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鎰說的麻煩,在第二天陸離還在睡懶覺時就上門了。
少府監的人先來。
之前年底事忙,玻璃鏡雖然在南宋上層颳起了一陣風,但少府監的人還沒有空理。可昨夜陸離又在西湖邊大庭廣眾之下,搞出了多彩煙花之事。他們怕被其他部門搶了功,顧不得還在年假裡就上門了。
從他們直奔張氏小宅而來,便知早已經掌握了陸離的情況。
陸離被迫早起,應付了少府監的人後不久,又迎來宮裡的口諭。
正月十五元宵節,官家要親自召見墨家子。與口諭同來的,是宦官和禮部的低階小官。
他們來跟陸離打個照面,教她面聖的禮儀和基本環節,比如怎麼稽首、怎麼稱呼、怎麼進退。另外還叮囑了一些禁忌,比如不可直視皇帝、不可高聲喧譁、應答要簡潔謙卑等等,足足消耗了陸離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等他們走後,陸離趕緊出門吃飯。
早上被少府監的人從被窩裡催起,她都沒來得及好好吃早飯,就吃了塊糕餅墊肚子。一上午下來,餓得咕咕叫了。
何氏慢了一步,沒能在陸離出門前喊住她,原本她還打算仔細問問陸離進宮面聖之事。
雖然被折騰了一上午,但陸離並不生氣。
穿越南宋好幾個月,終於可以走進皇宮,見一見太監皇帝趙構了,心裡還是有點小期待的。
不過跟其他人的謹小慎微、誠惶誠恐不同,陸離的心態很放鬆。
她不是趙宋子民,又讀多了站在歷史的角度批判趙構的文章,自然對其沒有敬畏之心。
但為了表示對南宋社會的尊重,陸離還是讓何甜甜給她準備出一套本土版的淺素色常服。
她只是個素人,日常隨便穿,但正式場合就不行。華麗鮮豔的服飾,都是有等級要求的。她這樣的庶民,只能穿最普通、顏色最淺的常服。
轉眼就到元宵節,臨安城燈火連天。
皇宮大內,福寧殿前搭起了彩山,燈山上疊落萬盞琉璃,照得殿階前的金釘朱戶都浮著一層暖光。
趙構親臨宣德樓,與民同樂。
樓下御街之上,以彩帛紮成巨鰲山燈,高十六丈,闊三百六十餘步,上繪群仙故事,萬燈齊燃,璀璨若星晝,歡呼聲震地。
樓前有工匠數人,在給煙花點火。
今年元宵的煙花,一部分是越州來的匠人陳氏所制,壓軸的則由陸離上貢。
第一支衝上天時,啪地炸開,竟不是尋常的菊紋,而是一串垂落的金柳,柳絲嫋嫋,飄了許久才散。
御街上人頭攢動的百姓轟然叫好。
接著又是牡丹、又是石榴,色彩繽紛,紅的、白的、藍的、紫的、綠的……襯著黑沉沉的夜,久久不散。
趙構看得入神,忽然問:“這就是墨家子的煙花?她是匠戶?”
身旁的知內侍省事老宦官彎了彎腰:“回官家,不是。她祖上在即墨,自幼失去雙親,被墨家鉅子收養教導,教授機關術。去年因救了明州樓氏患赤痢的家眷,受樓氏供奉,現居錢唐門張氏小宅。”
“戶籍呢?”
“在明州,乃民戶。”
趙構笑了一聲,沒說話。
老宦官揣摩不透這笑的意思,只陪著小心。
煙花放罷,內侍引陸離上殿。
趙構問她身為女子,如何想到玩火藥、制煙花。
陸離答道:“先賢有言‘婦女半邊天,事事要爭先’,女子未必不如男。”
趙構哈哈一笑,上下打量著陸離:“好一個女子未必不如男,那這煙花你是怎麼做成的?怎地有這許多顏色?”
“民女想著新年要色彩繽紛一些才喜慶,就試著將火藥和金屬元素融合。
色彩主要源於金屬元素的“焰色反應”。
不同金屬在高溫下會發出特定顏色的光,鍶鹽產生紅,鈉鹽產生黃,銅鹽產生藍。將這些金屬化合物與火藥混合成色珠,點燃後,就可以看到色彩繽紛的煙花。”
“金屬元素?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試的。試壞了三十多回,後來成了。”
趙構點點頭,又勉勵幾句。
接著陸離又呈上一面嵌著珍珠、背面鍍銀的高階玻璃鏡。照人時纖毫畢現,比磨得最好的銅鏡都更光亮。
老宦官接過鏡子,端到趙構身側,供其對著燭火端詳。
“這玻璃,也是你自己燒的?”
“非草民一人之力。”陸離的聲音不高不低,“家師在遊歷世間時,曾從威尼斯人手中購得奇珍‘鋁’,後草民在明州租了樓氏半座山,搭了一間窯,與我墨家師兄弟們一起配料,一起燒,群策群力,方得此寶鏡。”
“這鏡子還有番邦人之事?並非全大宋本土出品?”
“正是。而且鋁為玻璃鏡必備塗料,十分重要,家師當年所購不多,數量有限。”
“大宋貿易繁華,向來與外邦互通有無,購買應不難。”
陸離搖頭:“官家有所不知,此物是由威尼斯一位鍊金師偶然得之。想要再買,卻也難找其人了。”
“威尼斯在哪裡?鍊金師又是做甚麼的?”
“聽家師說,威尼斯在西域的西面,鍊金師是一群妄想把普通金屬透過化學實驗變成黃金的幻想者。但其實驗的副產物中,卻常常會有意外之喜。”
趙構揮揮手,老宦官便把鏡子交於小宦官拿著退下。
“你是哪裡人?”
“原籍是即墨。”陸離頓了一下,“南渡後,在明州落了籍。”
“你父母做甚麼?”
“父母早亡。”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欄杆邊,望著遠處御街上仍未散去的人群。
燈影裡,有賣糖的、賣面具的、賣彩色風車的,還有幾個孩子舉著紙紮的兔子燈跑。
那些賣東西的,大約也不是甚麼世襲的匠戶,不過是尋常百姓,會一門手藝,便出來謀生。
他想起今日這兩樣東西,以及製作它們的奇女子。
陸離以女子身,得墨家傳承,又制煙花,又燒玻璃,都不是祖傳的技藝,乃自己琢磨加上師承而來。從即墨跑到明州,又跑到臨安,建窯、配料、反覆燒製方成。
若是有法令拘著他們,不許改行,不許自由遷徙,他們還會去試嗎?
若他們不試,今夜這天上的色彩就要單一得多了,手裡的玻璃鏡子,又會在哪裡?
趙構沒有回頭。
“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