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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這樣,我調幾個人過去幫你。等軋鋼廠走上正軌,再讓他們回來。”
白金榮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儼然一位為兒子操心的老父親。
陸十一隻覺得鼻子微微發酸,輕嘆一聲走到白金榮身後,替他揉起肩膀。
“老白,你這嘮叨起來還沒完了。不過是工作調動,我又不是要離開四九城不回來了。”
“以後要是想我了,隨時來我院子裡坐坐,我親自下廚招待,這樣總行了吧?”
聽到這個提議,白金榮心裡的惆悵頓時消散了幾分。
“這話可是你說的!下次我要喝兩瓶二鍋頭!”
陸十一輕笑:“沒問題,只要你還走得動路就行!”
“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體質,這你大可放心!”白金榮拍著胸脯,一臉自豪。
但隨即話鋒一轉:“那你打算帶誰過去?”
陸十一這才意識到白金榮是認真的。他認真思忖片刻,正色答道:“不必調人了。肉聯廠本來就缺人手,我這一走更顯緊張,還是維持現狀吧。”
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來肉聯廠日常事務繁重,確實需要人手;二來若是從這邊調人過去,難免會讓軋鋼廠的職工產生隔閡——兩個廠明爭暗鬥這麼多年,心裡的疙瘩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白金榮素知陸十一做事有主張,便不再強求。只是想到孫建榮留下的爛攤子,還是替陸十一感到頭疼。
不過他也深信,整個四九城再找不出比陸十一更合適的人選,否則上級怎麼會專門來挖牆腳呢?
“既然如此,那上任時間確定了嗎?”
陸十一搖頭:“這倒沒說。看來我還能在肉聯廠多待一天。老白,今天想喝甚麼茶?”
白金榮鼻尖又是一酸。昨天還在隔壁辦公的副廠長,明日就要去另一個廠上任了。
真是世事無常啊!
“我要喝你珍藏的那罐大紅袍!”
白金榮咬緊牙關,所有不捨都凝在沉默裡。
陸十一朗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好!今天你想喝多少,我就給你泡多少!”
白金榮噗哧笑出聲,低低罵了句:“茶又不是水,還喝多少泡多少?我要是把你那罐大紅袍喝完了,晚上準進醫院。”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而四九城的另一端,軋鋼廠已陷入癱瘓。
機器停轉,工人三三兩兩坐在工位上發呆,不知該做甚麼。
後廚同樣混亂。南易坐在案板上,身邊圍著一群炊事員。
“中午做甚麼菜啊?”
“菜影子都沒有,難道炒空氣?”
“軋鋼廠真要倒閉了?連個管事的都沒有。”
“當初分到這工作還高興呢,這麼快就要失業了……”
“我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呢,這叫甚麼事!”
“都怪孫建榮!把廠子搞成這德行!”
南易手撐著頭,漫不經心地聽著。
有人捅捅他:“南易,有辦法沒?不然中午真得喝西北風了。”
南易往後一仰,又坐直攤手:“我能有甚麼辦法?採購款批不下來,全廠亂成一鍋粥。車間裡都在發呆,後廚沒人管,馬長山早溜了。現在全廠連個主事的都沒有。”
“都是在硬撐。等上頭派人來整頓,說不定你我都得失業。”
南易對軋鋼廠已徹底失望,當初的幹勁消磨殆盡,只剩隨波逐流。
炊事員們聽了,紛紛嘆氣。
“唉!真後悔啊!當初要是能分到肉聯廠就好了!你們知道嗎?肉聯廠現在發展得特別紅火,待遇也好。聽我院子裡在那兒上班的鄰居說,連副廠長都親自下廚給工人們做飯,全廠都轟動了!要是咱們廠以前的領導有這覺悟,軋鋼廠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行了兄弟,別唸叨了。如今已成定局,咱們只能指望新來的廠長別像孫建榮那樣就謝天謝地了。”
“這話說得在理。隨便來個人都比孫建榮強,那傢伙除了會壓榨咱們,還有甚麼本事?”
“難說啊難說。你看看現在廠裡這個爛攤子,就算派來個能幹的廠長,面對這局面恐怕也只想趕緊走人。說不定熬完任期就調走了。”
“咱們廠現在簡直成了燙手山芋!”
那人冷笑一聲,又補充道:
“誰都不願意接,誰都不想沾!”
南易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看來這軋鋼廠真是沒救了!
他最後直接躺倒在放菜的案板上,望著天花板長嘆一聲。
與此同時,在軋鋼廠的焊接車間裡,梁拉娣正反覆擺弄著一截鋼絲。
她把鋼絲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就這麼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旁邊的工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梁拉娣,你用鋼絲就用鋼絲,幹嘛每弄一圈就嘆一口氣?聽得我心裡怪難受的。”
梁拉娣沒搭理對方的抱怨,只是側頭瞥了一眼。
“我怎麼了?車間這麼大,我嘆口氣還礙著你了?老孃馬上就要下崗了,還不能傷感一下嗎?”
“再說你現在不也閒著沒事幹?我嘆兩聲氣好歹讓車間裡有點活人氣息!”
那人趕緊把手裡的鋼絲藏起來,一副被懟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梁拉娣現在連個吵架的人都找不到,心裡更加煩躁。
她下意識地尋找秦淮茹的身影,四下張望了一圈,卻不見人影。
她伸手捅了捅剛才那個人:
“喂,你今天見著秦淮茹了嗎?好像一直沒看到她。”
那人聳聳肩,也往周圍看了看:
“沒見著,估計是沒來。你操心她幹啥?反正大家都要一起下崗,以後說不定再也見不著了。”
梁拉娣自動忽略了他後半句話,又不死心地掃視了一圈車間,確認秦淮茹確實沒來。
她又重重嘆了口氣,旁邊的人作勢要發作,但被梁拉娣瞪了一眼,立刻把話嚥了回去。
她渾身無力地趴在桌上,滿臉疲憊。
這時,旁邊的人輕輕戳了戳她。
幹嘛?我歇會兒都不行嗎?是不是想吵架?梁拉娣猛地抬起頭,瞪圓了眼睛,氣勢洶洶。
那人嚥了咽口水,想到自己堂堂男子漢竟被個姑娘嚇住,頓時覺得臉上掛不住。他硬著頭皮回瞪過去:一個姑娘家說話這麼粗魯,白長這張臉了!
梁拉娣原本要發作,聽到後半句卻消了氣。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輕哼一聲:算你有眼光!
那人正哭笑不得,瞥見走近的秦淮茹,這才想起正事。他又戳戳梁拉娣,對方不耐煩地轉過頭。你等的人來了。他指向梁拉娣身後。
梁拉娣回頭望去,只見秦淮茹失魂落魄地走過。她一把拉住秦淮茹,仔細端詳對方。秦淮茹雙眼腫得像核桃,人中處泛著青紫,臉色蒼白得嚇人。
你這是怎麼了?梁拉娣關切地問。
秦淮茹茫然低頭,聲音沙啞:甚麼事?
天哪!你昨天是不是捱打了?怎麼這副模樣?
秦淮茹腦子昏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梁拉娣見她這副樣子,心生憐憫,起身說道:我帶你去醫務室吧!你都瘦得不成人形了!
沒等秦淮茹反應過來,梁拉娣就拉著她往外走。臨走前對旁邊那人喊道:胖子,有人問起來幫我應付一下!
說完才想起現在軋鋼廠管理鬆散,便理直氣壯地帶著秦淮茹離開了車間。
梁拉娣沒去過醫務室,在廠區裡繞了半天也沒找到地方。
幸好軋鋼廠已經停工,四處都有人閒站著抽菸,還有人蹲在臺階上嘆氣,和旁邊工友抱怨著。梁拉娣問了路,才終於找到醫務室。
“我看咱們廠是真不行了,以前哪有這麼多人在外面閒晃?說不定明天我就得下崗,家裡孩子還等著吃飯,往後可得省著點兒了。”
秦淮茹的手被梁拉娣牽著,一絲暖意傳過來,讓她發冷的身子稍微舒服了些。
前面的人還在不停說著話。
【582】梁拉娣的心思,周曉白秦淮茹又見面?!
“謝謝你,梁姐。”
秦淮茹的聲音很輕,但梁拉娣一直注意著她,還是聽見了。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
“沒事兒,這不算甚麼。咱們這樣的人,就是命苦。”
“我以前也有段日子像你現在這樣,後來不也熬過來了?人生沒甚麼過不去的坎兒,邁不過去就跳過去。”
“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再怎麼樣,不能把身子拖垮了。命是自己的,得愛惜。”
秦淮茹看著她,目光微微閃動。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些過去的恩怨,現在好像都一筆勾銷了。
她嘴角擠出一抹釋然的笑,但因為太瘦,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梁拉娣看著她,心裡有點疼。
她也曾這麼走過來,所以更能理解秦淮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甚麼,但人在絕望時,總要有人拉一把。
不然,可能就陷在裡面出不來了。
梁拉娣從不覺得自己善良,也就對自家孩子有點耐心。她有時潑辣得讓人不敢靠近,原本也看不上秦淮茹,覺得她心思多、不像好人。
可不知怎的,她總在秦淮茹身上看見自己過去的影子,越看越像。
當年她多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可沒有。她是自己硬撐過來的。
現在她能拉別人一把了,那就拉一把吧。
梁拉娣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秦淮茹的手。
“沒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先去醫務室看看!你這臉白得跟紙似的,大晚上跑出去多嚇人。”秦淮茹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微微點頭。
梁拉娣見秦淮茹這般反應,知道自己的話她聽進去了,心裡覺得欣慰。
她又抬手敲了敲醫務室的門。
沒過多久,門開了。
站在門後的卻是個男人,長得挺俊,但梁拉娣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出他是個醫生。
“你是醫生?”
梁拉娣帶著幾分懷疑問道。
張海洋撓了撓頭,剛要開口,後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別在門口擋路,邊兒去!”
梁拉娣見那男人臉上沒有絲毫被責備的惱怒或尷尬,反而扭頭對身後的人討好地笑了笑。
“周大醫生,我哪敢啊,您請、您請。”
他說著側過身,給後面的人讓出一條路。
梁拉娣這才看清後面那人的樣子。那女醫生生得很好看,臉蛋白淨,細眉高鼻紅唇,留著一頭短髮,整個人透著一股英氣颯爽。
她臉上帶著笑意,看起來明媚又精神。
梁拉娣自認見過的漂亮人不算少,但這一型的還真沒見過。
難怪剛才那小夥子那麼百依百順,換作她是男人,也願意對這樣的醫生掏心掏肺,臉都可以不要。
梁拉娣一時看得出了神,直到對方開口叫她,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我是醫務室的醫生,身體有甚麼不舒服嗎?”
她愣了一下,趕緊擺擺手。
“啊不是我不是我,醫生,是我朋友。”
梁拉娣把身後的秦淮茹拉到身前,指了指她。
誰知對面的醫生看到秦淮茹,驚訝地喊了一聲:
“怎麼是你?”
秦淮茹抬起頭,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她指了指自己:
“醫生,你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