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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魂不守舍地衝回屋裡，緊閉門窗，蜷在牆角瑟瑟發抖。忽然廚房傳來東西倒塌的聲響，她不敢去看，只能拼命嚥著口水，整個人渾渾噩噩。可窗戶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廚房裡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她不得已抓起新買的掃帚，雙腿發顫地挪向廚房。
一進門就撞見正在翻窗的棒梗。他單手撐著窗框，另一隻手攥著甚麼東西，笨拙地爬進來，碰倒了不少物件。
秦淮茹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地，鬆開緊握的掃帚：“棒梗，你不是在睡覺嗎？怎麼有門不走偏爬窗？”
話裡帶著關切，也藏著一絲埋怨。她抱怨兒子總不讓人省心，待會又得收拾廚房。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從某個時刻起，對棒梗的容忍已不似從前。她不再無底線溺愛，不再將全部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甚至不再那般偏疼。
偶爾，她也會想起笑盈盈的小槐花——穿著新衣裳，臉蛋圓潤，嘴角漾著甜笑，讓人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她。可小槐花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個破碎的家裡，只剩下對她呼來喝去的棒梗和小當。那件貼心小棉襖，終究不屬於她了。
棒梗沒搭理母親，落地後拎著手裡的東西，徑直越過秦淮茹朝裡屋走去。
秦淮茹深深嘆息，本打算等棒梗離開後再整理廚房。
忽然，一股怪味鑽進鼻腔。
那氣味似乎來自棒梗手中。
“等等，你手裡拿著甚麼？”秦淮茹攔住兒子，想看清他緊握的物件。
棒梗抬手一揮，腐臭味愈發濃烈。
秦淮茹不由得後退捂鼻。
“廚房後面撿的，裡面好像是隻死貓。”
棒梗利落地扯開麻袋，貓屍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這貓顯然已死亡多日，死前應當承受了巨大痛苦，眼珠開始萎縮乾癟。凝固的血塊將毛髮黏結成團，骯髒可怖的景象令人作嘔。
秦淮茹當場嘔吐起來，但比生理反應更令她崩潰的是心理上的衝擊。
見母親這般模樣，棒梗露出得逞的壞笑。他拎著貓尾晃進裡屋，死貓隨擺動搖晃，那雙萎縮的眼珠卻始終死死盯著秦淮茹。
她驚惶不已，想起上工即將遲到，抓起鑰匙奪門而出。
室外的新鮮空氣讓她稍感舒緩，但整個人仍處於恍惚狀態。沿途不斷有騎車工人險些撞上她，咒罵聲在看清她面容後戛然而止，只得自認倒黴。
秦淮茹渾然未覺，失魂落魄地走到軋鋼廠，直至進入車間仍心神不寧。
此時陸十一正精心打理儀容，梳齊發絲，換上尋常工裝。這身普通衣著在他身上卻顯格外挺拔，宛若高階定製。
取過公文包與鑰匙，他推門而出，恰見易中海失魂落魄地蹲在門前。陸十一未作停留，徑直掠過院門，徒留對方在原地怔忡。
穿過巷弄時他險些誤往肉聯廠方向，幸而及時回神折返正途。
陸十一抵達軋鋼廠時，離上工還有半個鐘頭。
廠門敞開著，頂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歡迎陸廠長！”。
廠牌是鐵鑄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大門和牌匾像是剛被打掃過，積年的灰塵不見蹤影。
陸十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中湧起一股鬥志。
這就是他今後拼搏的地方！
白金榮曾告訴他，軋鋼廠眼下是個爛攤子，不好收拾。
他當然明白。但人生在世，總得有點挑戰。一味待在安逸的窩裡，又怎能不斷進步？
肉聯廠是舒服，還有老友相伴。可正因為太舒服了，日子反而顯得平淡。
現在軋鋼廠就是天賜的契機——磨鍊自己、突破自己的機會。
陸十一胸中豪情激盪，決心要幹出一番事業。
可這壯志還沒起步，他就碰上了第一道坎。
“同志，你幹啥的？盯半天了，來我們廠有甚麼事？”門衛伸手攔住他，語氣嚴厲，眼神像防賊。
陸十一沒答，只反問：“軋鋼廠還不讓人看了？這麼霸道？”
說著，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包萬寶路，明目張膽往門衛手裡遞。
門衛盯著煙，嚥了咽口水。
意思很明顯——這人想用煙開路。
他臉上掙扎了一下，最終狠心沒接。
“去去去！別來這套！今天說甚麼也不讓你進。廠裡有大人物要來，衝撞了領導，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陸十一捱了罵也不生氣，只把萬寶路在掌心轉了一圈，挑眉：
“哦？軋鋼廠還有大人物來？不是說快倒閉了嗎？我還以為你們都準備散夥了。”
門衛的目光仍黏在煙上，顯得沒出息，嘴上卻硬：
“你懂個屁！穿得人模人樣，盡說晦氣話。看見橫幅沒？那就是我們新廠長，陸十一，陸廠長！聽說過沒？”
“咱們新廠長本事大著呢，軋鋼廠遲早起死回生，成頭號國企！倒閉？怎麼可能！”
[599]門衛作勢欲攔，厲聲道：“你就是陸廠長？！”
“哦？怎麼會呢？我聽說你們軋鋼廠最近亂成一鍋麻。”
“最強國企？我看比不上肉聯廠吧？”
門衛一聽，火氣上湧。
“你這話甚麼意思？專揀我不愛聽的說。是不是肉聯廠派來搗亂的？”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陸十一都沒聽過？有他在，我們廠成最強國企還不是遲早的事！”陸十一聞言，眉梢微動。
“你們怎麼那麼信那個陸廠長？他不是以前露臉廠的副廠長嗎？”
“誰能保證他來了就真為廠裡盡心盡力？”
那人被陸十一堵得語塞，煩躁地抓抓頭。
“我說行就行！全廠都說行！你哪來的臥底？別挑撥離間！”
門衛目光審視，陸十一明白，再說下去，他怕是要動手了。
陸十一粲然一笑，忽然覺得軋鋼廠沒想象中糟，至少人還不差。
大概是之前遇上了孫建榮，廠子才被搞亂成一團。
他拍拍門衛肩膀，語氣軟了下來。
“好好好，你們軋鋼廠就是最強！”
“這包萬寶路收下吧，當見面禮。”
“廠長辦公室怎麼走？我第一天來不熟，麻煩帶個路。”
萬寶路塞進手裡，門衛愣住，一時沒明白這話中意思。
“你找廠長辦公室做甚麼？”他警惕地盯著陸十一，像防賊一般。
陸十一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門衛當得不錯，就是反應慢點。”
“我就是陸十一，兄弟，麻煩你了！”
門衛如遭雷擊，不敢相信眼前跟他閒扯的人竟是廠長。
“你……你……你？”
“我怎麼了？”陸十一眉眼含笑，心情極好。
“你就是陸廠長？！”
陸十一點頭，覺得他那呆樣兒挺像大聰明。
王大強帶陸十一去辦公室時，手興奮得發抖，一米九的大個子低著頭，臉紅得像番茄。
“你叫甚麼名字？”
陸十一跟在他身後，看著那男人縮得像個鵪鶉，便開口緩和這尷尬的氣氛。
“王……王大強。”
王大強的聲音還帶著抖，似乎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來。
他腦子裡一遍遍回想之前的場面，生怕自己說錯話，給這位新廠長留下壞印象。
反覆想了半天，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幸好一開始沒接那包萬寶路，不然新廠長該怎麼看他？
以後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這兒，王大強背上滋滋冒出冷汗。
陸十一像是看穿了他的緊張，越過他開門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你做得很好。我相信軋鋼廠的工人也都很好。”
說完，陸十一就推門進了辦公室，留給王大強一個挺拔的背影。
他在屋裡環視一圈，不太喜歡這兒的裝修。
桌子是黃花梨的，料子是好料，可雕工顯得土氣又俗氣。
陸十一手撫過辦公桌，又看了看一旁立著的櫃子，色調沉悶，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他忽然朝門外喊：“大強，幫我去通知各車間工人，三十分鐘後開會。”
王大強得了令，心裡一喜，連忙應聲，屁顛屁顛跑向車間。
陸十一在辦公室裡轉了幾圈，開了窗通風，順手把桌上雜物收拾乾淨，重要檔案放在一旁。他脫下外套，捲起袖子忙活起來。
十幾分鍾後，辦公室煥然一新，連地面都乾淨得不見灰。
陸十一拍了拍手，又撣了撣衣服。
再次環視一圈，覺得這辦公室勉強能用了。
他走到辦公桌後，仔細端詳那張黃花梨桌子，下面有幾個帶鎖的小抽屜，顯然是孫建榮走得太急，沒來得及清理。
陸十一對孫建榮的東西沒興趣，只是在心裡估了估桌子的尺寸，琢磨著能把它改成甚麼樣。
他靠在桌邊，來回看了好幾遍，心裡漸漸有了個雛形。
剛想完，王大強就滿頭是汗、一臉喜色地跑了回來。
“陸、陸廠長，都通知完了，大家現在都在外面等著您！”
王大強跑得太急，渾身是汗，卻壓根沒在意，一心只想給新來的廠長留個好印象。
陸十一輕輕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從家裡帶來的紙，遞給王大強。
“擦擦汗吧，每個車間都是你親自去通知的？”
王大強感激地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總算把汗擦乾了。
聽到陸十一的問題，他用力點頭，然後一臉期待地望著陸十一，像是等著大人發糖的孩子。
陸十一原想笑他兩句——明明可以多叫幾個人幫忙通知，這傻小子居然一個車間一個車間親自跑。可看著他這副模樣，陸十一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幹得不錯。”
王大強嘿嘿一笑，露出八顆牙齒。
陸十一走出門時，外面已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他一出現，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有疑惑的，有期待的，有好奇的，甚至有些女工在看清陸十一的臉後，悄悄紅了臉頰。
王大強從保衛處拿了個紅色喇叭，喜慶得很，跟肉聯廠那個有點像。
陸十一接過喇叭，站在臺上掃視了一圈臺下的人，個個精神飽滿，毫無頹喪之氣。
秦淮茹站在梁拉娣身邊，激動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在看到陸十一後，終於恢復了些生氣。
梁拉娣沒注意到秦淮茹的小動作，她滿眼都是臺上的新廠長。
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英俊？衣服看著樸素，卻怎麼看怎麼順眼！
不只秦淮茹和梁拉娣，其他女工看到陸十一時，也忍不住臉紅，眼神卻忍不住一次次往臺上飄，生怕少看一眼。
周曉白平時從不參加這種會議，她本是個無關人員。但今天聽說新廠長要開會，她忍不住從醫務室跑了出來，隔著大半個操場，只為多看陸十一幾眼。
她今天還特地化了妝，平時就紅潤的嘴唇更加鮮豔，臉上淡淡抹了層胭脂，遠遠望去，真是人比花嬌。
張海洋原本好好待在車間的佇列裡，一回頭無意中瞥見周曉白遠遠站在人群后方。
他跟幾個工人換了位置，費了好大勁才挪到最後面。
“周醫生！周醫生！”
張海洋接連喊了幾聲，周醫生卻只顧著看臺上，完全沒有聽見。
“周醫生！周醫生！”他壓低聲音又喊了幾次，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周曉白這才轉過臉，帶著不解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