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站在山門口,看著陸離的馬車漸漸遠去,又看看身邊悵然若失的小叔子,再看看委屈得快哭出來的表妹,忽然覺得有點冷。
她攏了攏身上的織金披風,勉強笑道:“走吧,回家去。再不回去,舅姑該唸叨了。”
張子仁恍恍惚惚地應了一聲,眼睛卻還望著陸離馬車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嘆了口氣。陸離的冷淡,他如何感覺不出來,只是少年慕艾,卻不是短短時間內就可以釋懷的。
翟玲咬著嘴唇,把手裡的團扇絞得緊緊的。
蕭氏嘆一口氣,今日這局,大約真是白費了,沒有一人得償所願。
坐在馬車裡擼著綿綿腦袋的陸離,也在嘆氣。
五個多月的綿綿已經長成她抱不動的樣子了,這讓她有點失落。但她嘆氣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發現今日皇家道觀裡香火那麼多,她卻一點沒蹭到。
“難道只有山神廟?”陸離自言自語了一句。
“陸娘子是要去山神廟嗎?”縱然陸離說得很輕,但全神貫注且耳朵很尖的何甜甜,還是聽到了。
陸離回過神,摸了摸下巴:“去山神廟看看也無妨。”
說完她的眼角餘光瞥見一臉緊繃的王嬤嬤,便改口道:“先把王嬤嬤送回去後,我們再去山神廟。”
王嬤嬤一聽陸離這麼說,當即表態道:“怎敢麻煩陸娘子特意送老奴,前面就有一家驛站,老奴可在那兒下馬車,換乘騾車回家。”
如果可以的話,王嬤嬤是一秒鐘都不願意在車廂裡多待。這麼大一頭大蟲虎視眈眈的,多可怕啊!
陸離聞言掀開簾子往外看,果然在前方百米處看到一面驛站的旗子。
作為南宋都城的臨安,有著百萬的人口,公共交通業還是很發達的。肩輿、驢馬、騾車牛車等等各種私營、官營的選擇很多。
“行,既如此,那就送你到驛站。”能少繞一些路,陸離自然願意,她給何甜甜使了一個眼色。
“今日麻煩王嬤嬤了。”何甜甜從隨身包裡掏出兩顆銀瓜子遞給王嬤嬤。
“哪裡哪裡。”王嬤嬤見到兩顆白亮的銀瓜子,眼睛都放光了,連忙向陸離道謝,“謝陸娘子賞。”
這銀瓜子是陸離在現代網購時看到順手買的,一顆66元,買了五顆玩。
一顆2.3克的實心銀瓜子,經過線性縮小比例縮小後,拿到南宋相當於245克一顆,可以捧在手心。她請銀匠融了,按銀瓜子的樣子重新做成2g左右一顆小銀瓜子,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拿出兩顆做打賞,絕對是出手大方了,足以覆蓋王嬤嬤坐騾車的費用。
要知道王嬤嬤的月薪也就兩貫錢,平均每日收入約66個銅錢。兩顆銀瓜子有4克,相當於210文左右,她的三倍日薪了。
如果她選擇走路回家的話,這就是淨賺的——事實上王嬤嬤本就打算的是走回家。
雖然要走個把時辰,但對於走慣的人來說這都不是事。而且她還可以繞路邊走邊逛,再繞些路回自己家一趟,不比直接花錢坐車回主人家幹活強嘛!
反正今天她領的任務是陪陸娘子出行,晚些回張宅也是正常的事。
在驛站把王嬤嬤放下後,陸離一行人便調轉方向,直奔山神廟去。
山神廟的加固改建還沒有完工,不過廟宇主體已經修得差不多了,現在主要是在邊上擴建丹房和寮房。
因為過年,停工五日,從除夕到大年初四,初五起才正式復工。
陸離坐著馬車到山下時,就感覺神清氣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山裡的空氣比城裡清新。
她撥開簾子,深深吸一口氣,感嘆道:“還是山上舒服,山裡的空氣都好像是甜的。”
何甜甜、陳十一以及邊上護行的雲逸聞言暗吸一口氣,互視一眼,沒有任何感覺。
這就是他們與陸娘子的差距嗎?
雪下得厚,山上的雪還沒有完全化,車馬難行,一行人速度變得很慢。
沿途還遇到好幾個附近村子裡來進香的農戶。男人們大多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褐,腰間繫著草繩,胳膊肘和膝蓋處打著厚厚的補丁。婦人們則裹著靛藍的頭巾,臂彎裡挎著竹籃,籃裡用粗布蓋著貢品和三炷線香。
雖然新年都沒穿新衣,但陸離瞧著這些人,人人臉上都帶著喜色,交談歡笑聲不停。
經過一位挎著籃子、牽著倆孩子的婦人身旁時,陸離掀起窗簾,笑著問:“敢問娘子這是去做甚麼呢?”
“你說上山還能幹嘛?”婦人氣喘吁吁地脫口反問了一句,回頭看到問話的人坐著馬車,便又站定了,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上山祈福呢。”
“是去山神廟嗎?”
“對。前頭有座山神廟,本來是王員外家捐建的。前些年王員外走了沒人管,漸漸敗落了。但現在不知道是哪家好人,又去把山神廟修繕了一番。聽上香回來的村裡人說,如今這山神廟修得可氣派了,還把山神爺的神像換成了山神娘娘。今天大年初一,左右沒事,就帶著孩子們上山祈個福。”
“你們怎麼會想到去山神廟,而不是去三清殿或者靈隱寺這種大廟宇祈福啊?”
“因為近啊!”婦人理所當然地回,“別的地兒都太遠,趕路不方便。而且大的道觀入山的香油錢太貴了,我們鄉下人也掏不起啊。”
“原來如此。”陸離懂了,南宋的這些宗教場所跟後世的旅遊景點一樣,許多都是要掏進去的香油錢的。
“謝謝你解了我的疑惑。”陸離讓何甜甜掏出兩顆銀瓜子,招呼倆小朋友上前,“伸手手。”
倆小孩連忙伸出兩隻小手,陸離往他們的掌心一人放了一顆銀瓜子。
“這這這……這如何使得。”婦人看到銀瓜子,又驚又喜,連忙輕輕推了推倆小孩子,“還不快給貴人娘子道謝。”
“謝謝貴人娘子!”兩道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
陸離衝他們微微一笑,放下簾子對陳十一道:“走吧。”
馬車“咕嚕嚕”繼續往前,隱約能聽到婦人的聲音。
“快把壓祟銀給孃親,孃親幫你們保管著,給你們買肉吃!”
“哦哦哦!吃肉嘍!”
孩子們歡快的聲音傳來,彷彿能感染人,陸離聽著也笑了起來。
原來從古到今孩子們的壓歲錢,都是這麼被大人以保管的名義騙走的啊。笑著笑著她又傷感起來,她也想被媽媽騙走壓歲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