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依依邀請你語音通話。」
餘弦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溫曉,女孩正仰著臉,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似乎很是好奇。
餘弦收回目光,心裡微微一緊。
學姐一個人住在校外的公寓裡,雖然這幾天都在微信上報平安,但今天一天都還沒有動靜。
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想到這裡,他趕忙劃過螢幕,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學姐?」
話音剛落,餘弦明顯感覺到,身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原本踢踏著積水的溫曉,動作猛然頓住了,可能是怕打擾到他接電話,禮貌地保持了安靜。
「怎麼了學姐,沒事吧?」餘弦的聲音裡帶了幾分緊張。
相比於他的緊繃,學姐的聲音反倒顯得很是自然。
「沒事,別緊張。」楊依依似乎聽出了他的焦慮,輕笑了一聲:「就是剛才在整理那個隨身碟裡的資料,我又發現了一些關於導師那個劫持紡錘波」隱藏課題的實驗思路,覺得挺奇怪的,想跟你說一下。」
聽到是正事,餘弦鬆了口氣:「什麼地方奇怪?」
「電話裡一句兩句說不清。」楊依依頓了一下,疑惑道:「你在外面嗎?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在宿舍。」
「嗯......對。」餘弦看了一眼旁邊低著頭、盯著腳尖的溫曉:「剛從二主樓出來。」
「二主樓?」楊依依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你們週三晚上應該是沒課的吧?咱們上上週三不是還一起去吃了火鍋。」
餘弦愣了一下。
確實,這麼想來,兩週前的週三晚上,他們還在南門老銅鍋吃著涮羊肉,慶祝蘇明遠的讀書分享會成功舉辦。
「對,是沒課。」
「這樣呀,挺用功嘛。」楊依依沒有深究,語氣重新回到了正題:「那你現在方便嗎?如果你還沒回宿舍的話......要不要過來一趟?我覺得這些發現電話裡說不清楚,我想當面跟你討論一下。」
「現在?」餘弦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身邊縮在衣領裡,一言不發的溫曉,又看了看遠處漆黑的北區路口。
不行。
現在已經十點多了,今晚還要去北區給邵乂義講清楚寧教授傳出的資訊。
「今天......可能不太行。」餘弦對著電話說道,語氣裡帶了幾分歉意:「今晚還有點急事要處理,忙完就太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了學姐理解的聲音:「好,那不急,正好我也理一下思路。」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沒有絲毫的不悅:「那你忙完早點回宿舍休息吧,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嗯,我知道了,學姐你也早點休息。」
結束通話電話,餘弦把手機揣回兜裡,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溫曉:「走吧。」
溫曉沒有馬上動,她依然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積水裡兩人的倒影。
「嗯?」餘弦不知道她是不是沒聽清,剛想再喊一下,溫曉這才像是剛剛回過神來一樣,輕輕「哦」了一聲。
雨還在下,兩把傘錯落著,向著北區的方向走去。
因為剛才那通電話耽擱的時間,等到兩人趕到北區三號樓大廳的時候,史作舟已經在那兒了。
大廳裡暖氣開的很足,那股淡淡的檸檬香氛味道再次撲面而來,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史作舟這家夥,像是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正毫無形象、大馬金刀地翹著二郎腿,陷在那張寬大的灰色布藝沙發裡,一臉享受地閉目養神。
那副愜意的模樣,活像是個來度假的遊客,絲毫看不出半點剛在雨夜裡奔波過的狼狽。
「哎呦,你們可算來了。」
看到兩人收傘進來,史作舟才戀戀不捨地把自己從沙發裡拔出來,一臉沒見過世面地感嘆道:「老餘,真的,你必須要坐一下試試。這絕對是資本主義的溫柔鄉!那種回彈的力度,那種包裹感......嘖嘖,再看咱宿舍那硬板凳,簡直就是刑具啊!」
餘弦無奈地笑了笑,也沒接他的茬,只是示意了一下電梯方向:「走吧,上去再說。」
電梯門緩緩合上,餘弦看著樓層數字跳動,才低聲問道:「男宿那邊怎麼樣?」
「安裝包散出去了,我也沒敢太張揚,就拷給了旁邊宿舍那幾個愛折騰新玩意的哥們。」史作舟語氣帶著些期待:「至於這小兔子能挖出多深的洞,那就得看天意了。」
電梯停在了12樓,三人熟門熟路地走到盡頭的公共休息室,玻璃門後,那個穿著恐龍睡衣的身影,果然已經縮在最角落的沙發裡了。
邵乂乂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面前放著一本厚厚的線裝書,但顯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看到三人進來,她立馬抱著抱枕坐直身子,那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為首的餘弦:「Cos哥,你們怎麼才來呀?我都等半天了。」
她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名為「八卦」的熊熊烈火。
彷彿走進來的不是她的朋友,而是三個剛剛採摘歸來的瓜農,正揹著最新鮮、最保熟的大瓜。
「怎麼樣怎麼樣?見到寧教授了嗎?是不是有什麼驚天大瓜?」
她身子前傾,那件恐龍睡衣的帽子滑落下來,露出兩個亂蓬蓬的丸子頭:「快給我講講,我都快急死了!」
休息室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餘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身邊的史作舟,史作舟聳了聳肩,給他了一個「你看著辦」的眼神。
他又轉頭看向溫曉。
溫曉的手緊緊攥著衣服下襬,顯得有些緊張,接觸到餘弦詢問的目光時,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個眼神很堅定,餘弦知道她是想告訴自己,放心說吧,邵義義是值得信任的。
作為職業吃瓜選手,邵乂乂似乎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人之間的眼神交流O
「喂喂喂,你們幾個,眉來眼去的幹嘛呢?」
她狐疑地看著三人,視線在三人臉上來回掃視:「到底什麼瓜啊?這麼神神秘秘的?」
邵乂乂嚥了口唾沫,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來:「該不會......寧教授真的出事了吧?」
餘弦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
「乂乂,寧教授暫時沒事,但,他告訴了我們一些事情。」
餘弦的手指在手機背殼上輕輕敲擊著,他在腦子裡組織著語言:「關於這次物理學院的一系列變故,從高教授的死,到實驗樓的暴亂,甚至可能還有寧教授被舉報......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個推手。」
「推手?」邵義義倒吸一口涼氣:「誰啊?這麼大本事?」
「這個人,你也認識。」餘弦盯著邵乂乂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蘇明遠。」
休息室裡的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滯住了。
邵義義維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石化當場。
她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餘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足足過了五六秒,她才有些顫抖地重新問了一句,眼神帶著茫然:「誰......?」
「蘇明遠。」餘弦重複了一遍,雖然殘忍,但他必須把話說清楚:「你的師叔,蘇明遠。」
邵乂義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餘弦也能理解,這個邪惡丸子頭,想必是原本滿心期待地等著吃別人的瓜。
可她肯定想不到,這個瓜竟然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砸在了她自己的腦門上。
「這怎麼可能呢?寧教授......他具體是怎麼說的?」邵乂乂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有什麼證據嗎?總不能空口白牙,就把這麼大的罪名扣在我師叔頭上吧?"
餘弦看著邵乂乂,知道她在抗拒這個事實,他只能儘量客觀地陳述道:「寧教授說,蘇明遠去了他的辦公室,勸他退休、停止研究,並且警告他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引來滔天禍水」。」
「滔天......禍水?」邵乂乂喃喃自語。
「並且,第二天,高教授自殺的訃告就發出來了,再後來就是這場暴雨,還有針對物理學院的謠言和暴亂,時間點卡的太準了。
邵乂乂沉默了。
她低著頭,手指扣著抱枕的縫線,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有些艱難地開口:「可是......這也只是懷疑吧?雖然師叔去找寧教授的舉動確實很奇怪,但也不能因為這個,就斷定是他策劃的暴亂、是他逼死的教授吧?」
「我知道,這些都只是推測,沒有直接的證據。」
餘弦點了點頭,他也明白,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寧教授那種絕望的語氣,他也很難相信這個結論。
「但是,乂乂,你仔細想想。」餘弦看著她:「即便蘇明遠不是那個直接的幕後推手,但他能提前預知滔天禍水」,還去找到寧教授警告,這說明什麼?」
「說明......」邵乂乂的眼神慌亂:「說明他至少是知情者。」
「沒錯。」餘弦丟擲了另一個問題:「而且,他口中的滔天禍水」,和你之前算出的大洪水」卦象,是不是有些過於吻合了?」
他緊緊盯著邵義乂的眼睛:「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你師叔他,也算到了這個卦象?或者說......他知道的比我們要多得多?比如......他知道要如何阻止這場大洪水,並且還為此付諸了行動。」
邵乂乂張了張嘴,她聲音很小,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有......有這個可能。」
「說到蘇明遠的行動......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過。」一直沒說話的史作舟突然開口了,他若有所思道:「我其實一直覺得,那個蘇明遠,對現代科技......好像有一種莫名的排斥」
。
史作舟轉頭看向餘弦:「老餘,你還記不記得,當時那個分享會上,有個男生站起來提問,質疑他的「減法」理論是不是反智、反科學?」
餘弦點了點頭,那個場景他印象挺深,當時那個男生言辭犀利,問蘇明遠是不是坐馬車來的,還引起了全場的鬨笑。
「找到了,就是這一段。」
史作舟點開了一個影片,那是當時有著幾百萬播放量的直播切片。
他把手機放到桌子中間,把音量調大。
螢幕上,蘇明遠站在舞臺中央,燈光打在他身上,顯得溫文爾雅。
他微笑著,用那種極具感染力的聲音,講著那個關於「壓縮」的比喻:「我們把一張RAW格式的高畫質照片,壓縮成JPG的時候,一張照片瞬間變成了幾兆,體積只有原來的幾十分之一。」
「那麼,請問,當你把這張壓縮後的照片發給你媽媽看的時候,她感受到的快樂,會因為這張照片丟失了95%的資料,而減少了嗎?顯然沒有。」
「因為最核心的資訊,你的笑臉,你的平安,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而被壓縮掉的那95%,就是邊際效益極低的部分,就是一種訊雜比」很低的冗餘。這個功能也不是所有人的預設選項,社會和科學的發展也是一樣。」
影片還在播放,史作舟按下了暫停鍵,指著螢幕上的蘇明遠:「當時沒細想,只覺得是些謬論,現在回看,他當時其實暗示得很清楚了。」
史作舟抬起頭,看著幾人:「我覺得,他是想說,很多前沿科技,其實就是那些邊際效益很低」的冗餘部分。這樣一來......
他嚥了口唾沫,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在他眼裡,那些為了探索這95%冗餘」而存在的物理學家,是不是就是一種......最大的資源浪費者呢?」
史作舟的這個猜想,讓休息室裡的三人都沉默了。
難道蘇明遠把物理學,這門以探索宇宙真理、代表人類智慧皇冠的學科,視為「冗餘」?
如果沿著史作舟的邏輯推演下去,蘇明遠那套看似溫和的「斷舍離」哲學,本質上,竟然是一種極端的「技術反動主義」。
不過這樣一來,確實正好和「反智主義狂歡」的訴求,完美地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