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號的舷窗外面,地球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大。從一顆彈珠變成一顆乒乓球,從乒乓球變成一個藍白相間的巨球,雲層在印度洋上空鋪成絮狀的白色階梯,陽光從東邊照亮了半個非洲大陸的海岸線。大氣層再入的劇烈震動傳來時,舷窗外的火焰遮蔽罩變成了熾白色,艙內溫度上升了三度,玄武的歸藏系統自動將艙內溼度從百分之四十五調到了百分之五十五——他說這樣嗓子舒服一點。
震動持續了將近六分鐘。六分鐘裡沒有人說話,朱雀把第七卷軸的備份資料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麒麟把蓮最後那段話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重新刻了一遍,青龍閉著眼睛,天策系統正在以最高速率比對第七卷軸裡提取的歸墟文明通史與之前所有已知情報——比對結果在一個接一個地彈出,每一條都標註著同一個結論:“資訊吻合。織塵規程確認為歸墟文明末期故意散佈的假情報。種子庫無害。”
玄鳥號在預定的近地軌道上完成了最後一次減速,沿著華夏上空的航道往東海岸滑去。文昌發射場就在前方,一條灰白色的跑道在熱帶雨林和碧藍的南海之間伸展,像一個巨大的擁抱。
艙內通訊頻道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是林晚棠。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壓不住那種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開口的微顫:“白虎說,他在跑道盡頭等你們。我帶了他買的蔥和肉,回去包餃子。”
朱雀第一個笑出聲來。笑了兩聲又開始吸鼻子,頭盔面罩上糊了一層白霧。
著陸時的衝擊很輕。反推火箭在接觸地面前零點幾秒精準點火,玄鳥號像一片羽毛一樣落在跑道上。艙門開啟,海南潮溼溫熱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熱帶植物和海水混合的鹹香氣息。青龍第一個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還沾著月球背面的灰色浮土,每一步都在深灰色的道袍上輕輕散逸一小縷月塵。
白虎站在跑道盡頭的隔離區外,白色夾克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來。他身邊停著一輛軍用吉普,引擎沒熄,後座上放著兩袋從鎮上買來的菜——一捆蔥、一塊五花肉、兩棵大白菜。他站在那裡,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但他看到青龍走下舷梯時,左手在褲縫邊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是白虎表達情緒最外露的方式:他想抬手,但又覺得沒必要,所以就動一下。
青龍走到他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青龍從懷裡取出第七卷軸,沉甸甸的歸墟合金絲卷軸在海南的陽光下泛著古樸的金色光澤。他把卷軸放在白虎手裡,說:“織塵已逆轉。蓮說的。種子庫是安全的。”
白虎低頭看著卷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卷軸還給青龍,彎腰從吉普後座拎起那捆蔥,說:“回家。”
就在青龍把第七卷軸重新收入懷中、沿著舷梯往吉普方向走了不到三步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天策系統以最高加密級別彈出一條剛收到的緊急情報,情報抬頭只有一行字:「虹口道場·緊急·未經證實。」內容很短,短到只夠塞進一個地理座標和一個時間戳。
他回頭看了一眼舷梯上正在脫宇航服手套的朱雀,和正在跟玄武嚴肅討論某種軍用脫水蔬菜覆水後口感差異的麒麟,沒有立刻開口。
道觀的門檻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才走了幾天,院子沒人掃。玄武放下掃帚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靠在牆角的那把舊掃帚,開始掃院子。麒麟放下帆布包就進了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洗菜。林晚棠從吉普車上搬下來那兩袋菜,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回頭喊朱雀,讓她把冰箱裡凍的棒棒糖拿出來解解凍——放久了凍太硬咬不動。
朱雀開啟冰箱門,看到自己出發前放進去的那根棒棒糖還躺在冷凍室裡,旁邊多了一盒新買的草莓味。她把兩根都拿出來,叼了一根在嘴裡,把另一根扔給麒麟。麒麟單手接住,面不改色地放進口袋裡,繼續切肉。
廚房裡很快就熱鬧起來了。林晚棠和麵,雪女剁餡,玄武調餡料,麒麟打下手。歸硯蹲在灶臺前生火——他學了三天的成果是終於能把柴火點著而不至於把眉毛燒掉。白虎把桌子從正屋搬到院子裡,擦了兩遍。青龍在正屋裡和軍方通了加密電話,把蓮的備忘錄核心內容和織塵已逆轉的結論簡要同步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收到,向五行系統致敬”。
餃子包好下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道觀的院子裡掛起了兩盞舊燈籠,是老槐樹旁邊那根竹竿上挑著的,燈泡是暖黃色的,燈罩是林晚棠去年用紅紙自己糊的,邊緣有點歪,但亮起來很好看。餃子端上桌,熱氣在燈籠光裡嫋嫋地升,蒜碟和醋瓶在桌上傳來傳去,朱雀照例搶了第一碗,但這次她搶完之後先夾了一個放到麒麟碗裡,說“你在崑崙凍壞了多吃點”,然後又夾了一個放到玄武碗裡。麒麟低頭看著碗裡那個餃子,愣了一拍,然後默默把它吃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青龍放下筷子。他等的時機到了——不是破壞氣氛,是飯桌上的熱氣正濃,大家的身體和心理都已經從“戰鬥狀態”自然過渡到了“收隊狀態”,這時候說正事,不會被誤讀為臨戰警報。他用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開口:“剛收到一個座標。櫻花國那邊的主動聯絡——對方自稱豐臣家的人。想約我們見一面,地點需要面談確定。時間很急。”
桌上安靜了一瞬。朱雀把筷子從嘴裡抽出來,皺眉掃了一眼青龍面前那隻沒吃多少的餃子碗。“現在?”
青龍點頭。“明天可以啟程。”
玄武把手中的醋碟放下,歸藏系統在他瞳孔深處浮出一層極淡的藍色微光,顯然已在同步調取豐臣秀次的所有已知檔案。麒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白虎放下碗站了起來,動作很輕。“我去。”他說。
林晚棠沒有攔他。她只是看著青龍,伸手把桌上那碟醬菜往前推了推,像是提醒他飯還沒吃完。然後她說:“餃子還有三鍋。”說完她站起來,轉身進了廚房,把鍋蓋掀開,水蒸氣呼地一下湧上天花板。她在水蒸氣後面擦了擦眼睛,沒有讓任何人看到。鍋裡的餃子一個個浮在水面上,圓滾滾的,皮很筋道,一個都沒破。
青龍低下頭,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半個餃子吃完了。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林晚棠調的餡,鹹淡剛好,肉丁還有一點彈牙。他吃完之後站起來,拍了拍白虎的肩膀。
“我去整備天策。你準備好你那部分。”
白虎點頭。
院子裡的燈籠忽然輕輕晃了一下。起風了,是山風,從後山的松林裡吹過來的,帶著老松脂的苦香。
道觀外面,山影重重,月光在山谷裡鋪了一層淡銀色的紗布。遠處隱約有潮聲——不是海潮,是松濤。
三十八萬公里外,月球背面,種子庫第七資料艙的穹頂晶石已經徹底暗了下去。所有檔案卷軸歸位完畢,書架嚴絲合縫。那朵蓮曾在的石臺光滑如鏡,月塵不再落在上面,風化的程序比地球慢了六十倍。安靜,冰封,等待下一次被開啟——也許永遠不會,也許很久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