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伏誅,武侯祠前正神威
武侯區新開了一家“錦裡·櫻”會所,老闆矮樹小苗,據說是歸國僑商,一擲千金。
他能讓最頑固的對手三杯茶後推心置腹,能讓最警覺的專家主動交出核心資料。
沒人知道,他本體是一坨修煉千年的太歲,奪舍無數,以人魂為食。
直到五位“我來也”走進他的茶室,沒有預約,沒有寒暄。
青龍看著牆上那幅臨摹的《出師表》,淡淡道:“丞相在此,你也敢稱‘忠’?”
矮樹小苗的笑臉瞬間裂開——不是比喻,是真的,從眉心到下頜,如泥土龜裂。
成都,武侯區。
這片浸潤著三國煙雲的土地,錦裡古街的燈火日夜不熄,紅牆竹影間,諸葛丞相的威儀已守望了千年。而就在武侯祠東北方向不過兩公里,新崛起的一棟仿古建築裡,最近住進了一位極不尋常的“歸僑”。
“錦裡·櫻”。
名字不倫不類,建築風格亦和亦中,卻偏偏在武侯區最頂尖的圈子裡,以驚人的速度打響了名氣。老闆矮樹小苗,據說是日籍華裔,祖上三代經營古董生意,家資鉅萬,歸國是為了“尋根”。他年約四十,身材敦實,面容敦厚,永遠帶著和煦的微笑,說話輕聲細語,彷彿從不會與人爭執。
但所有與他深談過的人,事後都記不清具體聊了甚麼。只覺得如沐春風,身心舒暢,彷彿積壓多年的心事都被撫平。那些卡了許久的專案審批、死活攻不破的技術瓶頸、對某些敏感人事的真實看法……在“錦裡·櫻”的頂級包廂裡,在那幾杯“家傳秘方”的養生茶下肚後,都會在不經意間,成為與矮樹先生“交流”的內容。
矮樹先生總是耐心傾聽,適時點頭,甚至能給出醍醐灌頂般的建議。客人們滿載著“被理解”的滿足感離去,而他們那些原本應該爛在肚子裡的機密,則像涓涓細流,匯入了“錦裡·櫻”地下那間從不對外開放的靜室。
靜室無窗,四壁貼滿了暗金色的符咒。中央供著一尊非佛非道、狀如肉芝的怪異木雕,木雕表面有無數細密的、彷彿血管般的紋理,正隨著某種緩慢的節奏微微起伏。
矮樹小苗跪坐在木雕前,他那張敦厚的臉在燭火下呈現出詭異的鬆弛——不是皺紋,而是一種介於膠質與肉質之間的、微微流動的質感。
“丞相……武侯……”他對著木雕喃喃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瘋魔的虔誠,“您守了這片土地一千八百年,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您的後人會把最珍貴的智慧,親手捧到我的面前?”
他伸手,輕輕撫過木雕表面那些脈動的紋理。那紋理彷彿活物,貪婪地吮吸著他指尖滲出的、常人無法察覺的灰白色霧氣——那霧氣裡,裹挾著從他那些“貴客”們靈魂深處剝離的記憶碎片、智慧靈光、以及最純粹的“知性”。
他本非人類。
千年前,東瀛某處深山,一坨被遺棄的朽木太歲,意外沾染了人類修士渡劫失敗後的殘魂,開啟了懵懂靈智。它吞噬腐葉、吞噬山精、吞噬誤入洞穴的樵夫魂魄,一步步壯大,學會了奪舍,學會了偽裝,學會了用人皮囊囊行走於世。它被陰陽師收服,被奉為“智惠太歲神”,暗地為歷代野心家提供“識人心”、“亂神魂”的邪術加持。
這一次,它的任務與三島娘子、松下紗榮子、藤原與千代們並無不同——只是它更古老、更狡猾、也更難被“探測”。它的氣息完全收斂時,與一截朽木無異;它的攝魂術無需對視、無需肢體接觸,只需在那“養生茶”裡注入一絲太歲本源,便可如絲線牽偶,緩緩掏空飲者的神魂與記憶。
“華夏……真大啊。”矮樹小苗嘆息般低語,灰白色的霧氣從他七竅緩緩溢位,纏繞著木雕,“這些人,讀書讀到頂尖,卻不知道自己的‘求知慾’和‘被認可欲’,是多麼香甜的餌料。那個研究聚變約束的,昨晚又來了,把最新的模擬引數全盤托出,還以為自己在‘探討學術前沿’……”
木雕的脈動加快了幾分,彷彿在歡笑。
“快了,等我把那幾個核心節點的‘鑰匙’收集齊,國內的大人們就能……”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靜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這間靜室,有最先進的生物識別鎖,有傳承數百年的陰陽結界,有他太歲本體佈下的、與木雕共鳴的“攝魂域”。別說凡人,便是頂級的修行者,未經他允許,也絕無可能踏入半步。
但門就是開了。
五個人,緩步走了進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能量波動,甚至沒有氣息——彷彿他們不是實體,而是這片空間本來就該有的、被遺忘的古老陰影。
為首者,青衫清癯,目光如古井,卻映著雷雲。
矮樹小苗那副敦厚的笑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比喻,是真的,從他的眉心開始,面板像乾涸的泥土,龜裂出一道細紋。
“你……你們……”
他認出了其中幾道氣息。
不,他認出了那種“存在感”。
那是他在千年歲月裡,只在最古老的秘卷、最隱秘的口傳中,才聽聞過的、本該只存在於神話時代的——
“我來也”。
這代號,矮樹小苗不陌生。東瀛情報檔案裡,關於華夏神秘守護力量的記載中,“我來也”三個字出現頻率極低,卻每一次都伴隨著最高等級的失敗報告。三口組、虹口道場、九陰度娘、三島娘子、藤原與千代、松下紗榮子……那些名字和代號,都在與“我來也”遭遇後,從人間徹底蒸發。
但檔案裡從沒說過——
矮樹小苗駭然發現,他的“攝魂域”,他那以千年修為、無數魂魄餵養而成的絕對領域,在無人踏入靜室的瞬間,就像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無聲無息地開始消融。
不是被攻擊,不是被壓制。
而是被“無視”。
他的存在,他的力量,他的千年道行,在這五人面前,彷彿根本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青衫老者(青龍)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尊脈動的木雕上,又緩緩移到牆上。這間靜室的牆壁,掛著一幅高仿的《出師表》拓片,是矮樹小苗為了偽裝文化底蘊、取悅某些官員特意掛上的。
“丞相在此,”青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彷彿驚雷滾過長空,“你也敢稱‘忠’?”
矮樹小苗渾身劇震。
那不是物理的震動,而是他的神魂本源——那坨寄居在人皮囊囊深處、蠕動千年的太歲本體——感受到了來自更高維度的、無法抗拒的恐懼。
他想逃。
那尊木雕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灰白光芒,無數觸鬚般的霧氣從紋理中噴湧而出,裹挾著他積攢千年的魂魄怨力,化作千百張扭曲哀嚎的人臉,鋪天蓋地撲向五人!
這是他的絕殺——“萬魂噬心”,以千年來吞噬的智慧生靈之魂魄殘片,汙染一切生者靈臺!
白衣青年(白虎)甚至沒有抬眼。
他只是把玩著掌心一道凝聚成實質的銀白鋒芒,輕輕吹了口氣。
“嗤——”
千百張人臉,連同漫天灰白霧氣,如同被最鋒利的裁刀同時劃過,從中整齊裂開,繼而崩散成無數細碎的光塵,還沒落地,就已徹底湮滅。矮樹小苗寄身的軀殼,從右肩到左肋,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沒有血——他的軀殼是奪舍來的,本就是死物。
“太歲成精,也算天地造化。”紅裙女子(朱雀)冷冷開口,她甚至沒有看矮樹小苗,而是盯著那尊開始龜裂的木雕,“可惜,不走正道,以人魂為食,竊智奪慧。這等汙穢之物,也配在武侯治下久居?”
她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木雕周圍的空間彷彿塌陷了一瞬,繼而,沒有任何火焰,木雕本身從內部開始炭化、瓦解、崩碎,連同其上脈動的紋理、儲存的無數記憶碎片,在無聲無息的熾熱中被徹底焚燒、淨化。那些被禁錮在木雕中的、來自無數受害者的智慧靈光碎片,在消散前,彷彿發出瞭解脫的嘆息。
“不——!”矮樹小苗淒厲尖叫,那聲音已不似人聲,而是太歲本體瀕死時的尖銳嘶鳴。他殘破的軀殼頹然倒地,一團灰白色、蠕動不休、散發著腐朽黴爛氣息的黏膩肉團,從裂開的軀殼中瘋狂擠出,試圖遁入地下!
黑衣壯漢(玄武)右腳踏下。
“咚!”
武侯區方圓十里,無數人同時感到腳下微微一震,但隨即以為是錯覺。而這間靜室的地下,那坨太歲本體感受到的不是鎮壓,而是一種遠比鎮壓更可怕的東西——
它感受到,腳下這片它曾以為可以隨時遁逃的大地,此刻彷彿活了過來,而且,這片大地明確地告訴它:
你不配。
玄武的土行意志,並非將它“困住”,而是將這坨太歲本體,從“地”的接納範圍中徹底“除名”。任何泥土、任何岩層、任何與“坤元”相關的一切,都不再對它有任何親近與包容。
它被大地拋棄了。
灰白色肉團瘋狂蠕動,在光潔的地板上徒勞翻滾,卻連一絲縫隙都無法鑽入。它轉向牆壁、轉向牆角、轉向任何可能有出口的方向——儒雅男子(麒麟)已緩步上前,擋在它唯一的去路前。
麒麟低頭,看著這坨修行千年的異物,目光沒有鄙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超越善惡的、定鼎乾坤的威嚴。
“爾可知,”麒麟溫聲道,“何為‘華夏’?”
太歲本體劇烈顫抖。
“非疆土之廣,非兵甲之利。”麒麟繼續道,“是億萬生靈,各安其位;是百代智慧,薪火相傳;是有人在暗處,守了這片土地千年,不許魑魅染指。”
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鼎:
“洪武十七年,大明皇帝敕封我等五人為錦衣衛暗史,賜牙牌,許‘皇權特許,先斬後奏’。不是為殺人,是為護人。”
“護的是誰?”
“是此刻正在錦裡古街拍照的遊客,是武侯祠裡背誦《出師表》的學童,是實驗室裡熬到深夜的科研者,是這城市裡每一個不曾知曉我等存在、卻安然入眠的普通人。”
“六百餘年,制度更迭,皇權早沒,錦衣衛亦成史書一頁。然我等仍在,以‘我來也’為名,承此舊諾。”
“你可明白,你竊的不是情報,是他們的安眠;你奪的不是魂魄,是他們的明日。”
太歲本體停止了顫抖。
它或許聽懂了,或許沒有。但它的氣息,在麒麟最後一字落下時,已如風中殘燭。
青龍抬手,五色光華自五人掌心升起——青、白、紅、黑、黃,五行本源,相生相剋,在靜室上空交織成一個緩緩旋轉、蘊含天地至理的光輪。
“天地五行訣。”
光輪降下。
沒有轟鳴,沒有毀滅性的衝擊波。
那坨蠕動千年的太歲本體,在觸及五行光華的瞬間,從邊緣開始,一寸寸地化為細膩的、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灰白色粉末。粉末沒有飄散,而是被土行之力牽引,筆直落入玄武隨手化出的一尊小小的、黃玉般的土甕中。
“鎮壓於蜀山之下,以地脈靈氣沖刷百年,化其戾氣,散其邪魂。”玄武合上甕蓋,“百年之後,不過一抔淨土。”
靜室恢復了寂靜。
牆上那幅《出師表》,依舊靜靜懸掛。
青龍轉身,目光彷彿穿透層層牆壁,投向外間武侯祠的方向。
“丞相守蜀千年,我等守此疆土,亦六百年矣。”他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緬懷的溫和,“如今丞相祠前香火不絕,我等職責亦未敢懈怠。此間事了,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待。”
他頓了頓。
“走吧。南海風浪未平,寶島陰雲不散,彼岸航母仍在東海逡巡。東瀛人不會因折了幾枚棋子就收手——他們的野心,豈是區區幾次挫敗能消解的。”
白虎銀芒在指尖流轉:“菲猴的船又往我島礁靠了,我去‘勸返’。”
朱雀火星明滅:“寶島那邊,有人收了新的‘建言’,躍躍欲試。我去讓他們冷靜冷靜。”
玄武收好土甕,氣息沉穩:“神州各處節點,我會盯緊。”
麒麟微笑:“東瀛陰陽寮若再遣此類異物,怕是該反思自家的‘人才培養’體系了。不妨讓他們的千年太歲傳承,再多斷幾脈。”
青龍微微頷首。
五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緩緩淡去。
靜室空無一人。
只有那幅《出師表》上,墨跡在無人注視的瞬間,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丞相當年的話,至今仍有人,在看不見的角落,默默踐行。
……
武侯區的夜,依舊燈火溫柔。
錦裡古街的遊客,無人知曉百米之外剛剛發生過甚麼。一家名為“錦裡·櫻”的會所,將在未來幾天因“老闆突發疾病回國”而悄然停業、轉讓。那些曾在此處喝過養生茶的客人,會在某個清晨醒來時,覺得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彷彿卸下了一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重擔。
他們不會記得矮樹小苗。
也不會記得,那五位“我來也”。
但這份遺忘本身,便是千年守護者們,最珍視的功勳。
——
五行巡天,太歲伏誅。
武侯祠前,正神威。
南海風高,寶島霧濃,東海鉅艦仍在逡巡。
然神獸已醒,舊諾未忘。
犯我華夏者,縱隔重洋,亦當伏法。
——此非宣戰,乃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