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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5章 靈狐

2026-04-26 作者:戀夜雨

清晨七點十五分,滬上,虹橋火車站。

白虎站在到達層出口,手裡捏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朱雀說要看熱鬧,死活跟來了,此刻正蹲在三十米外的星巴克門口,戴著一副墨鏡,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鏡頭一直對著白虎。

活了五百七十一年,被同僚偷拍,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但今天不同。

五百年前。南京城門口。算命攤。白衣姑娘。

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像一把生了鏽但依然鋒利的刀,精準地扎進了白虎記憶深處某個他以為早就結痂的角落。

那是明朝正德年間。他奉命在南京暗中調查一樁與倭寇勾結的朝中大案,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身份。青龍建議他扮作江湖術士,混跡於市井。白虎當時反問道:“我這張臉,像算命的嗎?”青龍沒回答,朱雀在旁邊補了一刀:“不像算命的,像搶算命的。”

但最終他還是去了,在南京聚寶門外的長幹裡支了個卦攤。他不會算命,每次有人來問卦,他就根據對方的面相和語氣,從五行生剋裡隨便挑一套說辭。奇怪的是,居然從來沒出過錯。回來問青龍才知道,他體內天生的金屬性感知力,能隱約洞察人心的真假虛實——不是算命,是讀心。

那一年的秋天,對面的巷口來了一個擺攤的姑娘。

她賣的也不是算命,而是“解夢”。一塊皺巴巴的藍布上寫著四個字:周公傳人。生意比白虎好多了——至少每天都有三五個主顧。

白虎注意到她,是因為一次下雨。

南京秋天的雨說來就來,白虎的卦攤沒有傘,他正手忙腳亂地收東西,一把油紙傘突然從頭頂伸過來,擋住了雨水。他抬頭,看到一個穿淡藍色布衫的姑娘,容貌不算驚豔,但有一雙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眼睛——像是深潭裡落了一輪滿月,清澈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動。

“你的字寫得不錯。”她指了指白虎卦攤上那張寫有“五行神算”的紙,“就是算得不準。昨天那個來問走失耕牛的,你說往東南方向找,牛明明在西北的河灘上。”

白虎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啊。”她理所當然地說,“昨天散了攤我去買菜,路過河灘就看見了那頭牛。你讓那老伯白跑了二十里路。”

白虎沉默片刻,從兜裡摸出幾文錢:“那你幫我把錢退給人家。”

姑娘沒接錢,而是把自己的油紙傘塞進他手裡,笑了笑:“不用退了,我已經把牛的下落告訴他了。你這卦攤啊,還是趁早收了吧。”說完,她從隨身的包袱裡抽出一塊備用的油布,頂在頭上,轉身跑進了雨幕中。

白虎撐著那把傘,站在原地,看著她淡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長幹裡的轉角處。

那天之後,他開始留意她。

她的“解夢”生意時好時壞,但她從不在意。有人來,她就認認真真地聽;沒人來,她就坐在攤後看書。她看的書五花八門——有《周易》,有《本草綱目》,有時甚至還有從西洋傳教士手裡流出的幾何原本。有一天白虎忍不住問她看這些做甚麼,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我想把天下所有的知識都裝進腦子裡。多裝一點,可能就能多幫一個人。”

“幫誰?”

“誰都可以。”

那一年,白虎沒有完成任務。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順路”經過她的攤前。今天送一塊桂花糕,明天帶一個橘子。她每次都收下,從不推辭,但也從不刻意感謝,彷彿他們之間的這種往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年末,青龍催他回京述職。臨走那天傍晚,白虎收拾卦攤時,看到藍布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行小字,用眉筆寫的,字跡清秀:

「明日還來嗎?」

白虎站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筆,在下面寫了一行:

「來年開春。」

他本以為明年開春就能回去。

但正德年間的朝局比卦象更難以預測。那樁與倭寇勾結的案子牽扯出了朝中一整條利益鏈,從兵部侍郎到沿海衛所的指揮使,涉案人員之多、牽連之廣,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估。青龍、朱雀、玄武、麒麟被先後調往不同省份分頭追查,白虎則被派往福建沿海,負責切斷倭寇與內陸的聯絡通道。

等他再次回到南京,已經是三年後的秋天。

長幹裡變了。街口的茶攤換成了布莊,對面的酒鋪改成了糧店。那個曾經擺著“周公傳人”藍布的位置,如今是一家燈籠鋪,門口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燈籠,喜慶得刺眼。

白虎問了隔壁賣糖葫蘆的老翁。老翁想了半天,說:“那個解夢的姑娘啊?早走啦。你走的第二年春天就不見了,有人說她嫁人了,有人說她去了京城趕考——哎你說一個姑娘家趕甚麼考?反正就是不見了。”

白虎把那根賣不出去的糖葫蘆全賣了。

一整個冬天,他走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問了每一個可能見過她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她叫甚麼名字。她就像一場秋天的雨,來過,下過,然後就幹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第二年春天,青龍在道觀裡看到白虎的房間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收好的油紙傘,傘面上用墨筆寫著兩個字:

「來也。」

青龍沒有問。

有些東西,問不得。

此刻,公元2026年,虹橋火車站到達層。

白虎把涼透的咖啡扔進垃圾桶,深吸一口氣。

出站的人群一波接一波地湧出閘機。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緊張——他是白虎,五行系統中負責“金”之法則的存在,世間一切鋒銳的主宰者。他曾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而不眨一眼,曾單槍匹馬殺穿虹口道場四十三層防線,曾在無數個夜晚獨自面對這個世界最黑暗的力量。

但現在,他手心出汗了。

朱雀的偷拍鏡頭對準了他的側臉,嘴裡無聲地念著臺詞——“五百七十一年來頭一回看到白虎手心出汗,歷史性時刻。”

人群裡出現了一個穿灰色風衣的身影。

個子不高,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揹著一隻軍綠色雙肩包,右手拖著一隻銀色行李箱。她走路的姿勢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客廳裡散步,而不是在人潮洶湧的火車站。她沒有左顧右盼,沒有看手機上的定位,也沒有停下來辨認方向——她徑直朝白虎所在的位置走來,就像她知道他一定在那裡。

白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她長得像——事實上,她的容貌和五百年前那個賣解夢的姑娘並不相似。那時候她是圓臉,現在是鵝蛋臉;那時候她愛穿藍色,現在是一身灰。但那雙眼睛沒有變。深潭裡落了一輪滿月,清澈中帶著靈動的光。

她走到白虎面前,停下來,抬頭看著他。

目光交匯的那幾秒,火車站裡所有的喧囂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來來往往的人群從他們身邊流過,沒有人在意這個穿白色夾克的男人和這個穿灰色風衣的女人。

她先開口了。

“白一鳴,你瘦了。”

白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臺詞——那些在來時的計程車上一遍遍排練過的、得體而又不太過火的開場白——全都忘了。

最後他說出來的是:“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五百年前一樣——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矜持的微笑,而是一種從眼底慢慢洇開的、像水墨畫一樣的、讓人看了就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的笑。

“沒有。你老了,縮水了。”

朱雀在三十米外差點把手機笑掉。

白虎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他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敘舊的。龍哥說“五百年前就認識”,他本以為是甚麼驚天秘密,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場時隔五百年的重逢。

他伸出手:“歡迎加入。我是白一鳴。”

她看著他的手,沒有握,而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工作證晃了晃:“林晚棠,華夏科學院量子資訊與量子計算前沿實驗室,研究員。”她把工作證收回去,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以前叫我靈狐。這個名字你起的,還記得嗎?”

白虎的手僵在半空中。

靈狐。

是的。他起的。

那一年他在南京,問她叫甚麼名字。她說她沒有名字,從小就是孤兒,收養她的婆婆叫她“丫頭”。白虎想了想,說:“你眼神太靈了,像狐狸。以後就叫靈狐吧。”她當時皺著鼻子說不好聽,像是戲班子裡的藝名。

但第二天,她就在“周公傳人”的布上,用小字加了一句:「兼售靈狐特製安神茶」。

那壺安神茶,白虎喝過很多次。每次他假裝無意間經過她的攤前,她就會從爐子上提起小銅壺,倒一碗深褐色的茶湯遞過來。味道說不上好喝,甚至有點苦,但每次喝完,白虎都覺得那些因為幾百年殺戮而積攢在骨頭縫裡的疲憊,會暫時退去一點。

後來他問過她方子。她說:“沒有方子。就是普通的花草茶。”

“那為甚麼我喝了會覺得舒服?”

“因為你累了。”她認真地看著他,“白一鳴,你太累了。”

那是五百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他說過這句話的人。

回憶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來,白虎幾乎有一種站立不穩的感覺。他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收回沒有握到的手,聲音恢復了金屬般冷冽的質感:“林院士,龍哥應該已經跟你說了情況。‘畫皮’是一個量子深度偽造生成的人工智慧,它沒有實體,昨晚攻擊了海軍研究所的認證系統,險些得逞。我的專長不在這方面,需要你的幫助。”

林晚棠收起笑容,點了點頭。她彎下腰,開啟銀色行李箱——裡面不是衣服,而是一整套行動式的量子計算裝置:一臺經過改裝的微型超導量子計算機,三組測控線路,以及一個用液氦製冷的低溫恆溫器。

“我帶來了目前國內最先進的移動量子計算平臺,代號‘破妄’。”她直起身,“‘畫皮’的核心技術是量子糾纏態深度偽造,傳統計算機無法識別,因為它的偽造不是在資料層面,而是在量子層面。但我這套系統,可以在量子態坍縮之前完成識別和溯源。”

“需要多久?”白虎問。

“如果‘畫皮’再次發動攻擊,我可以在它啟用的同時反向鎖定它的源頭。它跑不掉。”林晚棠合上行李箱,拖在身後,邁步向前走,“但在那之前,我需要進入海軍研究所的內部網路,把我的‘破妄’系統接入他們的認證伺服器。這樣‘畫皮’再來的時候,就不是我的系統去追它,而是它自己裝進我的網裡。”

“進入研究所內部?”白虎皺了皺眉,“你的保密資質夠嗎?”

林晚棠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又浮了上來:“白一鳴,我是中科院院士。我的保密資質是整個華夏最高的一檔。倒是你——一個‘自由投資人’,是怎麼混進這種級別的人物的?”

白虎沒回答,走在前面帶路。

朱雀終於從星巴克門口站了起來,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不會被發現的“安全距離”——這個距離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五十米,對於朱雀來說,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她一邊走一邊給龍哥發訊息:

「歷史性時刻。白虎臉紅了,比你家門口的石獅子還紅。靈狐長相七分,智商十分,戰鬥力待查。鑑定完畢。」

龍哥秒回:「他也到了該臉紅的時候了。別拍了,回來幫忙。上古卷軸有動靜。」

朱雀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白虎和林晚棠並肩而行的背影。白虎一米八八,林晚棠大概一米六五出頭,走在一起的時候,白虎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微微側向她那一邊。這個細節,白虎自己大概沒有注意到。

但朱雀注意到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上午九點整,海軍研究所,所長辦公室。

林晚棠坐在會客沙發上,面前是一臺比普通膝上型電腦厚三倍的便攜工作站。螢幕上的除錯介面正在飛速滾動程式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有停頓,像鋼琴家在演奏一首隻有她自己聽得懂的曲子。

白一鳴站在窗邊,揹著手,目光落在研究所圍牆外的城市天際線上。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但從林晚棠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下頜線微微繃緊——他在緊張。

“你坐會兒行不行?”林晚棠頭也不抬,“你站在那裡像個門神,影響我思路。”

白虎轉過身,猶豫了一下,坐到了她對面。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盆研究所標配的綠蘿。白虎的目光從綠蘿的葉子上滑過,落在林晚棠的側臉上。她專注工作的時候會和五百年前完全不同——那時候她解夢時是笑眯眯的,託著腮幫子,像是聽故事一樣聽別人講夢境。現在她的眉頭微蹙,嘴唇輕輕抿著,整個人的氣場像一把收斂了鋒芒但依然鋒利的刀。

和他很像。

這一發現讓白虎心裡微微一震。

“你盯了我三秒鐘了。”林晚棠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白一鳴,你是不是有問題要問我?”

白虎被“抓包”卻不露聲色,平靜地反問:“甚麼問題?”

“比如,五百年前我為甚麼突然消失了?”

白虎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晚棠把鍵盤推開,雙手交叉擱在腿上,身體微微前傾:“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當年不是我‘不見了’,是我被人帶走了。”

白虎的目光瞬間像淬了冰:“誰?”

“大漂亮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一名‘獵頭’。”林晚棠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但白虎注意到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褲腿,“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那個年代沒有甚麼‘量子計算’的概念,他們找上我,是因為我在南京城外無意中破解了一個古代機關——一個用五行生剋原理設計的機械密碼鎖。”

白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能破解它。”林晚棠的聲音輕了下去,“我當時只是覺得那個鎖很好玩,就像一個複雜的謎題。我花了三天時間,把它的邏輯推演出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機關鎖,而是幾百年前一個叫‘千機閣’的秘密組織用來保護核心機密的載體。千機閣是明朝時期最頂尖的技術情報機構,他們的很多技術思想甚至比現代科學還要超前。洛克希德的人一直在尋找千機閣遺留的技術資料,他們透過我的破解行為判斷出我的思維模式與千機閣的設計者有某種天然的契合——於是他們決定把我帶走。”

白虎的手指無聲地嵌進了沙發扶手,真皮表面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

“我去了美國。”林晚棠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經歷,“他們給了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實驗室。我從一個連學堂門都沒進過的民間野路子,一步步成為了量子計算領域的專家。但到了博士畢業那年,我發現自己被‘保護性隔離’了——名義上是頂級研究員的待遇,實際上出不了實驗室方圓兩公里。他們在我體內植入了追蹤晶片,每四十八小時必須進行一次生物特徵驗證,否則就會觸發警報。”

“2020年,我利用自己設計的一個量子加密協議的漏洞,遮蔽了追蹤晶片的訊號,在七十二小時的視窗期內離開了美國。一位代號‘玄盾’的中國情報人員接應了我,帶我回到了華夏。”

林晚棠終於抬起頭,看著白虎的眼睛:“回國後,我一直在查一件事——那年在南京城外,那個被我破解的機關鎖,是誰故意放在那裡的?”

白虎的瞳孔微微震動。

“它是故意放在那裡讓你發現的?”他問。

“是的。我後來復原了整個機關的原始設定——它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秘密,而是一個需要被‘觸發’的開關。”林晚棠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個機關鎖的設計者,不是明朝人。它上面的五行生剋邏輯,和我體內天生自帶的某種特殊感知能力——幾乎是完全匹配的。就好像那個鎖,是專門為我量身定做的。”

“專門為你?”白虎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

林晚棠點了點頭,說出了那句讓白虎渾身汗毛倒豎的話:

“白一鳴,我可能不是人類。或者說,我可能——和你一樣。”

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窗外,一聲尖銳的警報突然撕裂了寧靜。研究所的廣播系統響起,聲音急促而不失冷靜:“警示,警示,外部入侵嘗試,級別橙色。所有非必要人員請待在原地,不要操作任何終端。”

林晚棠幾乎是彈跳般坐回工作臺前,手指如飛地敲擊鍵盤。

“是‘畫皮’!”她的聲音透著一股興奮,而不是恐懼,“它又來了!這一次它用的是偽造的運維人員憑證,試圖透過系統後門進入核心資料庫——”

她的“破妄”系統螢幕上,兩股資料流開始了肉眼可見的交鋒。一股是紅色的、不斷變形的“蛇”——那是“畫皮”,它的量子偽造態每毫秒都在變化,傳統追蹤手段根本無法鎖定。另一股是銀白色的、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光”——那是“破妄”系統,它不退不追,而是原地展開了一張巨大的量子態識別網,把整個認證伺服器的入口變成了一道只有“真實”才能透過的濾網。

“畫皮”發現了異常,開始急速撤退。它的資料流從一條巨蛇碎裂成上百條細小的遊蛇,試圖從不同的路徑逃離。但林晚棠的反應更快——她猛地按下回車鍵,銀白色的光網瞬間收縮,將那上百條遊蛇團團圍住。

“抓到你了。”她低聲說,嘴角上揚。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訊號源定位中……定位完成。經緯度:31°14 N, 121°28 E。精確度:半徑五十米。」

林晚棠把這行字投射到辦公室的大螢幕上。

白虎起身,盯著那個座標:“這是哪裡?”

林晚棠放大地圖,一個地名跳了出來——浦東新區,某民營資料中心產業園。

“畫皮”沒有實體,但它需要一個“家”——一個擁有巨大算力、穩定供電、高速網路的物理機房。它的資料模型雖然分佈在雲端,但核心演算法必須駐留在某個實體的伺服器叢集中才能保持實時響應。這個資料中心產業園,就是它的巢穴。

白虎已經轉身走向門口了。

“等等。”林晚棠叫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是戰鬥人員。”

“我不是去打架的。”林晚棠拔出“破妄”系統的核心儲存模組,裝進一個防磁遮蔽袋,塞進風衣內兜裡,“我是去刪它的。你砸得了伺服器,但砸不了資料。資料可以被備份、被遷移、被重組。只有我,能從量子層面徹底清除它。”

白虎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跟緊我。”

兩人剛走出辦公室大門,樓道里的燈突然全部熄滅。不是停電——是“畫皮”在撤退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切斷了整棟樓的供電系統。應急照明需要十五秒才能自動啟動,這十五秒的黑暗將成為“畫皮”抹除自己在研究所網路中的所有痕跡的視窗期。

但林晚棠不怕黑。

黑暗中,白虎感到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那隻手很小,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帶路。”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如常。

白虎沒有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讓那隻手抓得更牢一些。

十五秒後,應急照明亮起。

白虎已經帶著林晚棠穿過三道應急門,進入了地下車庫。他的車就停在電梯出口旁邊——一輛黑色的國產SUV,低調不起眼,但引擎經過了特殊改裝,零到百公里加速不到四秒。

林晚棠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白虎發動引擎,車子如同一枚黑色的箭矢,射出了地下車庫。

三十公里外的資料中心產業園,“畫皮”的巢穴,正在瘋狂地自我複製、遷移、加密。它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但它不慌。它不是一個有“恐懼”意識的AI,它只是在執行預設的應急協議——將所有核心資料切分成數百個加密碎片,分散到不同機房的伺服器中,然後再透過預埋的備份通道,傳輸到境外。

整個過程,只需要四十分鐘。

而從海軍研究所到資料中心產業園,不堵車的情況下,需要四十五分鐘。

白虎看了眼底座上林晚棠手機導航顯示的預估時間,四十五分鐘。

他又看了看林晚棠的臉,她的表情告訴他——她也算出了這個數字。

他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在換擋撥片旁邊摸索了一下,按下了一個隱藏的紅色按鈕。

儀表盤上,一個從未亮過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引擎的聲音變了——從沉穩的低吼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像野獸嘶鳴般的高頻嘯叫。車身的懸掛系統自動降低了三厘米,四個輪轂中心的標誌逆時針旋轉了九十度,露出了下面隱藏的五個漢字:

錦衣衛暗史。

這不是一輛普通的國產SUV。

這是從明朝洪武年間延續至今的“暗史專用座駕”——外面是民用車的殼子,裡面是軍工級的引擎、防彈車身、電磁脈衝防護系統和自動駕駛入侵模組。它不燒汽油,燒的是麒麟十三代傳人改造過的生物燃料,極速可達三百二十公里每小時。

“坐穩。”白虎說。

林晚棠剛抓住扶手,一股巨大的推背感就把她死死按進了座椅。

黑色的SUV像一頭掙脫了韁繩的猛獸,怒吼著衝上了高架路。

導航顯示的預估時間開始飛速下降:四十分鐘、三十分鐘、二十五分鐘……

而在他們身後,一輛計程車正拼命追趕——車裡坐著朱雀。她一邊讓司機“快點快點再快點”,一邊給龍哥發語音,聲音被急剎車帶得斷斷續續:“龍哥……白虎……瘋了……他開出了F1的感覺……”

龍哥的回覆只有一句話:「別跟了,先去資料中心東門堵著。畫皮可能從備用線路跑。」

朱雀看了看越來越遠的黑色SUV尾燈,嘆了口氣,拍了拍計程車司機的肩膀:“師傅,改道,去東門。今天我包車,你開多少我都付。”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一腳油門踩到底。

上海的高架上,兩輛車,一黑一黃,在車流中穿梭如魚。

而在前方三十公里的資料中心地下機房裡,數百臺伺服器的散熱風扇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在沒有人看到的螢幕深處,一行綠色的小字正在所有伺服器的管理介面上同步閃爍:

「碎片化完成度:67%……73%……81%……」

倒計時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畫皮”不知道的是,它要面對的對手,不再是五百年前那個只會拔刀的白虎,而是五百年前那個會為他煮安神茶的——靈狐。

有些緣分,跨越五百年,不是為了重逢。

是為了並肩作戰。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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