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夜,沒有月亮。
曾母暗沙西南方向三十海里,三艘艦船呈品字形靜泊。桅杆上的旗幟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星條旗、太陽旗,還有一面印著鷹的旗。
“深度十七米,水溫二十九度三,鹽度千分之三十二點七。”櫻花國海上自衛官渡邊一郎摘下耳機,向身後的人報告,“聲吶沒有異常。”
身後那人穿著便裝,五十出頭,兩鬢斑白,眼神卻比年輕人更鋒利。他叫山本敬介,櫻花國內閣情報調查室特命專員,代號“竹刀”。
“沒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山本走到舷窗邊,望向漆黑的海面,“三天前,‘鼠神’最後傳回的資訊是甚麼?”
“青島,訊號山,五行。”渡邊翻開筆記本,“然後就徹底失聯了。”
“五行……”山本咀嚼著這個詞,“傳說中華夏上古神獸,掌控天地之力的存在。你信嗎?”
渡邊沒敢回答。
山本自顧自笑了:“我也不信。但‘鼠神’是我們在華夏最好的釘子,他說沒了就沒了,總得有個解釋。”
敲門聲響起,一個年輕士官探進頭來:“山本先生,美軍第七艦隊哈里斯中校請您過船議事,菲律賓方面的人也到了。”
山本點點頭,披上外套走出艙門。甲板上,三個國家的軍官們已經聚在一起,爭論聲隔著海風傳來。
“……我的意見是立即行動,不能再等!”這是菲律賓海軍准將阿爾瓦雷斯的粗嗓門,“黃巖島那邊,華夏的海警船越來越多,再等下去連口湯都喝不著!”
“冷靜點,阿爾瓦雷斯先生。”美軍哈里斯中校是個精幹的黑人,說話帶著南方慢吞吞的腔調,“我們有衛星,有無人機,有核潛艇,他們有甚麼?幾條破船,幾架老飛機,加上一群漁民冒充的海警。著急的應該是他們。”
“中校說得對。”山本加入談話,“華夏有句老話,叫‘師出有名’。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動手,是製造動手的理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海圖,鋪在桌上。圖上圈著三個紅點——黃巖島、仁愛礁、中業島。
“這三個地方,我們要同時製造摩擦。”山本的手指依次點過,“黃巖島讓菲律賓的漁船衝進去,我們的海保船在後面跟著;仁愛礁派蛙人上去,把那艘坐灘的破船加固一下;至於中業島……”他頓了頓,看向哈里斯,“聽說貴軍有兩架‘海影’無人隱身機在馬尼拉?”
哈里斯眯起眼睛:“你想幹甚麼?”
“飛一趟。”山本笑了,“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就從永暑礁上空過。讓他們雷達看見,又夠不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這是挑釁。”
“對,就是挑釁。”山本站起身,“他們在青島拿走了我們一個‘鼠神’,我們在南海還他們三個‘麻煩’。看誰先沉不住氣。”
海風穿過艙門,吹得桌上的海圖微微作響。
遠處,一朵雲悄悄移過月亮。
七、雲中誰
同一時刻,永興島某處不起眼的院落裡,青龍正用筷子夾起一隻蝦餃。
“南海的蝦,比北方的鮮。”他說。
白虎坐在對面,面前堆著五個空籠屜:“那是因為你在青島待太久了,嶗山那地方,除了槐樹就是石頭,哪有海味。”
玄武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不搭話。朱雀坐在窗邊,望著天空出神。
“有客人來了。”她忽然說。
話音未落,院子上空傳來極輕微的嗡鳴聲,比蚊子扇翅膀大不了多少。若非刻意傾聽,根本不會注意。
青龍放下筷子,抬起頭。
夜空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眼睛深處,青氣流轉。
“兩架,高度八千,速度零點八馬赫,航向一百三十五。”他說,“從東邊來,往西南去。”
“永暑礁方向。”白虎抹了抹嘴,“我去一趟?”
“不急。”青龍抬手,“讓他們飛。飛得越遠,回去越難。”
朱雀轉過頭來:“大哥的意思是……”
“來了就是客,總要招待的。”青龍站起身,“老二,你去黃巖島那邊看看,那幫漁民今晚可能要搞事。老三,仁愛礁那艘破船上的蛙人交給你。老四——”
他看向朱雀:“你去天上陪他們玩玩,別玩壞了,嚇一跳就行。”
“我呢?”玄武終於開口。
青龍笑了笑:“你跟我走一趟,去會會那位‘竹刀’先生。”
夜空中,兩架黑色的三角形飛行器正以極低的可探測性向西南方向潛行。駕駛艙內,兩名美軍飛行員神情專注,盯著眼前閃爍的螢幕。
“距離永暑礁八十公里,預計七分鐘後進入可視範圍。”長機飛行員報出資料。
“收到,雷達無異常,紅外無異常,光學——”僚機飛行員頓了頓,“等等,光學有異常。”
“甚麼異常?”
“雲層裡……好像有甚麼東西。”
長機飛行員抬頭望去,只見前方航線上,一朵孤零零的雲正緩緩移動。那雲的形狀很奇怪,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
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可能是光學幻覺,繼續前進。”
七分鐘後,兩架“海影”準時抵達永暑礁上空。下方,華夏島礁的燈火清晰可見,雷達站、碼頭、機場跑道,一切盡收眼底。
“資料採集完畢,準備返航。”長機飛行員鬆了口氣,“一切順利。”
就在這時,他的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叫。緊接著,整架飛機劇烈顛簸起來,儀表盤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遭遇強烈氣流!高度驟降三百米!”
僚機飛行員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我這邊也是!該死的,剛才明明晴空萬里——”
長機飛行員拼命穩住操縱桿,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
那朵雲,不知何時已飄到他的正上方。
雲的邊緣,有一抹赤紅。
八、水下長城
凌晨三點,仁愛礁。
一艘鏽跡斑斑的坦克登陸艦擱淺在礁盤上,船身傾斜,甲板上長滿了藤壺。這是1999年菲律賓故意“擱淺”在這裡的“馬德雷山”號,二十多年來,始終賴著不走。
今夜,它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四條黑色的人影從水下浮出,無聲無息地爬上船體。他們是菲律賓海軍特種作戰大隊的蛙人,奉命加固船體,順便在礁盤上設定主權標識。
領頭的蛙人打了個手勢,四人散開,各自取出工具包裡的裝置。
就在這時,最年輕的那個蛙人忽然停住了。
“長官,”他用氣聲說,“水下面……有東西。”
“甚麼東西?”
“不……不知道,很亮,像燈。”
領頭的蛙人皺眉,來到船舷邊向下望去。
海水清澈,月光穿透水面,能看見水下十幾米的景象。起初甚麼也沒有,但漸漸地,他看見了——
一片光亮。
準確說,是無數光點。它們從深海浮起,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懸。光點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
是魚。
銀白色的魚,成群結隊,數以萬計。它們環繞著這艘破船,遊動,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蛙人們看呆了。
然後,魚群動了。
它們同時向上躍起,銀光閃閃,從蛙人們的頭頂、身側、腳下滑過,彷彿一場銀色的暴風雪。那些魚並不攻擊人,只是擦著他們的面板遊過,冰涼,光滑,帶著大海的氣息。
等蛙人們回過神來,手裡的工具、背上的氧氣瓶、腰間的配重——所有金屬製品,全都不見了。
魚群銜著那些東西,沉入深海,消失不見。
年輕的蛙人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臉色慘白。
“長官,我們……還繼續嗎?”
領頭蛙人沉默了很久,說:“撤退。”
同一時刻,黃巖島瀉湖入口。
三艘菲律賓漁船正試圖衝破華夏海警船的封鎖線,後面跟著兩艘海保廳的巡視船。船上的探照燈將海面照得雪亮,擴音器裡交替傳來英語和他加祿語的喊話。
“這是菲律賓的傳統漁場,我們有權利進入——”
話音未落,最前面那艘漁船的船底發出一聲悶響。
船身劇烈震動,船上的人東倒西歪。船長衝進機艙,發現螺旋槳軸被一根不知從哪來的粗大木棍卡住了——那木棍少說有百年樹齡,木質堅硬如鐵,根本拔不出來。
第二艘漁船緊接著撞上了一個“礁石”。
但這裡的水深二十米,哪來的礁石?
船長趴在船舷邊往下看,藉著燈光,隱約看見水下有一團巨大的黑影,輪廓模糊,一動不動,像一隻沉睡的巨龜。
第三艘漁船最慘。
它甚麼也沒撞上,船底的鋼板卻開始一塊接一塊地翹起,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從下往上撕扯。海水湧入,船身傾斜,船員們紛紛跳海,被後面的巡視船撈起。
三艘漁船,無一進入瀉湖。
那兩根“卡住螺旋槳”的木棍,第二天被海警船打撈上來。檢測發現,木材年齡超過八百年,樹種是中國南方特有的金絲楠。
沒有人知道,八百年前的木頭,為甚麼會出現在南海海底。
九、竹刀折
清晨,美濟礁。
山本敬介站在“勘測船”的甲板上,望著東方的朝霞。
一夜之間,三路行動全部失敗。蛙人丟光了裝備,漁船被不明物體破壞,兩架“海影”在返航途中遭遇“極端天氣”,一架發動機故障,迫降在菲律賓近海,另一架則完全失聯。
哈里斯中校的臉色鐵青,阿爾瓦雷斯准將正在船艙裡對著電話咆哮。只有山本,站在這晨光裡,一動不動。
“山本先生,”渡邊一郎小心地走近,“我們收到一份情報。華夏方面,今早發表了一份宣告。”
“念。”
“宣告說,南海是中國的固有領土,任何挑釁行為都將遭到堅決反制。宣告最後有一句話——”渡邊頓了頓,“‘中國有五千年的文明傳承,有足夠的智慧和力量,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山本沉默了很久。
“五千年,”他低聲說,“五千年能留下甚麼?”
海風送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甲板上的人聽見。
“能留下很多東西。比如,一堵牆。”
山本猛然回頭。
不知何時,甲板上多了兩個人。
一個青衫,一個黑衣,就那樣站在艙門邊,彷彿已經站了很久很久。
“你們是誰?怎麼上來的?”渡邊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配槍,卻發現槍套空空如也。
那黑衣者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那把槍,在手裡掂了掂,隨手丟進了海里。
“我叫玄武,”他說,“這位是我大哥,青龍。”
山本的眼睛眯了起來。
“上古神獸?”他說,“你們終於肯現身了。”
“我們一直在。”青龍向前走了一步,“從你踏上這條船開始,從你的‘鼠神’潛入青島開始,從你們在這片海域興風作浪開始——我們一直在。”
山本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來殺我?”
“不殺。”青龍搖頭,“殺了你,還會有下一個。你們這種人,殺不完的。”
“那你們來做甚麼?”
“來看看。”青龍走到船舷邊,眺望著遠方的海平線,“看看你們的臉,記住你們的樣子。順便帶句話給你身後的那些人。”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華夏這片土地,不是你們能覬覦的。這片海,也一樣。”
山本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裡面是‘鼠神’在青島傳回的最後一份情報。我研究了三天,沒看懂。”他說,“也許你們能看懂。”
青龍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用炭筆寫得潦草——
“五行有缺。”
青龍看完,將紙遞給玄武。
玄武看了一眼,微微皺眉。
山本盯著他們的表情:“甚麼意思?”
青龍沒有回答,只是將紙摺好,收進袖中。
“告辭。”
話音未落,兩人已消失在晨光裡。甲板上只剩下山本和渡邊,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良久,渡邊艱難地開口:“山本先生,那個‘五行有缺’……”
山本望著空蕩蕩的甲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鼠神’臨死前,是在提醒我們。”他說,“他們的五行之術,有漏洞。”
“那我們要不要——”
“要。”山本打斷他,“但不是現在。先撤,回去,從長計議。”
“可是美軍那邊——”
“讓他們自己去碰。”山本轉身走向艙門,“我們櫻花國的人,不能白白死在這裡。”
他沒有回頭。
船艙裡,哈里斯中校正對著通訊器大聲咆哮。沒有人注意到,山本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顫抖,像一根被風吹過的竹。
那根竹,叫竹刀。
折了。
尾聲
永興島,小院。
朱雀從天上落下來,收了翅膀,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兩個都嚇回去了,一個發動機故障,一個差點掉海里,我手下留情了。”她說。
白虎從門外進來,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黃巖島那邊解決了,幾個漁民嚇得夠嗆,回去肯定要做噩夢。”
玄武最後一個回來,手裡還提著一條魚。
“仁愛礁那幾個蛙人跑了,”他把魚丟進水池,“這是從他們船上順的,還挺新鮮。”
青龍坐在石桌旁,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個日本人,臨走前給了我這個。”
他取出那張紙,展開。
四個字,靜靜躺在晨光裡。
“五行有缺。”
白虎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甚麼意思?嚇唬我們?”
朱雀歪著頭想了想:“會不會是‘鼠神’臨死前的虛張聲勢?”
玄武沉默不語,盯著那四個字,眉頭越皺越緊。
“大哥,”他終於開口,“你說,五行之術,真的有缺嗎?”
青龍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空。那裡,青島的方向,一朵雲正緩緩飄過。
良久,他輕輕說了一句:
“五行不缺,缺的是人心。”
陽光落在小院裡,暖洋洋的。
水池裡那條魚忽然撲騰了一下,濺起幾朵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