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清晨。
雨勢似乎又小了些,如銀絲細針般,綿綿密密。
宿舍窗戶洇開片片水汽,整個校園都浸在一種灰白色的薄霧裡。
雖然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變化,但對於被困在雨季裡太久的人來說,這也勉強算是個好兆頭。
上午十點是常老師的高數課。
雖然統稱高數,但這門課實際上叫作《場論與無窮級數》。
名字聽起來很唬人,但其實說白了,場論就是教你如何用數學語言,去描述空間裡看不見摸不著的那些「場」,比如重力場、電磁場,或者風速和水流。
比如這間教室裡,每個位置的溫度都不一樣,把這些溫度連起來,就形成了一個「溫度場」。
常老師按時到教室上課,沒出什麼麼蛾子。
但,他是數學學院的,並不是物院的教授,雖然這門課和物理學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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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聽得挺認真。
或許是堂哥買的那罐褪黑素起了作用,這兩天他睡得居然還不錯。那種長期熬夜後太陽穴的鈍痛感消失了,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跟著常老師的思路,在筆記本上整理著格林公式和斯托克斯公式的轉換過程。
反倒是旁邊的史作舟,今天有些反常,竟然一覺也沒睡,整整兩節課,他的頭就沒有抬起來過。
一直縮在角落裡,左手袖子挽起來一截,右手在那個剛領回來的「以諾」手環的曲面屏上戳戳點點。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鈴響。
常老師夾著教案前腳剛走,史作舟後腳就長出了一口氣。
「老餘,給你看個好東西。」
史作舟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把左手手腕伸到餘弦面前,一臉獻寶的表情:「你看這是啥?」
餘弦正在收拾書包,本來沒怎麼在意,以為他又搞了什麼新的動態桌布,或是錶盤樣式。
他隨意地瞥了一眼那塊拇指大小的螢幕。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曲面屏上時,他的動作猛然頓住了。
在一排排代表著心率、步數、天氣的圖示中間,擠著一個極其眼熟的圖示。
一個畫素風格的,簡陋的白色兔子頭。
兔子洞?
餘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四周。
教室裡的人正陸陸續續地往外走,沒人注意這邊的角落。
他一把拉住史作舟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
這裡是個死角,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簌簌流淌,旁邊的熱水槽蒸汽升騰。
「這軟體......能安在手環上?」
在餘弦的印象裡,這種健康監測手環,系統都是封閉的,除了廠家預設的功能,頂多也就能支援那些認證的第三方開發者的手錶特供版」軟體。
「嘿嘿,你是不是沒見過,那些小學生在電話手錶上打遊戲的影片?」
史作舟把手環摘下來,滑動著螢幕:「這玩意,其實就是個披著手環皮的安卓手機啊!而且它配置高的離譜,處理器運存,比前幾年的入門手機都要強。」
他點開了關於本機介面,給餘弦展示著:「最關鍵的是,它自帶藍芽5.2和NFC,連WiFi模組都有,訊號比蘋果手機還穩!」
餘弦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看著上面跳動的監控資料,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一個免費發放的手環,裡面竟然配置了一套如此全面的安卓系統?
讓他有種在計算器裡看到驍龍最新處理器的錯覺。
「如果只是監測健康資料,只要幾個感測器加一個低功耗晶片不就夠了嗎?
這麼高成本的硬體,還免費送你?」
餘弦皺了皺眉,說出了從昨天開始就有的一個擔心:「老史,你籤的那個資料採集協議,也不知道別人收集了多少資訊,你還是注意點好。」
「哎呀,老餘,華牆北兩百塊的老年機都是安卓系統的了,這不是什麼大事。」史作舟重新戴上手環,擺了擺手:「我昨天晚上好好查了,以諾生物確實是頂級國際醫療器械大廠,和很多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得主都有合作,臨床驗證都做了不知道多少了。」
他嘿嘿一笑:「還是先看看咱們的小兔子乖乖吧!」
餘弦一愣,沒想到史作舟已經做過了充足的背調,他收回思緒,看著史作舟開啟的兔子洞的介面:「這倒是個意外收穫......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手環,也成了一個節點?」
「對啊!而且,這玩意系統最佳化做得很好,幾乎不殺後臺!」史作舟切回主介面,又切回兔子洞,再拉下來通知頁:「加上它又防水、待機時間還巨長,我昨天充滿電,折騰了一上午,現在還剩90%多。這不就是,一個絕佳的移動訊號塔嗎!」
餘弦看著通知頁裡,那個94%的電量圖示,還有那個「皮質醇:低」的提示,點了點頭:「確實可以讓溫曉做個以諾手環特供版,至少電量這塊,是比手機要靠譜的多。」
「行,咱先去吃飯吧。」史作舟晃了晃胳膊,袖子滑落,遮住了他心愛的新手環。
窗外的雨還在下,樓下的積水倒映著匆匆忙忙的人群。
正是飯點,二食堂視窗排著長龍,打飯阿姨拿著不鏽鋼勺子敲打著餐盤,手抖得很有節奏。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窗戶玻璃上全是細密的水珠,史作舟和餘弦隨便打了份飯。
餘弦一邊機械地往嘴裡送著米飯,一邊看著窗外的雨幕發呆。
兩週前,同樣是週三的下午,他們還在為了那個《做減法的人生》讀書分享會忙得不可開交,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佈置場地、怎麼做海報、怎麼把講座辦的漂漂亮亮。
那時的煩惱,現在回想起來,竟然奢侈得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才過了短短半個月,世界就像是被這場暴雨,淋得褪去了表層的油漆,露出了底下斑駁陸離的底色。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史作舟啃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地問道。
「上上週這個時候,咱們還在大禮堂忙活蘇老分享會呢。」餘弦笑了笑。
史作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都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的日子不像是做減法,簡直是在做乘法啊,還是指數級的。」
「下午去找一下溫曉她們。」餘弦快速扒了兩口飯:「交換交換這幾天兔子洞的進展,看看她們那邊開發的怎麼樣了。
史作舟來了精神:「正好,我去顯擺顯擺我的新手錶,順便把手環適配版的想法給溫曉提一提「」
吃過飯,餘弦給溫曉發了個訊息,兩人撐著傘,穿過溼漉漉的校園,往北區走去。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穿著工裝的維修人員正在檢修路燈和電纜,不知是被暴雨沖垮還是被暴徒推倒的幾處圍牆,也拉起了藍色的施工圍擋。
這座校園正在努力地修復著傷疤,試圖恢復往日的秩序。
蹭了別人的門禁卡,兩人溜進了北區三號樓。
一樓大廳裡,暖氣開的很足,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檸檬香氛味道。
腳下是擦得鋥光瓦亮的大理石地磚,頭上是造型別致的幾何吊燈,左手邊是一排自動販賣機和共享充電寶,右手邊是幾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布藝沙發。
史作舟站在電梯間裡,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摸了摸電梯門上那光可監人的鏡面不鏽鋼,又跺了跺腳下厚實的靜音地毯,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活脫脫就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臥槽..
」
史作舟憋了半天,千言萬語匯成了這句國罵:「老餘,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是學校宿舍嗎?這他媽是全季酒店吧?
」
餘弦笑了笑,也不怪史作舟大驚小怪,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差不了多少。
他們住的南區男生宿舍,那是著名的「貧民窟」,四人間上下鋪,水泥地,牆皮一碰就掉灰。
而這裡,都不說跟男宿比,就算是和物院主樓比,光是這電梯的執行平穩度,就吊打主樓那個咯吱作響的破電梯一百......不,一萬倍了。
叮的一聲脆響,電梯停在了12樓。
電梯門開啟,完全沒有南區那種窒息的擁擠感,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抽象畫,甚至每走一段路還有一個擺著綠植的高腳桌。
史作舟一臉悲憤地看著餘弦:「老餘,同樣是江大的學生,憑什麼咱們住的是豬圈,他們住的是皇宮啊?
這裡簡直是......簡直是資本主義的溫床啊!」
餘弦沒有理會他的戲精附體,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的公共休息區。
史作舟跟在後面,左看看右看看,喊著「萬惡的資本主義」、「我也想被資本腐蝕」之類的話。
透過玻璃門,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邵義乂和溫曉。
窗外陰雨連綿,壁燈照在兩人身上,映著暖黃的光。
溫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絨睡衣,兜帽上還垂著兩隻尖尖的貓耳朵。
她正對著電腦敲程式碼,但不知為何,即使隔著玻璃,餘弦也能感覺到她似乎有些坐立難安。
邵乂乂還是穿著她那身恐龍睡衣,帶著兜帽,不知道是不是藏在裡面偷偷摸魚睡覺。
推開玻璃門,一股暖氣夾雜著檸檬味撲面而來。
聽到開門聲,那個縮在角落沙發上的小貓睡衣身影猛地顫了一下。
「喲,兩位大小姐,都在呢?」
史作舟一臉「羨慕嫉妒恨」的表情,一屁股坐在角落的布藝沙發上,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嘆息。
餘弦也把傘掛在門口的架子上,也朝二人打了個招呼。
邵乂義把頭上的恐龍兜帽拽了下來,嘻嘻一笑。
溫曉抬起頭,目光剛和餘弦觸碰,又飛快地移開,然後就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鍵盤。
昏黃的光線下,餘弦看到她兩隻手緊緊抓著睡衣的衣角,連字都不打了。
餘弦有些納悶。
雖然知道溫曉這個小學妹有些社恐,但今天反應是不是太大了點?比上週末吃石鍋魚的時候還誇張了幾分。
還是說,因為那天晚上吼她那幾句,這姑娘到現在還有心理陰影?
怎麼看起來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包一樣?
「都在啊。」
餘弦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隨著他的靠近,溫曉似乎更緊張了,她併攏了雙腿,坐姿變得格外端正。
「怎麼了?還在生我氣?」餘弦看著她這副奇怪的樣子,試探著問了句。
「沒、沒有!」溫曉慌亂搖頭,聲音細若遊絲:「那個......怎麼會生氣呢......是我自己沒做好.. 」
餘弦愣了愣,放緩了語氣:「不用這麼拘束,這次來主要是想同步一下進度,交換交換資訊。」
「我、我知道了!」她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迅速低了下去:「那個......兔子洞的進度......挺快的。」
旁邊的邵乂乂看著溫曉這副模樣,翻了個白眼,顯然是對閨蜜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已經習以為常了:「她沒生氣,她就是昨天熬夜寫程式碼,腦子瓦特了。你別管她,過會兒就好了。」
三人聊天的功夫,史作舟瞪著眼睛,看完了整個休息室的高階裝潢:「你們這住宿條件、這生活水平,也太高了吧?這讓我們南區貧民窟的人情何以堪啊!」
邵義乂一臉得意:「史學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北區本來就是給研究生和博士生準備的,條件肯定要好一點嘍。」
「那你倆也是本科生啊!憑什麼你們能住進來?」史作舟不服氣地追問,餘弦也有點好奇。
邵乂乂嘻嘻一笑,露出了她惡魔般的小虎牙:「這就叫作鈔能力」。這棟樓本來有一部分是作為人才公寓」對外招租的,只要你能交的起比外面房租還貴的管理費,你也能來跟我們當鄰居哦!」
史作舟瞬間啞火,看起來是沒招了。
他環顧四周,看了看那寬闊視野的落地窗,又看了看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和微波爐,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親愛的達瓦里氏,我親眼見到了資本主義的那些猥瑣骯髒、齷蹉卑鄙,我也得以更加熱愛布林什維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