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十年之約
海口,凌晨四點。
老孫麵館的燈還亮著。
不是老孫起的早——是他根本就沒睡。隔壁五金店的老周半夜三點打電話給他,說有人在撬他店的門。老孫披了件外套跑出來一看,哪是撬門,是白淵蹲在五金店門口,用一把扳手在敲捲簾門上的鐵鏽。
“我就敲敲。”白淵面無表情地對老孫說。
老孫看著他手裡的扳手,又看了看他腳邊那九把一模一樣的扳手,默默轉身回了麵館,開始熬湯。他想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為甚麼要在大半夜敲鐵鏽,但他知道一個道理——有些事,不要問。
所以當江辰提著那條魚走進麵館的時候,老孫頭只是抬了抬眼皮:“來啦?面還沒好,先坐。”
江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魚放在桌上。魚在塑膠袋裡擺了一下尾巴,發出啪嗒一聲。
門又被推開了。
顧盼穿著那件紅色衛衣走進來,馬尾辮有點歪,顯然是被電話從床上叫起來的。她拉開椅子坐到江辰對面,看了一眼桌上的魚,又看了一眼江辰。
“所以,”她說,“白令海的事理理完了?”
“處理完了。”
“那個雷夔呢?”
“變成老頭了。說等我們六十年。”
顧盼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摸了摸那條魚的腦袋:“這魚有沒有甚麼特殊意義?還是單純就是拿來吃的?”
“陸沉說它體內有封印能量。”
“他上次還說我的火鍋底料有封印能量,結果我拉了一整天肚子。”
江辰嘴角微動,沒有說話。麵館的燈光昏黃而溫暖,牆上掛著老孫頭自己寫的字——“和氣生財”,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看著讓人心裡踏實。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和骨頭湯翻滾的咕嘟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讓人覺得白令海上那場對話不過是一個夢。
但白淵進來了。他把十把扳手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然後坐下,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盯著那條魚。
“它在看我。”白淵說。
“它是條魚。”顧盼說。
“魚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人。”
顧盼低頭看了一眼魚,魚正好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一人一魚對視了片刻,顧盼默默把眼神移開——她不得不承認,這條魚的眼神確實有點東西。不是兇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思考性的注視,就好像這條魚在考慮要不要跟你聊聊人生。
門第三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陸沉。不是陸游。陸沉的步伐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軸上最結實的那一格。他手裡端著一個小砂鍋,砂鍋裡裝著甚麼東西,冒著熱氣。
他在江辰旁邊坐下,把砂鍋推到桌子中央:“蛇湯。”
江辰看了一眼砂鍋,又看了一眼陸沉:“你殺了那條有封印能量的魚?”
“不是這條。”陸沉指了指桌上的魚,“這條還活著。蛇湯用的是另一條。我從南海帶回來三條,一條給你路上吃,一條煮了湯,一條留著當種。”
顧盼小心翼翼地揭開砂鍋蓋,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生薑、枸杞和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藥材的味道。湯色乳白,濃稠得像牛奶,裡面沉著幾塊雪白的蛇肉。
“這是甚麼蛇?”她問。
“海蛇。”陸沉說,“在封印邊緣遊了三百年的海蛇。它的肉裡有微量的封印能量,喝了這湯,你們下次進入深海封印區域時,體內會多一層天然的防護場。”
白淵第一個拿起湯勺。他不是因為相信陸沉,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怕任何形式的毒——他體內流淌的金之血脈可以分解已知的幾乎所有毒素。如果他喝完之後倒了,那這湯就是真的有毒;如果他沒倒,那說明安全。
他喝了一口,停頓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盛了第二碗。
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顧盼跟著盛了一碗,喝下去之後,她的火脈在體內猛地一跳,像是被甚麼東西溫柔地觸碰了一下。那不是排斥,是共鳴。湯裡的封印能量和她的火焰產生了某種和諧的共振,她能感覺到那股能量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貼在了她的經絡表面。
“好喝。”她說。
江辰最後盛的。他端著碗,沒有立刻喝,而是看著碗裡乳白色的湯,像是在想甚麼事情。然後他一口氣喝完,放下碗,看向陸沉。
“南極的那個異常點,”江辰說,“你的占卜結果是甚麼?”
陸沉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細微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捕捉到了。因為他們太瞭解陸沉了——能讓玄武的眼神發生變化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南極的異常點,”陸沉說,聲音緩慢而沉重,“不是雷夔的意識碎片。是別的。”
“別的甚麼?”
“我還不能確定。龜甲上顯示的資訊很零碎,像是被甚麼東西刻意遮擋了。我只能看到幾個片段——冰層、黑暗、巨大的影子、以及……一顆星星。非常亮的星星。”
“哪顆星?”
“天狼星。”
麵館裡安靜了片刻。廚房裡正在下面條的老孫頭渾然不覺,哼著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音調跑得很有創意。
天狼星。在華夏古代天文體系中,天狼星被視為“主侵略之兆”的惡星。蘇軾在《江城子·密州出獵》中寫下“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射的就是這顆星所代表的侵略者。而在更古老的傳說中,天狼星與某個來自南天的古老力量聯絡在一起,那個力量曾經在上古時代入侵過華夏,被當時的守護者擊退。
如果南極的異常點與天狼星有關,那事情的嚴重程度就遠遠超出了雷夔的殘餘意識。
“我需要去一趟南極。”江辰說。
“不行。”麒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麒麟站在麵館門口,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油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米蘭時裝週的秀場上走下來。
他走進來,把油條放在桌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每天都在這張桌子上吃早餐一樣。
“你不能去南極,”麒麟拿起一根油條,掰成兩段,一段遞給江辰,一段自己咬了一口,“至少現在不行。因為六年前,南極發生了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甚麼事?”
麒麟嚼著油條,不緊不慢地說:“六個國家的科考站聯合在南極冰蓋下方鑽探,鑽到了兩千八百米的深度。他們發現了一個空洞,空洞裡有熱源訊號。從那以後,那個區域就被全面封鎖了。不是任何一個國家封鎖的,是——所有人同時封鎖的。你猜,為甚麼?”
江辰沒有說話。他咬了一口油條,油條炸得很脆,咬下去發出咔嚓一聲。
“因為那個空洞裡,”麒麟把油條的最後一口吃掉,“有東西在動。”
麵館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白淵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無意識的動作,而是在用金屬感知掃描方圓一公里內的所有金屬物質——他在確認周圍環境是否安全。顧盼的火脈在她體內微微加速,眼睛裡的火焰跳動得更頻繁了。陸沉雙手捧起龜甲,龜甲上的青光暗淡而穩定,就像深海里永不熄滅的磷光。
只有江辰和麒麟的表情沒有變化。
江辰吃完油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桌上的魚站了起來。
“我去一趟崑崙山。”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西王母宮的守門人,”江辰說,“活了三千歲。如果這個星球上有人知道南極那個空洞裡是甚麼東西,那一定是他。白令海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知道的太少了。我們以為自己在守護華夏,但實際上,我們連這個世界到底長甚麼樣都沒搞清楚。”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四個人。
“這次我一個人去。崑崙山的路,只有風系能走。你們在這裡盯著七個異常點的動靜,特別是南極的。我三天之內回來。”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推門走進了夜色中。
海口的夜色還沒有褪去,但東方的天際線上已經出現了一線魚肚白。江辰站在老孫麵館門外的路燈下,仰頭看了看天空。星辰正在一顆一顆地隱去,只有西邊天際線上的幾顆亮星還在固執地閃爍。
他低頭開啟系統面板。
“風起雲湧”系統的介面在他的視野中展開,所有功能顯示正常。風之化身能力已經啟用並可以使用,能量儲備經過白令海往返的消耗還有百分之六十七,需要補充。
系統提示了一條新資訊:“檢測到宿主對世界觀認知不足。建議前往‘崑崙山·西王母宮’更新資料庫。該地點為華夏守護體系最高機密,宿主許可權等級:足夠。訪問條件:需透過‘風雷大陣’認證。”
風雷大陣。那是上古時期伏羲和女媧聯手佈置的守護陣法,覆蓋了整個崑崙山脈的核心區域。任何未經認證的飛行物進入那片區域,都會在瞬間被風雷之力化為齏粉。即便是江辰,如果不透過認證,也無法硬闖。
但系統顯示他的許可權足夠。這意味著,在他成為青龍守護使的某一天,這份許可權就已經被寫入了他血脈中的青龍印記裡。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離地,身體緩緩升入空中。
青色流光劃破黎明前的天空,向西而去。
從海口到崑崙山,直線距離約三千公里。江辰以風之化身的狀態飛行,速度控制在音速的兩倍以下以節省能量,預計一個半小時後抵達。
他飛過瓊州海峽,飛過北部灣,飛過廣西的十萬大山。下方是崎嶇的山脈和星羅棋佈的村鎮,有些地方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早起的人們開始了新的一天。他在雷州半島上空轉向西北,進入雲南,然後斜穿橫斷山脈,向著青藏高原的方向前進。
天亮的時候,他看到了崑崙山。
從高空俯瞰,崑崙山脈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橫亙在青藏高原的北緣。它的山脊線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色,不是因為太陽直射,而是因為山體中蘊含的某種礦物質在反射著特定波長的光。
但真正讓江辰停下腳步的,不是山脊線的顏色,而是撲面而來的——風。
崑崙山的風和其他地方的風不一樣。其他地方的風是自由的、混沌的、無意識的,而崑崙山的風是有序的、規律的、帶著古老意志的。每一縷風都有自己的軌跡和速度,它們在山脈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肉眼不可見的立體網格,層層疊疊,精密得像是某種超越人類理解水平的計算系統。
這個網格,就是風雷大陣。
江辰在崑崙山脈的東端停下,沒有再往前。他知道,再往前一步,風雷大陣就會檢測到他的存在,然後做出判斷——是放行還是毀滅。
他懸浮在五千米的高空,閉上了眼睛。
風在他周圍盤旋,但不是他在操控這些風,而是這些風在“度取”他。它們鑽進他的面板,穿過他的肌肉,滲入他的骨骼,沿著他的經絡和血脈,一路抵達青龍印記的源頭——他的靈魂。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不是系統,不是人類,而是一種更古老的、介於聲音和意念之間的存在。那個聲音只說了一句話,但這一句話包含了三個資訊:身份確認、訪問授權、以及一條路徑。
“青龍血脈·第三十七代·江辰。准入。沿靈風紋路,至天池。”
江辰睜開眼睛,看到前方的天空中出現了無數條細如髮絲的青色線條,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條蜿蜒向上的空中路徑。這些線條不是實體,是風的印記——只有被風雷大陣認可的人才能看到。
他沿著這條路徑飛行,穿過層層疊疊的風網,進入崑崙山脈的核心區域。
山越來越高,雪線出現在下方,然後是冰川、峭壁、深不見底的峽谷。溫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但江辰的風之化身不受溫度影響,青色的光膜在他體表穩定地流動著。
大約飛了二十分鐘,他看到了一片湖。
天池。
崑崙山天池和長白山天池不一樣。長白山天池是火山口湖,水面海拔兩千米出頭,以水面高度和美景著稱。崑崙山天池完全不同——它不在山頂,而在山腹中。江辰需要沿著一條狹窄的峽谷飛行近十公里,然後穿過一道天然的巖壁裂縫,才能看到這片被群山環抱的、隱藏在視線之外的湖泊。
天池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汙染,不是泥漿,而是純粹的、絕對的黑色,像是光被某種力量從這片水域中抽走了一樣。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周圍的山峰和天空,但倒影也是黑色的,看起來不像是水,更像是一塊巨大的、光滑的黑曜石。
天池的中央,有一座小島。
島上沒有樹木,沒有建築,只有一個石臺。石臺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那個存在看起來是人形,但江辰的系統中沒有任何關於它的記載,只有一行簡短的註釋:“西王母宮守門人。壽命:超過三千年。種族:不明。能力:不明。危險等級:不明。”
江辰在天池岸邊降落,風之化身緩緩收斂。他站在黑色的水邊,看著湖心島上的那個身影。
隔著一整片黑色的湖水,那個人影抬起頭,看向江辰。
然後,那個三千年不曾離開天池的守門人,站了起來。
他——或者說“祂”——沿著水面走過來。不是踏水而行,而是每走一步,腳下的水面就會凝結出一塊圓形的冰,大小剛好夠放一隻腳。冰塊在他離開後迅速融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走過黑色湖面的全過程,安靜得像一個夢。
當守門人走到江辰面前時,江辰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那是一張清瘦且乾淨的臉,面板白得像玉石,不是蒼白,是那種經過漫長歲月打磨後呈現出的溫潤光澤。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長及腰際,沒有任何束縛地披散在身後。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材質像是絲綢,但江辰用手摸過絲綢,知道絲綢不會有這種溫度——這件長袍是暖的,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散發著體溫。
他的眼睛是最讓人注意的地方。那雙眼睛的顏色不是黑的、不是藍的、不是綠的,而是一種介於琥珀和蜜蠟之間的暖金色,瞳孔是豎的,像貓科動物,但比任何貓科動物的眼睛都要深邃得多。
他看著江辰,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我已經等了你很久”的釋然。
“青龍第三十七代,”守門人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你來得比我想象的要晚。”
江辰微微皺眉:“你在等我?”
“我在等所有需要答案的人。”守門人的目光從江辰身上移開,投向遠處的雪峰,“三千年來,有人來找我求長生,有人來找我問天道,有人來找我借法寶。但你不同,你來這裡是想知道一個更大的問題——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辰沒有否認。
守門人轉過身,向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黑色水面上留下一塊圓形的冰。江辰跟了上去。
他們走到湖心島的石臺前。
石臺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種江辰認識的字型——不是甲骨文、金文、篆書,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從未在人類歷史中出現過的符號。系統在資料庫中搜尋了所有已知的文字型系,匹配度為零。
但江辰能感覺到這些符號的含義,不是透過閱讀,而是透過青龍血脈中某些沉睡的記憶碎片在共鳴。那些符號在告訴他——這裡是起點。是所有守護者的起點。是華夏文明的起點。
守門人在石臺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江辰也坐。
江辰坐下。
天池的水面在他身後重新變得完整,黑色湖水倒映著天空,倒映著山峰,倒映著一個三千年不曾離開此地的人和一個剛剛踏入這片禁地的青龍守護者。
“你很小的時候,”守門人開口了,語速很慢,像是在挑選每一個字,“你的師父告訴過你,這個世界有陰陽兩面。陽面是你每天看到的世界——高樓、車輛、電腦、手機、飛機、導彈、航母。陰面是我們守護的世界——封印、陣法、神獸、妖魔、以及那些不應該被普通人知道的東西。”
江辰點頭。這些他都知道。
“但你師父沒有告訴你的,也是所有守護使都不知道的是——”守門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極低,低到像是從地殼深處傳上來的震動,“陰陽兩界的界限,正在變薄。”
江辰的瞳孔猛地收縮。
界限在變薄。這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個物理事實。在守護者的術語中,“界限”指的是現實世界和那些被封印的古老力量之間的隔離層。這道隔離層自上古時代就被建立,由無數個封印和陣法共同維持,確保那些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力量永遠不會滲透到普通人能接觸到的層面。
但現在,這個隔離層正在變得薄弱。
“原因呢?”江辰問。
守門人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滴金色的水珠。水珠在空中懸停,然後膨脹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球體,內部出現了無數細小的、流動的光點。江辰認出了那些光點——它們是封印。全世界的封印。所有已知的、未知的、大的、小的、陸地上的、海洋裡的、天空中的、地底深處的封印,全部在這個球體中呈現出來。
而這些光點中的大部分,正在緩慢地變暗。
“封印不是永恆的。”守門人說,目光落在那些暗淡的光點上,“每一個封印都有自己的壽命,就像每一座建築都有自己的設計年限。上古時代那些偉大存在建造封印的時候,他們以為這些封印可以永遠存在。但他們低估了一件事——時間。”
“時間會磨損一切。包括神的力量。”
江辰盯著那些暗淡的光點,系統的測算結果在他的視野中快速滾動。按照目前的退化速度,全球百分之六十的封印將在未來一百年內失效。到那個時候,陰陽兩界的界限將徹底崩塌,那些被封印了數千年的力量將會全部湧出。
不是入侵,是溢位。不是某些勢力蓄意為之,而是這個世界本身的維護機制已經到了極限。
這才是真正的危機。
不是甚麼櫻花國、大漂亮國、甚麼航母、甚麼導彈,那些都是陽面的小打小鬧。真正的危機在陰面——一個存在了五千年的文明,正在面臨它歷史上最大的維護工程。
“所以虛海通道的釋放,”江辰說,“不是災難,而是一個預警?它告訴我們,封印正在老化,需要全面檢修?”
守門人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讚許的光芒。
“你比前三十六代青龍都聰明。”守門人說,“虛海通道是這些封印中最大的一個,也是最複雜的一個。它的週期釋放機制,實際上是一個內建的自檢程式——每六十年,它開一次,檢查整個封印網路的健康狀況,同時排放積累的混沌能量,防止系統過載。雷震子不是看守者,他是這個自檢程式的執行核心。”
江辰沉默了很長時間。
天池的水面在微風中泛起極細微的波紋,黑色的水波一圈一圈擴散,撞擊在岸邊的岩石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天空中的雲層很厚,但光線穿透雲層後變得柔和而均勻,像是給整個世界罩上了一層毛玻璃。
“我們需要怎麼做?”他最終問出了這個問題。
守門人的嘴角出現了一個真正的微笑。那個微笑裡沒有苦澀,沒有無奈,只有一種經過三千年沉澱後的、純粹而溫暖的滿足。
“你需要和其他四位守護使一起,”守門人說,“走遍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封印,每一個。記錄它們的狀態,修復那些可以修復的,加固那些需要加固的,對於那些已經無法修復的,你需要準備全新的封印方案。”
“這需要多長時間?”江辰問。
“六十年。”守門人說,“恰好是虛海通道從開啟到下一次開啟的時間。六十年後,當雷震子再次開啟虛海通道的時候,你需要給他一個答案——所有的封印,是修好了,還是沒修好。修好了,這個世界可以繼續平穩執行下一個六十年。沒修好,虛海通道將會開啟得更徹底,釋放更多的混沌能量來強制平衡整個系統,屆時會對陽面世界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不可逆的影響。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洪水、地震、火山爆發、氣候劇變、物種滅絕。那些陽面科學家們正在爭論的所有災難性預測,如果封印網路崩潰,全部會在短時間內集中爆發。
而普通人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們會以為是全球變暖,以為是地殼運動,以為是太陽活動增強。他們會提出各種理論,爭論不休,然後試圖用科技的力量來對抗這些“自然災害”。但科技的力量在面對上古封印體系崩潰時,就像用一根牙籤去堵一個潰堤的缺口。
“我還有一個問題。”江辰說。
守門人看著他。
“你是誰?”
守門人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從石臺上站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白色長袍的下襬在天池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個淡淡的倒影。他轉過身,面向南方——崑崙山脈的南麓,那裡是青藏高原,是喜馬拉雅山脈,是印度次大陸。
“我是你們所說的‘西王母宮守門人’,”他說,“但那只是一個稱呼。三千年前,我的名字是——”
他說出了一個音節。一個讓天池水面上所有微瀾瞬間平靜的音節。一個讓江辰體內的青龍血脈劇烈震動的音節。一個不屬於任何一種人類語言的音節,但當它被說出的那一刻,江辰的大腦自動將它翻譯成了他可以理解的文字。
“白澤。”
通曉萬物之情的神獸。
上古時代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並列的存在,但職責不同——白澤不問戰鬥,不問守護,只問一件事:知識。它知道這顆星球上所有被封印的東西的名字、位置、狀態和破解方法。它是一部活著的、行走的、呼吸著的百科全書。
三千年前,它選擇了在這裡——崑崙山天池——定居,成為西王母宮的守門人。三千年間,它在等。等有一天,人類的守護者們終於意識到他們需要一個答案,然後來找它。
而今天,江辰來了。
江辰從石臺上站起來,面對著白澤。兩個存在——一個三千歲的上古神獸和一個三十七歲的青龍守護使——在天池邊對視。
“六十年,”江辰說,“走遍全球,檢修所有封印。我一個人做不到。”
“所以你要學會一件事。”白澤說。
“甚麼事?”
白澤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江辰的眉心。那一瞬間,江辰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猛地拽入了一個無比廣闊的空間——不是天空,不是宇宙,而是一張網。一張由無數節點和連線組成的、覆蓋了整個地球的巨大網路。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封印,每一條連線都是封印之間的能量通道。
這張網路,就是上古時代那些偉大存在留給後世的遺產。
而這張網路的核心控制權,不在任何一個人手裡。它的設計原理是——只有五方齊聚,方能驅動核心。
“五方守護使,是一個整體。”白澤的聲音在江辰的意識中迴盪,“你們不是五個獨立的人,你們是一個系統的五個子系統。你們的分工是——青龍掌風,負責移動和資訊傳遞;白虎掌金,負責攻擊和防禦強化;朱雀掌火,負責能量淨化和物質分析;玄武掌水,負責占卜和封印維持;麒麟掌中央,負責協調和最終裁決。”
“你們必須像一個完整的生命體一樣運作,而不是各自為戰。江辰,你的問題不是你不夠強,而是你太強了。強到你以為可以一個人扛起所有的事。但封印網路的修復,一個人扛不起來。它需要五個人,五顆心,五條命,朝同一個方向用力。”
白澤的手指從江辰的眉心移開。
江辰的意識重新回到身體裡,他發現自己的眼角有一滴淚水。不是悲傷,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是物理性的反應——他的身體在聽到那番話之後,終於放下了某個背了太久的東西。
“告訴我,”江辰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應該從哪裡開始?”
白澤轉過身,目光投向東方的天際線。那個方向上,是華夏的大地,是太平洋,是整個世界。
“從最近的地方開始。”白澤說,“海口東南三百公里,南海深處,有一個小型的封印正在快速退化。那是你師父——第三十六代青龍——在五十年前加固過的。但他的加固只維持了五十年,現在需要重新處理。這是一個小任務,但適合你們五個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
江辰點了點頭。
他從天池邊站起來,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白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辰回頭。
白澤站在天池邊,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白色長袍被風壓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輪廓。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倒映著江辰的身影,也倒映著他身後那五千年文明的全部重量。
“六十年後,”白澤說,“如果你們成功了,我會開啟西王母宮的門。裡面藏著上古時代最偉大的秘密——封印網路的原始碼。有了它,你們可以不僅僅是修補,而是重建一個更強大、更持久的守護體系。”
“那扇門,從我被任命為守門人的那一天起,就從未開啟過。門後面是甚麼,只有進去的人才會知道。”
江辰和白澤對視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化作青色流光,從天池上空騰空而起,穿透風雷大陣的層層網格,飛向東方。
崑崙山在他身後迅速縮小,變成一道灰色的線條,然後變成地圖上的一個點。
在他飛行的過程中,他在五方守護使頻道里發了一條訊息。很短,只有九個字。
“全員集合。南海有任務。”
三秒鐘後,顧盼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鳳凰在火焰中展翅高飛的動圖,上面寫著“馬上到”。
五秒鐘後,白淵回了一個句號。
十秒鐘後,陸沉發來一條語音。江辰點開,聽到的是陸沉那標誌性的慢吞吞的聲音:“我已經在水裡了。”
二十分鐘後,麒麟的回覆來了。沒有文字,沒有語音,只有一張圖片——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南海深處那個封印的精確座標,封印的詳細結構圖,以及五個人各自的分工安排。
精緻得不像手繪,精準得不像是臨時做的。
江辰看著那張圖,在天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就是麒麟。一個永遠不說廢話、永遠不做無用功、永遠在別人還沒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就已經把答案准備好了的人。
系統在他視野中展開了一條新的提示。
“團隊協同任務已建立:南海封印修復(基礎難度)。參與人員:青龍·江辰、白虎·白淵、朱雀·顧盼、玄武·陸沉/陸游、麒麟。任務預計時長:六小時。任務獎勵:團隊協同經驗+500,解鎖新功能‘五方共鳴’。”
江辰關閉了面板。
氣流在他腳下加速,他從亞音速進入跨音速,然後突破音障,在天空中留下一聲沉悶的音爆。音爆的聲波傳遍了下方的城鎮和村莊,有人抬頭看了看天,以為是打雷。
海平面上,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已經破開了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六十年之約,也從今天開始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