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臺港的夜霧帶著海腥味。
伊藤加一站在“石狩”日式料理店的二樓視窗,透過竹簾的縫隙望向港口方向。那裡停著三艘華夏海警的巡邏艦,探照燈每隔十二秒掃過一次海面,光束切開濃霧,在浪湧間犁出一道慘白的溝壑。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四十分鐘,一動不動。
這個習慣是從虹口道場的訓練營裡養成的。教官說,優秀的特工應該像石頭一樣安靜,像空氣一樣無形。伊藤加一把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他一米八七的身高,一百一十公斤的體重,卻能在木地板上行走時不發出任何聲音。他的骨架經過六次強化手術,密度是普通人的四倍,肌肉纖維裡植入了一種叫“鋼蛭”的生物合金。
他曾經徒手撕開過一輛防彈車的車門,測試員說那扇門能扛住十二點七毫米穿甲彈。
他不信測試員的話。
他更信自己的手。
“伊藤君。”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是三口組派來的情報分析員,代號“雪女”。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腰帶系得很緊,襯得腰身細得像一把刀。“三聯幫那邊傳來訊息,貨明天凌晨三點到。他們會從萊州灣上岸,用漁船。”
伊藤加一沒有回頭。“情報準確嗎?”
“準確。華夏海警的巡邏間隙是四十分鐘,足夠漁船穿過封鎖線。”
“不夠。”
雪女微微一愣。
伊藤加一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像是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舊茶。“華夏人的反應時間是十五分鐘。從雷達發現目標到海警出動,不會超過十五分鐘。四十分鐘的間隙,只有二十分分鐘是真正安全的。漁船穿過封鎖線需要十分分鐘。如果遇到逆流,二十分鐘。”
他頓了頓,“他們會死在海上。”
雪女沉默了片刻,“那怎麼辦?”
“讓他們換路線。從龍口上岸,那邊水深更淺,海警巡邏艦進不去,只能用快艇。快艇的反應時間是多少?”伊藤加一看著雪女,像是在考她。
雪女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資料,“如果是快艇,從發現到出動……八分鐘。”
“七分半。”伊藤加一糾正她,“去年十一月華夏海警換裝了新型快艇,發動機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你們的資料庫沒有更新。”
雪女低下頭,“我會馬上更正。”
“不用了。”伊藤加一從視窗走回來,他的腳步在榻榻米上沒有留下任何凹陷——以他的體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貨不用上岸了。讓三聯幫的人在海上交接,直接運到這裡。”
“這裡?煙臺港?”
“對。”
“可是港口有海關檢查——”
“海關的X光掃描器上週壞了兩臺,剩下那臺的檢測精度被我們的人調低了百分之四十。”伊藤加一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吃甚麼,“承運那批貨的集裝箱編號是煙A-,申報貨物品名是冷凍秋刀魚。明天下午四點十五分入港,四點四十分完成卸貨,五點整送到我們後廚的冷庫。”
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距離貨到還有十六個小時三十七分鐘。”
雪女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她在情報界混了十二年,見過很多厲害的人物,但伊藤加一帶給她的壓迫感是另一種維度的——不是因為他的武力,而是因為他的精確。這個人像一個行走的計算機,每一句話都帶著小數點後兩位的資料。
“還有一件事。”伊藤加一說,“華夏那邊的人,查到了嗎?”
雪女的表情變了。她從腰帶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照片,雙手遞過去。
伊藤加一接過照片,展開。
照片是長焦鏡頭在遠距離拍攝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足夠看清內容。那是一座山間的古老道觀,青瓦灰牆,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五個人站在院子裡,三男兩女。其中一個穿白色夾克的男人正低著頭,讓一個穿藍色繡花鞋的女人給他系圍巾。
“這是七天前拍的。”雪女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無人機在棲霞山區做地形掃描時偶然拍到的。分析組做了面部識別,比對結果顯示……”她吸了一口氣,“這五個人的身份檔案全部是最高密級,連我們的內線都接觸不到。唯一能確認的是,他們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華夏軍事或情報機構。”
“他們的名字呢?”
“查不到。官方檔案裡不存在。”
伊藤加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劃過畫面中的每一個人——穿灰色道袍的男人站在屋簷下,身形挺拔如松;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蹲在地上堆雪人;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在掃雪;穿白色夾克的在系圍巾;穿藍色繡花鞋的仰著臉笑。
五個普通人。
看起來就像五個普通人。
但伊藤加一的直覺在瘋狂地拉警報。他的直覺救過他很多次——在緬甸的叢林裡,在蒙古的戈壁上,在南海的水下。他的直覺從來沒有錯過。
“這個道觀的位置,標在地圖上。”他說。
雪女又遞過來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座標。
伊藤加一看了一眼,忽然皺起眉頭。“這個地方……是不是離我們很近?”
“直線距離六十八公里。”雪女說,“開車的話,一個半小時。”
二樓的和室裡安靜了下來。遠處港口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綿長,像一頭巨獸在夜裡嘆氣。
伊藤加一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個穿灰色道袍的男人臉上輕輕點了點。
“明天貨到了之後,先不要動。”
“不動?”
“對。”伊藤加一說,“我們的任務是盜取情報和破壞關鍵設施,不是和不明身份的武裝力量發生正面衝突。在搞清楚這五個人的底細之前,所有人保持靜默。海鮮館正常營業,料理店正常接客。”
他重新走到視窗,望向港口的方向。探照燈的光束再次掃過海面,這一次,光束的邊緣掠過了一艘正在進港的漁船。漁船的甲板上站著一個人,隔著霧和夜色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讓伊藤加一想起了甚麼。
他說不上來是甚麼。
只是一種感覺。
好像那個人也在看著他。
與此同時,六十八公里外,棲霞山道觀。
青龍睜開眼睛。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蒲團上,窗外雪停了,月光照進來,把房間的地板染成一片銀白。天策系統在他的意識深處無聲地執行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波動。不是靈力波動,也不是系統的能量反應,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感知——有人在看著他們。
“天策,剛才有沒有探測到不明訊號?”
系統沉默了兩秒,然後在他眼前投射出一行字:
「檢測到微型無人機訊號源。頻率:。功率:。飛行高度:680米。訊號出現時長:7秒。已於四分二十秒前消失。訊號特徵匹配度:與虹口道場制式偵察無人機匹配度92%。」
青龍的瞳孔微微收縮。
虹口道場。
三聯幫被摧毀才多久?他們這麼快就重新佈局了?
他沒有驚動其他人,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房門。院子裡,月光鋪了一地。那隻歪歪扭扭的雪人還立在院子中央,半截胡蘿蔔鼻子在月光下投下一小道滑稽的影子。
白虎的房間門開了。
他走出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但青龍注意到他的站姿——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放鬆,手自然垂在身側。這是白虎的戰鬥預備姿態,隨時可以爆發。
“你也感覺到了?”白虎低聲問。
“無人機。”青龍說,“虹口道場的。”
白虎沉默了一瞬,“多少人?”
“先不驚動其他人。”青龍說,“讓他們睡個好覺。”
白虎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到院牆邊,一隻手撐著牆頭,翻身而上,動作輕得像一隻貓。他在牆頭蹲了片刻,目光掃過周圍的山林,然後跳下來。
“走了。”他說,“往東北方向飛的。”
“東北。”青龍重複了一遍,“煙臺。”
兩個人對視一眼。
不需要多說甚麼了。五百年的並肩作戰讓他們之間有一種超越語言的默契。煙臺,港口城市,對外航運樞紐,也是情報交換的黃金節點。虹口道場選擇在那裡落腳,說明他們在華夏境內的情報網路並沒有被完全摧毀,還有人在接應。
“明天我去一趟煙臺。”白虎說。
“你一個人?”
“帶林晚棠。”
青龍看了他一眼。
“買菜。”白虎面無表情地說。
青龍差點笑出聲來。但他忍住了。這個笑話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
月光下,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投在石板地上,像一個站不穩的孩子。
“龍哥。”白虎忽然開口,“你說,種子庫會在甚麼時候啟動?”
青龍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一句:“希望永遠不會。”
遠處,山風穿過鬆林,發出一陣低沉的濤聲。道觀的鐵鐘在風中輕輕搖晃,沒有發出聲音——玄武給它裝了個消音扣,說是冬天風大,半夜老響影響睡覺。
青龍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鐘,轉身回了房間。
院子裡只剩白虎一個人。
他站在雪人旁邊,低頭看著雪人臉上那半截胡蘿蔔,不知道在想甚麼。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扶正了雪人歪掉的腦袋。
他轉身回房的時候,看到林晚棠房間的燈還亮著。
窗戶紙上映著她的剪影,她好像在做針線活。藍色的繡花鞋放在窗臺上,鞋面上沾了一點雪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白虎在窗外站了很久。
直到燈滅了,他才走。
第二天清晨,煙臺港。
“石狩”料理店的後廚裡,伊藤加一親手開啟了那箱“冷凍秋刀魚”。
箱子裡的冰塊下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枚高能炸藥,每一枚的威力都足以炸塌半棟樓。炸藥旁邊是兩套微型通訊干擾裝置,四本偽造的身份證件,以及一份標著“絕密”字樣的檔案——那是大漂亮國情報部門提供的華夏海軍艦艇部署圖,上週剛更新的版本。
伊藤加一拿起那份部署圖,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了東海海域的某個座標上。
那裡標註著華夏第三艦隊的旗艦——“崑崙山”號兩棲攻擊艦的實時位置。
旁邊有人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目標A。”
伊藤加一慢慢合上檔案。
“開始準備。”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