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正要開口,卻見前方一個塗脂抹粉的中年婦女哭喊著撲了過來,口中呼著:“我兒受苦了,我兒受苦了。”
陸離和樓鎰見此雙雙上馬,既然那女人有人管了,他們好事已做完,便可以離開了。
“官人!”那追上來的婦人攔在兩人馬前,仰著頭,臉上堆滿笑,那笑裡有驚懼,有討好,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官人大恩大德,老身……老身感激不盡。敢問公子尊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門道謝……”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陸離與樓鎰的衣著打扮。眼珠轉了轉,大約在判斷兩人的來頭和那吳七公子比起來,孰輕孰重。
“不必了。”樓鎰冷著臉,“讓開。”
許是樓鎰目光太冷,婦人不敢再攔,到底是讓開了路。
“駕!”
那婦人在身後“哎”了一聲,似乎還想追上來問,但陸離和樓鎰兩人騎著馬,速度太快,轉眼便將她和巷子甩在了身後。
兩人現在走的這條巷子同樣窄而曲折,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青苔從牆根爬上來,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黴味。
樓鎰一邊騎著自己的馬,一邊還伸手拽著陸離的小馬韁繩,悶頭往前騎,直到拐了兩個彎,徹底聽不見身後的動靜,他才鬆開韁繩,放緩了速度,讓馬慢慢踱步。
“怎麼了,剛剛得罪的那人很了不得?”陸離問他。
“那倒不是,”樓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苦笑又無奈道,“只是那地兒有些不太好,恐汙了姐姐的名譽,因此離開得快了些。”
“這是怎麼說?”陸離好奇問,但不待樓鎰回答,她又明白過來,“哦,難道那就是煙花柳巷?”
樓鎰聞言耳朵頓時紅了:“正……正是。姐姐可能方才沒瞧見那門口掛的燈籠,和那匾額上的字。那塗脂抹粉的婦人,大抵就是那裡的老鴇,我們救的那個……”
他頓了頓,看著陸離,似乎在斟酌措辭。
“是個花魁?”陸離幫他補充,又好奇問,“你來過這種地方嗎?柳三變可是為她們寫下了不少流芳千古的詩詞呢。”
樓鎰正色道:“在下絕沒光顧過,此地一來烏煙瘴氣非我所喜,二來也是為仕途著想。姐姐說到柳三變,那也應該知道,他寫了‘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仁宗帝看到後便批示:‘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陸離笑盈盈道:“哦對,你說的是,柳永雖然才華橫溢,但屢試不第,論應試能力,你可比他厲害多了。”
樓鎰忽然被誇,耳朵更紅了:“姐姐謬讚,在下只是把心思放在科舉上多些。”
陸離不知想到了甚麼,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巷子裡一時很安靜,只有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遠處街市上隱約的叫賣聲。
她想起那女子傾國傾城的容色,想起她比尋常民女還要素淨得多的月白色襦裙,想起她哭紅的眼角,以及細瘦手腕上的紅印……
也或許,剛剛她臉上的恐懼和絕望,並不是假的。
樓鎰見陸離發愣,略一思索,猜出了她的心思,語氣緩了下來:“這種事情,在臨安城裡多了去了。煙花巷裡的姑娘,有幾分姿色又有了點名氣的,平日裡被些恩客捧得高了,難免心氣兒也高些。得罪了紈絝子弟,鬧將起來,便成了方才那副光景。”
“是啊,這世道,女子總是更艱難些的。”陸離感嘆。
後世的KTV公主,十有八九是讀不好書又吃不了進廠打螺絲或踩縫紉機的苦;但這古代的煙柳女子,卻八成都是被迫的,怎不令人同情。
就像剛剛那個女子,分明還是一張少女的臉,她能有甚麼錯?錯的定然是這個吃人的世道。在封建社會,美貌單出,必然是死牌。
樓鎰淡淡感嘆:“丟了大半江山,國朝年年要向金國進貢一大筆金銀財寶,何止女子艱難,天下百姓都一樣。”
頓了頓又道:“或許那種老鴇最該死。我們沒出現時,她躲在後面根本不敢出聲,後來我把人打跑了,她又追出來問人姓名。”
樓鎰冷笑道:“她不是真感激我,只是怕吳七回頭找她算賬。她得知道得罪了吳家的人是誰,好有個說辭。”
“那個女子呢?”陸離問。
樓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
“回去了吧。”他說,“她肯定簽了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今日救了她一時,卻救不了一世。今日被我攪了局,姓吳的氣未必消了。”
樓鎰頓了頓,大約是見陸離臉色不太好看,便收了話頭,轉而輕快道:“姐姐,我們走吧,我知道巷子口有家餛飩鋪子,蝦肉餛飩做得極好,皮薄餡大,湯底是用老母雞吊的,我們去吃吃看。”
他率先往巷子深處走去,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在兩面高牆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顆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一連串的漣漪。
陸離跟在後面,往前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巷子空空蕩蕩,只有風捲起幾片枯葉,貼著牆根沙沙地走。
吃餛飩時,陸離又想起剛才的事,又問樓鎰:“那個姓吳的紈絝甚麼來歷?你認識他的吧。”
“談不上認識,只是在詩會上見過幾次。”
“他是不是背景挺厲害?”
“算是吧,其父是常州知州。”
“啊,常州知州?”陸離的調羹“當”一聲跌入碗裡,“那不是你的頂頭上司?你做的常州籤判,不就是知州的輔官嗎?我勒個去,我給你找了大麻煩啊,真是對不住了。”
樓鎰灑然一笑:“姐姐無需擔憂,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那常州知州有八個兒子五個女兒,今日的吳老七不過是其不成器的七子罷了。既不能繼承家業,也蔭不了甚麼好官職。
我料想他也不會拿這種事去跟老子告狀,只會徒增呵斥。何況就算他告狀,書信哪有我的車馬快。明日在下就去常州赴任,定然在他告黑狀的書信送到前,先把我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燒了。”
“你明天就走?”
“嗯,未免夜長夢多,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