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話剛問出口,就有些後悔了,他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尷尬感。
他覺得自己有點「狼來了」的心理陰影了。
也不怪他這麼想,實在是今天晚上的氛圍過於溫馨、過於美好,甚至有些過於「正常」了。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夜雨,屋內是暖黃色的燈光,剛吃完一頓熱氣騰騰的家常飯,身邊的學姐溫柔又賢惠。
這種場景,怎麼看都是治癒系的畫風,而不是「致鬱系」的前奏。
有了下午溫曉那個「假情報」的前車之監,再加上此刻這種歲月靜好的氛圍,讓他下意識地覺得,也許「重大發現」只是學姐為了請他來吃頓飯的由頭。
畢竟,如果真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按常理說,不應該是一見面就掏出電腦趕緊討論正題嗎?
聽到餘弦的問題,正在收拾碗筷的楊依依動作一頓,轉過身來,臉上寫滿了錯愕。
「什麼叫......其實沒有什麼發現?」
她眨了眨眼,似乎沒有理解餘弦的腦回路。
「咳......沒什麼。」
看著學姐那一臉「你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的表情,餘弦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那個重大發現到底是什麼?」
楊依依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盤子放下,擦了擦手:「其實本來就是想讓你安心吃完這頓飯再說的,沒想到你這麼著急。」
她解下圍裙,掛在椅背上,拿起膝上型電腦,示意餘弦坐過來。
「這幾天我把那個隨身碟裡的資料,包括郵件、實驗日誌、論文草稿,做了一個徹底的梳理。」
學姐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調出了一組複雜的資料圖表:「我發現,導師的課題組裡,除了MCH神經元抑制研究」這個明面上的主方向之外,還有一個非常奇怪的隱藏課題方向,並且導師投入了巨大的時間和精力,甚至比MCH還要多。」
「什麼方向?」餘弦湊近了些。
「腦波相位鎖定誘導。」楊依依學姐吐出了一個極其生僻的專業名詞。
看著餘弦一臉茫然的樣子,她點開了一張示意圖。
那是一張大腦皮層的腦電波掃描圖,上面有一條紅色的波浪線,和一條藍色的波浪線,正在某種頻率下發生著交疊。
「簡單來說,他們是在研究用一種特定的音訊刺激,去劫持」人的紡錘波。」
「劫持紡錘波?」
餘弦皺眉,他記得上次在開水房,楊依依學姐講過紡錘波的作用。
紡錘波是大腦的一個非常精妙的自我保護策略,像是大腦的「防火牆」一樣,負責在睡眠時遮蔽外界干擾。
「沒錯。正常情況下,紡錘波就像是我們大腦裡的保安,它一旦檢測到外界的噪音干擾,就會立刻發放高頻脈衝,切斷感官輸入,讓大腦皮層不受打擾,讓你睡得更沉。」
楊依依指著螢幕上的波形:「但莫渡教授的研究發現,這個保安」並不是一直都在工作的。紡錘波的出現是有頻率和相位的,就像是......呼吸一樣,有一呼,也有一吸。」
「頻率和相位....
」
餘弦作為物理系的學生,對這兩個詞並不陌生。
在物理學裡,這是描述波的基本屬性。光波、聲波、電磁波,都離不開這兩個引數。
但是.....
把這兩個詞用在大腦的紡錘波上,是什麼意思?在神經科學領域,他還是有些拿不準。
「我給你打個比方吧。」楊依依想了想:「其實說紡錘波是防火牆」,有些不恰當,它更像是一扇旋轉門」。」
「旋轉門?」
「對,這扇門轉的飛快,每秒鐘轉動12到14圈,這就是它的頻率」。」
楊依依的解釋通俗易懂:「當門旋轉到關閉」那一面時,也就是處於波峰的狀態,任何外界的資訊都會被擋在外面,進不去。這就是紡錘波在起保護作用。」
學姐的手臂在半空比劃著名:「但是,當門旋轉到開啟」那一面時,也就是波谷的時候,就會有一個極短的瞬間,是大腦防禦最薄弱的時候,門是敞開的。」
餘弦恍然:「所以,相位就是....
」
「就是你進入這扇門的時機。」楊依依凝重道:「正常的聲音,就像是有人在亂扔石頭,大部分石頭,都會砸在關著的門上,被反彈回來,所以我們在睡覺的時候聽不到噪音。」
「所以,莫渡教授他們研究的這個技術,就像是一個神槍手,可以精準地卡上旋轉門的節奏,讓子彈精準地穿進去?」餘弦冷汗直冒。
「不,不是神槍手,沒那麼被動。」楊依依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如果只是像神槍手一樣,去找那個稍縱即逝的開門瞬間,那成功率不夠穩定。」她頓了頓,接著補充道:「更關鍵的是,大腦的神經活動是混沌的。因此,每個人旋轉門的轉速」都有細微差別,想要對每個人精準狙擊,成本和計算量都是天文數字,根本沒辦法複用在大規模群體身上。」
「那他們是想......」餘弦思考著,疑惑道。
「莫教授他們想做的,野心遠比這大的多。他們不想去適應那扇門的節奏,他們想做的是......直接控制那扇門的轉速。」
「控制......轉速?」餘弦一愣。
「你有聽過那個著名的軍隊過橋」故事吧?」楊依依問道:「當一隊士兵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走過大橋時,會發生什麼?」
「共振。」
餘弦脫口而出,他當然學過,這是物理學裡的經典案例。
19世紀的時候,一隊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法國昂熱的一座大橋時,因為步伐的頻率正好和橋樑的固有頻率一致,引發了強烈的共振,直接把橋震塌了。
「當驅動力的頻率,和系統的固有頻率一致時,振幅就會急劇增大,最終導致橋樑崩塌。」餘弦回答。
「沒錯,就是共振,或者在神經科學裡,我們叫它神經夾帶」,英文叫Neural "
楊依依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隨著某種節奏輕輕敲擊:「那個音訊,就是那一隊邁著正步計程車兵。」
餘弦好像明白了一些:「所以莫教授的這個方向,就是想用高強度、特定頻率的聲波刺激,讓大腦被迫跟著它的節奏共振?」
「聰明。一開始,神經元還會有抵抗,紡錘波會按照自己的節奏震盪,但隨著時間推移,在外部聲波持續驅動下,紡錘波和大腦皮層的放電頻率,會隨之同化」。」
楊依依頓了頓,輕聲道:「完美同步,頻率一致,相位鎖定。這時候,那扇旋轉門」就不再是隨機轉動了,而是完全聽從音訊的指揮。音訊讓它開,它就必須開,音訊讓它關,它也必須關。」
餘弦感覺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如果說之前的TDI原版、午夜公交車這些音訊,還是在試圖欺騙大腦的防禦機制,那麼這種「相位鎖定」,根本就是...
暴力接管?
它直接剝奪了大腦對自己防禦系統的控制權,那扇大門徹底開啟,任由外來的資訊長驅直入。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餘弦眉頭緊鎖,試圖去分析這個瘋狂技術的動機:「這種對紡錘波頻率的極致調控,到底有什麼實質作用?費這麼大勁,總得有個目的吧?」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楊依依右手輕輕抬起,指尖自然地搭在精緻的側臉上,有些苦惱的蹙了蹙眉。
「是不是為了配合MCH抑制波形使用的?」餘弦猜測,畢竟課題組的主研究方向還是夢境遺忘機制。
「應該不是。」楊依依否定了這個猜想,調出一張對比圖解釋道:「MCH神經元主要是在REM快速眼動期」活躍,而紡錘波主要出現在NREM
非快速眼動期」的第二階段。這兩個生理過程雖然有重疊,但機制上是分開的。」
「既然控制了旋轉門」.....那會不會,是為了放行某些特殊的客人?比如植入一些惡意指令之類的。
餘弦也想不到其他的了,只能從「旋轉門」的比喻上入手。
「理論上可行,但我看他們的實驗日誌,測試重點始終放在相位和頻率的一致性」,而不是指令的執行度」上。」
楊依依拖著下巴,下頜線的弧度像是一滴凝在指尖的水珠,光潔細膩。
「而且,睡眠中的潛意識植入,通常只能影響長期的情緒、偏好或者本能,應該不是為了放行」什麼複雜的控制指令。」
餘弦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感覺思維走進了一條死衚衕。
不是為了配合MCH音訊,也不是為了植入什麼指令,那他們到底是圖什麼呢?
這就好比一個小偷,費勁周折研發了一款能夠開啟全世界所有防盜門的萬能鑰匙,甚至能讓全世界的門在同一秒鐘自動開啟。
但他既不偷錢,也不偷人,甚至連屋都不進?
他只是執著於,讓所有的門,都在這同一秒鐘裡..
「咔噠」一聲,整齊劃一地開啟?
這其中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楊依依也眉心輕蹙,側著頭看著餘弦,唇角微微抿著。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把因果關係搞反了?」
餘弦突然轉過頭,盯著學姐的眼睛,喃喃自語:「這個「開門」的動作本身,就是目的呢?」
「開門就是目的...
」
楊依依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眉頭依舊緊鎖,顯然這個猜想還沒有說服她「也許吧。但我仍然覺得,開門應該只是一個前置條件,像是開顱手術前的全身麻醉一樣。只是我們現在的拼圖還缺了太多,看不清全貌。」
餘弦點點頭,他感覺自己和學姐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頭大象,他摸到了象腿、摸到了象鼻子,但卻始終無法拼湊出這頭怪物的全貌。
「算了,先不想這個了。」
餘弦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現在是週六晚上,再過一天就是週一了,學校就要正式復課了。」
他看著楊依依,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和愧疚:「課題組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雖然學姐現在躲在他的公寓裡,看似安全,但只要那個登入日誌還沒被覆蓋,那就是一枚埋在他們腳下的定時炸彈。
楊依依搖了搖頭,點開那個名為「莫院士大家庭(全員禁言)」的大群,裡面確實有幾條官方通知,和幾個博後師兄發的裝置受損統計表。
「聽說生科院一層的實驗室這次被波及的很嚴重。」
楊依依放大了一張照片,那是生科院大樓,落地窗全碎了,一地的玻璃碎渣:「群裡有師姐說,很多貴重儀器、培養皿都被破壞了。很多師兄師姐在群裡哭訴實驗資料沒了,要延畢了。」
餘弦愣了一下,心中一動:「那... 」
「W112實驗室的位置比較偏,在走廊最裡面,不知道有沒有被波及... 」
學姐猜到了他想問的問題。
「如果沒有被砸,那是好事還是壞事?」餘弦苦笑了一下。
如果W112被砸了,說不定那臺本地伺服器也會跟著遭殃,登入日誌也就毀尺滅跡了,雖然可惜了裡面的很多沒拷走的本地資料,但對學姐來說是最安全的。
「這麼混亂的情況,大家肯定都在忙著清點損失、搶救資料,不一定會顧得上檢視登入日誌。」
餘弦安慰道,又有些擔心:「只是......這幾天你不去學校,會不會引起懷疑?」
楊依依學姐的指尖輕輕繞著髮絲,輕聲道:「放心吧,我現在雖然已經拿到了直博資格,但名義上還是大四本科生。按照學校安排,大四下學期本來就是寫畢業論文和找工作的,很多同學都去外地實習了。所以我幾天不去實驗室,也沒人會覺得奇怪,不需要特意請假。」
「那就好。」餘弦鬆了口氣。
「那你呢?週一就要復課了,你要回去嗎?」
楊依依猶豫道:「我看學校論壇裡,那些音訊傳的沸沸揚揚,每個都帶著MCH抑制波形,如果出事.... 」
餘弦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窗外的細雨。
只希望,這不是下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