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熨帖的白護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胸牌上的英文名字、醫院編號,清清楚楚。
矮胖軍官用半生不熟的英語開口:“You. British nurse. e.”
女護士臉色一下白了,但還是強作鎮定,舉起自己的證件,用英文回:“我是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這裡是一家醫院。”
日本人根本沒看她的證件,也彷彿聽不懂她的話。
他指了指她胸口的牌,又指了指她的臉,重複了一遍:“ Chinese. e.”
旁邊的一位外國男醫生上前一步,試圖解釋:“我們是醫務人員——”
話沒說完,槍托直接砸在他胸口。
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他:“閉嘴!”
女護士快速跟男醫生說了句話,安撫住對方。她沒有叫,也沒有掙扎,只是抬起眼睛,最後看了醫院裡的人們一眼。
那一眼太長了,陸離覺得她是在看所有人,又好像是在看自己。
然後她就被拖出了醫院。
大門在她身後轟然關上,把日光和喧囂一起關在外面。
醫院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和咒罵。
陸離站在原地,拳頭攥得發白,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那華人護士姑娘最後的一眼。
她站在醫院裡還不到十分鐘,就看見一個華人被拖走。
那個姑娘和她一樣年輕,一樣穿白色衣服。唯一的不同是,那個人是真的紅十字的護士,而她是假的。
“你是新來的?”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
陸離猛地回頭,是一個圓臉的華人中年婦女,四十來歲,旗袍外面套著和她差不多的白外套,袖口也有BRCS的字樣。
女人的眼睛紅紅的,但聲音很穩。
“我……我的證件丟了,我是華人翻譯,來報到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低聲說:“我是阿英,你過來幫忙吧。記住,如果有人問,你是華人志願隊的,上個月就來了。”
“好的,阿英姐。”陸離點點頭。
女人轉身往裡走,陸離跟了上去。
醫院裡的人又開始哭了,低低的,像風穿過廢墟的聲音。
她跟著阿英姐往裡面走,走過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走過那些缺醫少藥的傷口,走過那些茫然看著她的眼睛。
最終到了一間忙亂的處置室,阿英姐看著她給兩個傷員包紮後,勉勵了一句,便忙自己的了。
忽然,身後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日本兵去而復返,站在處置室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陸離身上。
“你。”他的槍口指著她,用生硬的英語問,“叫甚麼名字?”
周邊所有人都僵住了,阿英姐的手緊緊握住陸離的手臂。
陸離正在給一個老人換藥,手很穩。
被槍口指著的時候,她也只是抬起頭,安靜地看著那個日本兵。
她放下手裡的紗布,站了起來。老人抓住她的手,被她輕輕掙開了。
她垂著眼睛,用畢生演技畏畏縮縮地回:“林……林秀英,紅十字華人志願隊的。”
日本兵盯著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的行李。
“你讀過書?”
陸離胳膊一陣痛,是阿英姐收緊了抓著她的手臂。
在1942年的獅城,越正規,越精英,越有知識的華人,死得越快。
讀書,是一塊華人的催命符。
小日本惡事做盡,最怕的就是知識分子的筆桿子。
醫生、護士、教師、僑領等所有能帶頭、能反抗、能在法庭上指證他們的華人,都是清算名單上的第一批。
“沒……沒有。”陸離低垂著腦袋,打死不認。
日本兵眯起眼睛。
“真沒有?”
“沒有!”陸離一直低頭看鞋子,除了斬釘截鐵咬死沒讀過書,再無其他話。
日本兵看了她很久,久到令陸離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你讀過書。”良久,日本兵往前跨了一步,盯著她的臉,笑了。
這一次不是疑問句。
“女華人,識字。”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陸離的領子,把她拖到跟前。
“紅十字?”他嗤笑一聲,另一隻手扯了扯她手臂上的紅十字臂章,用漢語說,“很了不起嗎?”
陸離被他拖得踉蹌了一下,花布頭巾散開,掉在地上,露出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
日本兵粗暴地一把抓過陸離的頭髮,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洗髮水的香味根本遮掩不住。
靠,早知道昨天不要洗那麼久的頭。
陸離心裡默默吐槽。
“有錢人家的小姐,大魚!”日本兵的眼睛亮了,像聞到腥味的貓,拖著陸離往外走,“走!”
“等等!她真沒讀過書!”阿英抓住陸離不放,日本兵不耐煩地一腳踹過來,把她踹了一跟頭。
陸離只來得及看阿英姐一眼,就被拖拽了出去,踉蹌了幾下,差點沒摔了。
她身上痛,心裡也惱火,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強自忍著才沒有從空間掏出槍來。
一路被日本兵拖著往大門走,陸離的腦海裡在拼命地思考。
如果現在動手,說不定會連累醫院裡面的其他人。因為跟魔鬼是沒有道理可言的,只要有一絲懷疑,他們都不會容情。
但如果現在不動手,出了門就不知道是甚麼情況了——前面那兩個日本兵是不是等在外面,或者有更多的日本兵在等著?
一旦雙方匯合,陸離恐怕也脫不了身。
死貧道……還是死道友?
必須死道友。
陸離不想死。
她猛然睜開眼,“嚶嚀”一聲向著日本兵倒去,就彷彿是被絆倒了撲在他懷裡一樣。身後是醫院常閉的雜物間門,兩人雙雙撞了上去,直接撞開了門。
香玉滿懷,屬於少女的淡淡的體香襲來,日本兵沒有第一時間推開,反而乘勢拉著陸離進了雜物間。
“噗!”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狠狠扎進了日本兵的胸口,快速一攪,又拔了出來。
鮮血濺了陸離一頭。
日本兵目眥欲裂、不可置信地瞪著陸離,明明是手無寸鐵的女人,手裡怎麼會忽然變出一把刀……
他死不瞑目。
陸離把軟下來的屍首和帶血的匕首,全收進了隨身空間,不讓血濺出更多,以免不好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