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老城,麗景門內,新開了一家“神都·飛鳥”和風茶寮。
女主人飛鳥涼子,據說是奈良表千家的茶道名流,一雙手能點出“喚醒前世記憶”的抹茶。
無數權貴名流趨之若鶩,只為在她茶室裡那一炷香的工夫,夢迴盛唐,與則天武后“神交”。
沒人知道,他們的“盛唐之夢”,每一幀都是飛鳥涼子親手編織的竊密陷阱。
夢中的武皇每問一個問題,現實中的某座實驗室、某份密檔、某位專家的深層記憶,就有一道鎖被悄然開啟。
直到五位“我來也”走進她的茶室,沒有預約,沒有寒暄。
朱雀端起那碗號稱“則天夢華”的抹茶,茶湯倒映著她的瞳孔,也倒映出茶寮地下深處,無數沉淪在幻夢中、日漸枯槁的身影。
“則天陛下若知道,後世有人用她的名號行此魍魎之事,”朱雀放下茶碗,茶湯無風自沸,轉瞬成空,“怕是會從乾陵裡坐起來。”
飛鳥涼子捧茶的手,第一次,抖了。
洛陽,神都故地。
麗景門依然巍峨,青石板路被千百年的腳步磨出溫潤的包漿。老城深處,近年多了一處靜謐院落,朱門半掩,竹簾低垂,門楣上一方桐木匾,墨跡溫潤:
“神都·飛鳥”。
沒有霓虹,沒有招牌燈箱,沒有攬客的殷勤門僮。只有門口一株垂絲海棠,春日滿樹煙粉,秋日落葉成冢,自有一種遺世獨立的孤清。
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這扇門,邁進去有多難。
非名流不納,非雅士不迎,非心有大願者——不啟。
女主人飛鳥涼子,據說是奈良表千家茶道嫡傳,卻常年素衣布裙,不施粉黛,一雙手白皙纖細,點茶時如白鶴斂翼。她的中文略帶吳儂軟語般的尾音,卻不顯造作,反而襯得人格外溫柔敦厚。
她不問客從何處來,不問所為何事。只請坐,奉茶,聽風過竹,看香篆成灰。
但每一位從“神都·飛鳥”走出的客人,都像變了一個人。
某位長期失眠的軍工總師,在這裡喝過三盞茶,回去後夜夜安眠,夢中竟與則天武后論了一回治國之道。醒來後文思泉湧,卡了三年的某型飛控演算法豁然貫通。
某位憂心文化遺產流失的考古大家,在此地夢迴貞觀十九年,親眼見證了玄奘歸國、長安傾城迎經的盛況。事後他謝絕了東瀛某財團開出的天價顧問聘書,從此閉口不談“合作研究”。
某位徘徊於仕途關隘的年輕官員,在茶寮的竹影下一夢開元,親耳聽到姚崇勸諫玄宗“守天下在得人心”。次日,他退回了一筆來路曖昧的政治獻金。
……
太神奇了。
神奇到沒有人敢追問:為甚麼飛鳥涼子能讓人“夢迴大唐”?為甚麼那些夢總與則天武后、開元盛世、貞觀之治有關?為甚麼夢醒之後,所有困擾他們多年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沒有人問。
因為答案太過美好,美好到沒有人願意戳破。
……
茶寮地下十二米。
這裡沒有竹簾,沒有茶香,沒有任何與“雅”相關的事物。
只有一間四壁貼滿符咒的靜室,正中一張烏木矮臺,臺上並列十二盞青銅油燈,燈焰幽藍,無風自動。
每一盞燈,對應著一位正在地上茶室“入夢”的貴賓。
每一縷幽藍,都是從他們夢境深處抽取的“靈識碎片”。
飛鳥涼子跪坐於十二盞燈之間,褪去了地上的素衣溫婉,換了一身純黑的十二單,長髮披散,面上覆著一張木質能面——翁面,老人紋,嘴角凝固著詭異的微笑。
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懸停於第一盞燈火之上。
那燈焰微微搖曳,映出其中流轉的畫面:
某位總工程師,正在夢中與“則天武后”對坐乾陵地宮。武后面容模糊,聲音卻清晰如耳語:
“卿家所憂者,可是那飛控之舵,萬米高空,風急浪險?”
總工恭謹俯首:“陛下聖明。微臣愚鈍,那舵面偏轉與氣流分離的耦合方程,總差一線……”
“一線之差,”武后輕笑,“可是此處?”
她伸出描金的護甲,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燈焰驟亮,又旋即黯去。
飛鳥涼子收回手指,那縷剛剛竊取到的、價值連城的“靈感碎片”,已化作一道幽光,被她封入袖中一枚空白的玉簡。
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第七枚了。
三個月,七位頂尖專家、三位關鍵崗位官員、兩位執掌重大專項的決策者。
他們以為自己夢見了武皇,夢見了姚崇,夢見了玄奘。
他們不知道,那武皇是她,那姚崇是她,那玄奘也是她。
他們更不知道,那些在夢中靈光一閃的“頓悟”,那些助他們突破瓶頸的“天啟”,本質上只是她將東瀛“影舞”耗費數十年蒐集的零散情報,以夢境為媒介,反向植入他們的潛意識——
讓他們以為是自己想出來的。
讓他們對東瀛技術的“先進性”產生不自覺的信賴。
讓他們在未來的某次合作、某次交流、某次不經意的技術研討中,放下戒備,主動分享更多、更深、更核心的機密。
這就是“夢讀師”飛鳥涼子的真正使命。
不是竊取,是“饋贈”。
不是掠奪,是“喚醒”。
最堅固的堡壘,從來不是從外部攻破的。
飛鳥涼子摘下能面,露出一張與地上那位素衣茶人截然不同的臉——冷冽、蒼白、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
她看著十二盞幽藍的燈火,輕聲自語:
“還有五盞……待這十二枚‘種子’歸位,華夏未來五年的高超音速、量子計算、深海探測、人工智慧……每一處關鍵節點的決策層,都會有至少一位‘曾夢見過大唐’的自己人。”
“到那時,還用得著竊嗎?”
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們會親手把我們要的東西,送上門來。”
笑意未落。
靜室的門,無風自開。
沒有腳步聲。
沒有能量波動。
沒有殺氣。
但十二盞青銅油燈的幽藍火焰,在同一瞬間,齊齊矮了三寸。
飛鳥涼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這種感覺。
不,她從未親身遭遇,但她研讀過“影舞”內部最高密級的檔案——九陰度娘、三島娘子、藤原與千代、松下紗榮子、矮樹小苗、平城京雅……
每一個名字的最後一頁,都寫著同樣的附註:
【疑似遭遇“我來也”,全員玉碎。現場無搏鬥痕跡,目標憑空蒸發,未留任何可追溯資訊。】
她一直以為自己與他們不同。
她不偷,不搶,不殺,不奪。
她只是“贈予”。
贈予那些華夏精英一場美夢,贈予他們突破瓶頸的靈感,贈予他們與“大唐”神交的虛幻滿足。
她以為這樣的自己,不會引來那五位。
她錯了。
靜室的門徹底敞開。
五個人,緩步走入。
為首者青衫清癯,目光如千年古井,無波無瀾。他略過她,略過那十二盞燈火,落在牆上懸掛的一幅拓片上——
那是武則天親撰的《昇仙太子碑》拓本,飛白體,筆勢遒勁如鳳舞九天。
他沒有說話。
五人中唯一的女子——紅裙如火,眉眼清冷——徑直走到烏木矮臺前,垂眸看著那十二盞幽藍燈火。
燈火劇烈搖曳,如同畏懼天敵的鼠類。
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靠近其中一盞。
燈焰彷彿被無形之手攫住,驚恐地後縮,卻無處可逃。
她看著燈焰中流轉的畫面——那位總工正在向“武后”躬身道謝,夢境即將結束。
她收回手,轉身,看向跪坐在矮臺後、面具已跌落在地的飛鳥涼子。
“則天陛下若知道,”朱雀的聲音不重,卻像燒紅的烙鐵,一字一句烙進飛鳥涼子的神魂,“後世有人用她的名號,行此魍魎之事——”
她頓了頓。
“怕是會從乾陵裡坐起來。”
飛鳥涼子的手劇烈顫抖。
那是她從十二歲繼承“夢讀”傳承以來,第一次,握不住自己奉茶的姿態。
“你們……是如何尋到這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如枯紙,“此地布有東密十二重結界,莫說追蹤氣息,便是神識探查,也會被夢境之力扭曲……”
麒麟緩步上前。
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那十二盞青銅油燈。
“你可知,”他的聲音溫潤如常,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洛陽為何稱‘神都’?”
飛鳥涼子沒有回答。
她答不出。
“不是因為則天陛下定都於此,”麒麟自顧自地說,“是因為此地有河圖洛書之遺,有周公測影之臺,有東漢太學、魏晉玄談、北魏伽藍、隋唐紫微城。”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
“無數人在這片土地上做夢。”
“有人夢治國平天下,有人夢格物致知,有人夢著書立說,有人夢春種秋收。”
“這些夢,一代一代,沉入這片土地的地脈、水脈、文脈,沉入洛陽城每一塊磚、每一寸土。”
“你以‘夢境’為器,竊取靈識碎片,反植虛妄頓悟——你以為你在入侵他們的潛意識?”
麒麟終於抬眼,看向飛鳥涼子。
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你入侵的,是這片土地三千年未曾醒過的‘集體之夢’。”
“而你竟以為,它會歡迎你?”
飛鳥涼子的喉嚨裡發出細微的、近乎碎裂的聲音。
她終於明白了。
那十二盞青銅燈火焰齊齊落下的原因——
不是被壓制。
是被“認出來了”。
洛陽城三千年積存的、無數先賢往聖的夢境殘響,在她帶著東瀛“夢讀”之術踏入這片土地的瞬間,就已經認出了她這個“入侵者”。
它們沒有攻擊。
它們只是在等待。
等待真正的守夢人,踏入此間。
青龍終於從那幅《昇仙太子碑》拓本上收回目光。
他看向飛鳥涼子,聲音平靜:
“你以夢境為刃,侵擾我華夏賢者靈臺,竊其慧思,亂其心志,又以虛妄之‘悟’植其認知,謀長遠之禍。”
“按洪武舊制,此罪當誅九族。”
“然皇權早沒,錦衣衛亦成史書一頁。”
“今日,便以‘我來也’之名,斷你此道。”
他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沒有雷霆,沒有光焰。
但那十二盞青銅油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不是被外力撲滅。
是燈芯自斷,燈油耗盡,燈身從內部生出細密的裂紋,如同千年古器走到了時光的終點。
飛鳥涼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那些燈,每一盞都與她性命相連,是她以二十二年光陰、日復一日的夢力溫養而成的“魂燈”。燈熄,魂損。
她嘴角滲出一縷血,卻顧不上擦拭。
因為她看見——
那十二盞燈熄滅後,從燈座下方,緩緩升起十二縷極其細微、近乎透明的光絲。
那是被囚禁在這十二盞燈中、屬於十二位入夢者的靈識碎片。
那些光絲彷彿擁有生命,在半空盤旋、辨認方向,然後——
向著地面的方向,飄然而去。
“他們會忘記你。”麒麟說。
“忘記夢裡見過則天武后,忘記那些靈光乍現的頓悟,忘記曾在‘神都·飛鳥’度過的一切午後。”
“但他們失去的東西——”
他頓了頓。
“我們替你還。”
白虎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此刻,他才不耐煩地甩了甩袖子,銀芒在指尖流轉:“囉嗦完了?這婆娘的夢讀之術,根子在她那雙眼睛——剜了便是。”
飛鳥涼子瞳孔驟縮!
她本能地抬手護住雙目,周身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焰——那是她苦修二十二年、以東密秘法與“影舞”禁術熔鑄而成的“夢讀結界”!此界之中,一切有形無形的攻擊都將被扭曲、折射、困入無窮無盡的夢境迴廊!
她從不擅戰鬥,但這一式保命禁術,足以困住頂級的陰陽師、忍者、乃至現代武裝力量!
然而——
幽藍光焰暴漲至頂點,卻在觸及白虎身週三尺的瞬間,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銳利無匹的刀刃,從中筆直裂開!
沒有迴廊,沒有折射,沒有困敵。
只有一分為二的、迅速消散的光塵。
白虎甚至沒有拔刀。
他只是看著她。
飛鳥涼子眼中的神采,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不是被剜去。
是被那一道銀芒——僅僅是“注視”而已——從根源處,斬斷了“夢讀”的根。
她今後依然能看見這世界的山川日月、花草樹木。
但她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夢。
那雙被“影舞”譽為“平城第一靈眼”的眼睛,此刻,與凡胎肉眼無異。
她跪坐原地,雙目圓睜,瞳孔中倒映著十二盞碎裂的青銅燈、十二縷歸去的光絲、以及五位她永遠無法戰勝、也無法理解的來客。
她想說話。
喉嚨裡只有破碎的氣音。
玄武上前,將那十二盞碎裂的青銅燈殘片一一拾起,收入隨身的布袋。
“燈芯已斷,燈油已枯,”他的聲音沉穩如大地,“但器有靈,不可棄。鎮於邙山之下,以地脈溫養百年,或可化去怨氣,重歸塵土。”
他沒有看飛鳥涼子。
彷彿她已與這些殘燈一樣,只是一件需要“處理”的器物。
麒麟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此生,不會再做夢了。”
“不是封印,不是詛咒。”
“是你自己,再也進不去任何人的夢。”
他頓了頓。
“這樣也好。”
“從此往後,你只是個尋常茶人。”
“若還能奉茶——便好好奉茶。”
五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緩緩淡去。
靜室空無一人。
只有滿室碎裂的符咒、傾覆的燈盞、以及跪坐在原地、久久不動的黑衣女子。
她抬起手。
那雙曾被譽為“平成第一靈手”的、能點出“喚醒前世記憶”之抹茶的雙手,此刻正在劇烈顫抖。
她試圖做出點茶的動作——
手指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空空如也。
沒有茶香,沒有幽藍光焰,沒有任何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不似人聲的嗚咽。
……
地面。
“神都·飛鳥”茶寮。
最後一席客人剛剛離去。
侍女們正在收拾杯盞,忽然聽見裡間傳來極輕的、瓷器碎裂的聲音。
推門一看,女主人飛鳥涼子跌坐在茶釜旁,一地的清水和一柄斷成三截的茶筅。
她抬起頭,面容與平日無異,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手滑了,”她說,“無妨。”
侍女們不敢多問,收拾殘局,悄然退下。
飛鳥涼子獨自跪坐於滿地碎瓷與斷竹之間。
她看著自己那雙手。
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收起破碎的茶筅,拂去膝上的水漬,起身,推開茶寮的後門,走入洛陽老城十一月的夜風裡。
她沒有回頭。
……
三日後。
“神都·飛鳥”因“店主身體抱恙”暫停營業。
那些曾在此地夢迴盛唐的貴客,有的在會議上忽然忘詞,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困擾自己許久的演算法瓶頸是如何突破的;有的深夜醒來,望著天花板,隱約覺得自己丟失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那東西是甚麼;有的路過麗景門,下意識往那條小巷張望,卻想不起自己曾經為何頻頻出入。
他們會困惑一陣,然後繼續手頭的工作。
洛陽的夜,依舊燈火溫柔。
邙山沉沉,洛水湯湯。
十二盞殘燈深埋於黃土之下,有地脈靈氣日夜沖刷,百年之後,當化為十二坯無名的淨土。
而那位再也不會做夢的“夢讀師”,據說後來在京都開了一家很小的茶鋪,只賣一種茶——普通的抹茶,普通的價錢,普通的味道。
偶爾有老客人問起她在華夏的經歷。
她會沉默很久,然後輕聲說:
“洛陽的月亮,很圓。”
再無他言。
——
五行巡天,夢姦伏法。
入夢者,夢途永斷。
守夢者,萬古如夜。
——
南海仍有風浪,寶島仍有霧鎖。
彼岸鉅艦,仍在東海劃出傲慢的尾跡。
但洛陽城下的三千載殘夢,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因為它們知道——
那五位,還在。
那六百年前的舊諾,還在。
這片土地欠那些無名守護者的迴響,還在。
長安月,洛陽鍾。
神州處處,有人守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