,一動不動地面對著北方,像一尊石像。他看不懂那個年輕人,但他覺得那個人很可憐——才二十出頭,看著就不正常,被人當成工具送進一場他根本不屬於的戰爭中。陳阿土吐出一口煙霧,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閩南語髒話,然後把菸蒂彈進海里。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猛烈地撞了一下。

不是海浪的撞擊,而是水下的某種衝擊——像是甚麼巨大的東西從下方頂了一下船底。陳阿土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翻過舷杆。船艙裡的伊東零身體猛地前傾,輪椅的固定皮帶被拽得咯吱作響。櫻井尖叫了一聲,伸手抓住了艙壁的扶手。

“操!暗礁嗎?”陳阿土站穩身子,衝到船舷邊往下看。黑沉沉的海面甚麼都看不見,只有船身周圍的湧浪在翻騰,浪花裡泛出一些細碎的白色泡沫。他拿起手電筒往水下照,光柱只穿透了不到三米就被黑暗吞沒了。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層黑暗的表層之下,有一團巨大得無法估量的黑色陰影正在緩緩移動。它的形狀看不清楚,只能感覺到它的輪廓——那不是一個物體,而是一片區域,一片比他的漁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黑暗區域。它以極慢的速度從船底下方滑過,帶起的水流讓漁船在浪湧中劇烈搖擺。陳阿土的手電筒掉在了甲板上,光柱在地上亂滾。他倒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舷杆。

“水下有水下的東西——不是魚!不是鯨魚!不是他媽任何東西!”他衝著船長大吼。

伊東零沒有動彈。他在那團黑影出現之前就已經感知到了——那是一個巨大的能量體,周身環繞著幽藍色的暗流,能量密度之高讓他的視野一瞬間變成了白茫茫的過曝狀態。他閉著眼睛,眉心刺痛到幾乎要炸開,但從那團能量體中,他讀到了情緒。

那是一種很淡的情緒,淡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存在——不是憤怒,不是敵意,更像是……被打擾的不高興。像一個正在午睡的老人,被一群在院子裡喧譁的小孩吵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它不是來攻擊的,”伊東零低聲說,聲音發顫,“它只是從這裡經過。它……在看我們。”

船底的巨大陰影緩緩向西滑動,逐漸脫離了漁船的下方。從出現到消失,總共不到兩分鐘。海面恢復了正常的湧浪,手電筒的光柱在甲板上停止了滾動,一切歸於平靜。但陳阿土癱坐在舷杆邊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在海上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那樣的東西。他想起了阿爸說過的一句話——東海海底有一座沉了的城,城裡住著一位海神,脾氣很大,不要在他的頭頂上撒網。

他從來不信。現在他信了。

伊東零睜開了眼睛,灰色的瞳孔裡露出一絲罕見的困惑。他低聲自語:“不是雷達訊號。那個影子……是活的。”

櫻井握著艙壁扶手的手指還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走到伊東零身邊蹲下,壓低聲音問:“你能確定那東西和泰山方向的訊號有關嗎?”

伊東零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不確定。但它的能量結構和那個訊號有一部分重疊頻率。如果那個訊號是雷達,這個就是雷達的主人。”

櫻井站起身,拿出衛星電話走進了駕駛艙。她必須把這件事報告給高木宗一郎——如果華夏沿海水下存在一個巨型未知能量體,整個春雷計劃的前提都要重新評估。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就傳來了高木宗一郎沙啞的聲音:“我到了。”

櫻井愣了一下。“到哪兒?”

“威海。”高木站在威海國際海水浴場空無一人的沙灘上,海風把他黑色和服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身後站著六名黑衣男子,每個人的後頸上都紋著一朵紅色的櫻花——那是虹口道場“陰陽組”的標記,一個從未在任何官方記錄中出現過的秘密行動單位。這六個人從出雲大社附近的深山訓練場直接調來,每人專精一項古老的暗殺術:風鐮、水鏡、火蛭、土蜘蛛、雷牙、空蟬。六人合力,就是陰陽組最強的殺陣——六道陣。

“你在威海?”櫻井壓低了聲音,“組長,剛剛船底有一個巨型水下未知物經過,預估尺寸至少與一艘驅逐艦相當。伊東零說那個東西的能量與泰山訊號重疊。春雷的目標區域水下可能存在我們完全不瞭解的防禦力量。”

高木沉默了很久。海風把他胸前的五銖錢吹得輕輕晃動,懷中的紫銅鈴鐺隨著身體的輕微擺動發出了極其細微的聲響——那聲響輕到普通人根本聽不到,但六名陰陽組成員同時變了臉色,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某種無形的衝擊波。

“我聽到了。”高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讓陳阿土繼續航向預定座標。蛙人組已經在海上了,他們的先頭探測器會在三小時內與你們匯合。不管水下有甚麼,春雷不會停。”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袖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紫銅鈴鐺。剛才鈴鐺自發響動的那一瞬間,他的眉心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燒灼感,比他在東京密室裡“聽”那幅字時強烈了十倍。那片沙灘表面上看甚麼都沒有,但鈴鐺在告訴他,這片土地之下充滿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力量——不是一處,而是遍地皆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像一張覆蓋了整片大地的無形之網。

他忽然明白了祖父帶回那幅字時的心情。不是敬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渺小感。像螞蟻抬頭看見了一座山。

“準備行動。”高木對身後的陰陽組成員說。

六人同時單膝跪地,等待指令。

“三人留在威海,負責城區偵察和訊號鎖定。兩人去榮成,策應石島方向。一人跟我,”高木抬頭望向夜色中巍峨的泰山山影,“上泰山。”

陰陽組成員沒有任何異議,但他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泰山不在春雷計劃的座標範圍內,虹口道場的情報中也從未提及那座山上有甚麼值得關注的目標。組長突然改變部署,這不像他一貫精確到分鐘的行事風格。

高木沒有解釋。他只是感覺到,這一趟如果不去那座山的頂上看看,他這輩子都不會安寧。

濟州島至威海的海域中部,深度四十七米,水溫九度。

拉蒙趴在海底的粗砂上,像一條伏擊獵物的石斑魚,呼吸器逸出的氣泡被閉式迴圈系統完全消解。他身後左右兩側各伏著何塞和曼尼,三人推進器全部關閉,一動不動。DPV的馬達聲在水下傳得很遠,所以在接近目標區域後他們改用了蛙鞋——慢,但安靜。

拉蒙選擇在這裡暫停是因為他的被動聲吶腕錶捕捉到了一個異常訊號。不是主動聲吶的回波——他們不可能開主動聲吶,那等於向全海域廣播自己的位置——而是艇殼結構在受壓時發出的低頻金屬呻吟。那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深度,因為民用潛艇通常不會潛入四十米以下的水層,而軍用潛艇不會犯讓艇殼發出異響的低階錯誤。

他緩緩轉動頭部,透過面鏡的強化玻璃掃視四周的海底。四十七米深度已經幾乎沒有自然光,視野全依賴他的頭戴式微光夜視儀。海底的地形是一片緩坡,覆蓋著厚厚的淤泥和碎石,偶爾有幾株零散的海草在暗流中搖擺。能見度大約八米,八米之外就是漆黑的虛無。

然後沙坡下面,大約二十米遠的位置,淤泥忽然開始隆起。不是小範圍的氣泡上湧造成的擾動,而是一整片直徑超過三十米的海底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上凸起。泥沙從隆起的表面簌簌滑落,在深水中形成一片渾濁的霧團。霧團中部裂開了一條縫,裂縫中透出一道極細極亮的幽藍色熒光,在深海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拉蒙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全部繃緊——那道熒光的顏色,和他六年前在黃巖島看到的一模一樣。

海底的裂縫繼續擴大,泥沙向兩側滑落,露出下面一個光滑的、微微凸起的弧形表面。那個表面不是岩石,不是金屬,看起來更像是一種有紋理的有機物,質地介於龜殼和皮革之間,上面分佈著不規則的淺色紋路,紋路的走向和間距讓拉蒙想到了某種巨型爬行動物的表皮。

何塞在右側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那聲音透過水下通話器傳到拉蒙的耳麥裡,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要遊,”拉蒙用最輕的聲音對著耳麥說,“關掉所有電子裝置,連手錶都關掉。”

曼尼的呼吸聲驟然加重,在水下通話器中形成刺耳的噪音。拉蒙回頭瞪了他一眼,做了一個最嚴厲的手勢——收聲。

三臺推進器、三塊潛水電腦、三套水下通訊器全部斷電。三個人趴在海底的淤泥裡,和周圍的環境徹底融為一體,體溫在九度的海水中緩慢流失,呼吸聲被無限壓低,心臟的跳動在胸腔裡像三面蒙著布的戰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海底的隆起體保持著沉默,那道幽藍色的裂縫沒有再擴大,也沒有縮小,就那樣半開半合地懸在黑暗中,像一隻眯著的眼睛。拉蒙盯著那道藍光,腦海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念頭:它在看我們。不是聲吶掃描,不是主動探測,是某種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就像一個人低頭看地上的螞蟻。

這個念頭讓他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他是軍人出身,受過最嚴苛的心理訓練,能在極端恐懼下保持判斷力。但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所有訓練都像紙一樣薄——因為訓練的前提是敵人也是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底的隆起體開始緩緩下沉。淤泥重新覆蓋了那個弧形的表面,裂縫中的藍光逐漸收斂,縮小成一個針尖大的光點,最終完全熄滅。海底恢復了原先的地形,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拉蒙沒有立刻動彈,又等了整整五分鐘才緩緩抬起頭。他對著水下通話器輕聲說了一句話:“前進,繼續前進。不要提剛才的事。”

何塞的聲音在耳麥裡顫抖:“頭兒,那到底是甚麼……”

“我說了,不要提。”

拉蒙開啟推進器的電源,微弱的儀表盤燈光在深海中亮起。他推動操縱桿,DPV的螺旋槳開始低速旋轉。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東西沒有走——它只是懶得理他們。至少現在懶得理他們。

在推進器重新啟動的微弱聲波中,三人的聲吶螢幕上同時閃過了一個短暫的波動:一個物體從海底緩緩上升,體積無法估算,深度無法測定,速度不快,方向與他們一致——向北。

拉蒙沒有看螢幕。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來送他們的。

威海,合慶灣海水養殖區的凌晨沒有遊客,連晨練的人都沒有。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幾艘養殖漁船系在岸邊隨浪輕輕搖晃。一塊凸出的礁石上蹲著兩個人,一老一少,都穿著防水的涉水褲,看起來像是準備下海撈海帶的養殖戶。但他們的網具裡塞的不是浮球,而是一套摺疊起來的微型水下推進器和兩個防水帆布袋。

“三哥,你說他們是不是傻?”年輕的一個把推進器葉片上的保護套摘下來,聲音輕快,“在東海那片,跟玄武爺玩水下滲透。我都替他們心疼學費。”

被叫做“三哥”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上的海水,從帆布袋裡抽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那盒子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別輕敵,小五。春雷計劃的核心不是蛙人,也不是那個坐輪椅的,而是最後那個會‘聽氣’的東西。”

小五愣了一下:“聽氣?這年頭還有人會用眉心聽氣?”

“有,而且很多。只不過大部分是妄想症,少數幾個真會的,都在我們接觸不到的檔案深處。”三哥開啟金屬盒子,裡面整齊地碼著三排細如牛毛的銀色短針,每根針的針尖都有一點微弱的金色光點在流轉。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根,對著晨光看了看,然後精準地插入手腕的一處穴位。銀針入肉的瞬間毫無痛感,只有一絲冰涼,隨即他的全身輪廓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隔著一層被加熱的空氣看人。

“上面說了,這次的核心不是硬打,是收網。七路齊發,我們只負責水下這一路,其他的有別人負責。但如果我們這邊漏了人,讓蛙人上了岸,回頭追責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三哥遞了一根針給小五,“扎神門穴,扎之前屏住呼吸三秒,扎完吐氣。”

小五接過針依樣扎入,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似乎在忍著甚麼不適。然後他的身影也微微模糊了一瞬,周圍的空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

“三哥,上面有沒有說這次是誰主攻?”

三哥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從網具裡抽出兩根通體漆黑的三稜刺,別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水下通訊器的加密頻道,然後站起身來。越過礁石,望向晨霧中那片灰藍色的海面。

“上次處理那條電鰻的,是正主本人。這次應該也差不多。”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敬意,“但具體來幾個,不知道。我們在水下的任務是裁掉三個蛙人,不要讓他們進入淺水區。其餘的,不是我們操心的事。”

小五興奮起來,舔了舔被海風吹得乾裂的嘴唇。“聽說朱雀大姐燒東西特別乾淨,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親眼看看。”

“別咒自己。她燒東西是乾淨,但被燒的人可不好受。”三哥拿起推進器,慢慢走下礁石,沒入清晨冰冷的海水中,“走吧,他們在濟州島那邊下水的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榮成以東那片五十米海溝等著。”

兩道幾乎看不見的波紋無聲地切入了海面,向著東方滑去。

同一時刻,威海市區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間裡,牧羊人正坐在床邊對著膝上型電腦的螢幕。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螢幕上是一個加密視訊會議視窗,畫面被分割成四個格子:左上角是高木宗一郎的黑色頭像——他沒開前置攝像頭;右上角是一個穿著臺軍方迷彩服的短髮女人;左下角是一個面板黝黑、留著濃密鬍鬚的菲猴國海軍情報處聯絡官;右下角是牧羊人自己。

高木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水下有異常,我的人正趕往威海。雷達座標已鎖定,但伊東零認為這個座標可能是個陷阱。”

臺軍的短髮女人叫陳莉,四十三歲,官拜中校,是寶島情報局行動組的副組長。她語速很快:“我們的衛星也發現了不對勁。泰山附近前天的衛星影像裡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高能量反應,持續不到兩秒,但亮度值超過常規武器的燃燒溫度上限。分析師說那不太像彈藥爆炸,更像是一種定向能量釋放。”

“定向能量?”菲猴國的絡腮鬍男人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你是說粒子炮還是鐳射?你在開玩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陳莉的聲音冷下來,“你們在黃巖島水下不是也拍到過異常影像嗎?別以為只有你們見過鬼。我們太平島觀測站去年十一月拍到過南海海底有一道超過三百米長的光帶,速度五節,軌跡完全無視洋流方向。那份報告我親手交給過大漂亮星的聯絡官——你們壓了。”

牧羊人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知道那份報告在哪——在他保險櫃裡,和泰山能量波動的檔案放在一起。他把話題拉了回來:“所有的異常,不管是水下的、山上的、空中的,春雷計劃的目的就是一次性摸清楚。伊東零是目前唯一能正面感知這些現象的人。高木先生已經在去泰山的路上。只要伊東零能鎖定確切的性質,我們就有東西可以帶回五角大樓。”

“如果我們的人回不來呢?”陳莉問得很直接。

短暫的沉默。

“那就證明這些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牧羊人合上了膝上型電腦的螢幕,沒有道別,直接退出了會議。藍光從房間裡消失,他坐在寂靜的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雙頭鷹戒指。他的面相在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中顯得格外疲倦。

他幹了二十七年情報工作,從冷戰尾巴到反恐戰爭再到眼下這場暗流洶湧的東亞博弈,他見過無數奇奇怪怪的東西,也親手在報告裡掩蓋過不少無法解釋的事件。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有一種直覺——保險櫃裡那些檔案正在反過來盯住他。

他站起身來,拉開窗簾一角,望向窗外灰藍色的天空。威海這座城市在晨光中顯得安靜而普通,和世界上任何一座沿海小城沒有區別。滿街都是賣海蠣子和烤魚的鋪子,遛早的老人穿著跨欄背心在濱海步道上快走,早點攤的油鍋冒著熱氣。

但他知道,在這座平靜小城的表面之下,正有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在緩緩收緊。而他是撒網的人——還是被網住的那一個,他已經分不太清了。

晨光刺破雲層,第一縷金光穿過窗玻璃,照在他疲憊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手指上的雙頭鷹戒指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斑,投射在身後的白色牆壁上,像一個無聲的警告。

與此同時,泰山玉皇頂上,青龍站在懸崖邊緣,已經一動不動地站了兩個時辰。清晨的山風從他腳下的深谷中倒灌上來,把他的青色長袍吹得筆直。從昨天夜裡到現在,麒麟在玉皇頂下方佈置了一套地脈共鳴網,方圓三百里內,所有進入的能量體都會被地脈感應到,精確到十米以內。白虎和朱雀已經分別前往榮成和石島,守住了兩個可能被用作滲透突破口的海岸點位。玄武坐鎮海底,監視水下來敵。麒麟自己留在泰山核心地脈中,隨時策應任何一方。而他——青龍——守在了最關鍵的位置。

玉皇頂。

因為伊東零的感知能力再強,也只是一個感知者。真正能和他們正面交鋒的,另有其人。青龍的目光穿透雲層,遙遙落在威海市區一個快速移動的點上——一個穿著黑色和服的枯槁老人,正帶著一個隨從,驅車向泰山方向駛來。那個老人懷中揣著一樣東西,那東西散發出來的能量波動微弱卻極其古老,帶著兩千年前的氣息,和泰山腳下的某種地脈頻率隱隱共振。

“漢代的銅器,道家的符籙殘卷——這人確實有點東西。”青龍微微挑眉,“可惜,認錯了門。拿著道家的東西來道家的山,是拜山,還是踢館?”

他背後不遠處,空氣中忽然浮現出一面青銅色的光幕。系統介面自動彈出,任務詳情發生了變化:

“系統偵測到敵對陣營中攜帶‘異常物品’(評級:丙等,漢代鎮煞錢;丁等,出雲系仿製引雷鈴)。是否啟用文物壓制?”

青龍嘴角微挑。文物壓制——這個功能他還從來沒用過。系統解釋說,凡是華夏神州大地上的文物法器,皆在土地山河的管轄之內,外人拿著,若無傳承授權,輕則失靈,重則反噬。他伸出手指在“是”字上輕輕一點。

“讓那個老頭的鈴鐺先壞一個。”

系統反饋簡潔明瞭——“壓制已生效,範圍覆蓋泰山方圓一百公里。”

青龍收起了光幕,重新望向山下的方向。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青色的電弧在髮絲間隱約閃動。山下的城市正在甦醒,車流聲、輪渡汽笛聲、早市的叫賣聲遠遠傳來,人間煙火氣濃得化不開。而在這層煙火之上,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將來自四面八方的侵入者逐一納入囊中。

海上的、水下的、陸上的,全部在網中。只有高木宗一郎還在加速往網心裡闖,渾然不知自己身上帶著的所有法器,從踏入泰山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全部變成了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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