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週四的下午,在書頁的翻動、鍵盤的敲擊中緩緩度過。
沙發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輕響。
餘弦抬起頭,看到學姐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那件寬鬆的加絨衛衣也隨著她抬起手臂的動作,跟著向上提了一截。
“餓了吧?”
逆著光,楊依依本就白皙的面板被照得近乎透明,那種病後的蒼白還未褪去。
“嗯?哦,有點。”餘弦回過神,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了眼時間,竟然已經快八點了。
“你帶回來的水餃放在冰箱嗎?”楊依依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個橡皮筋,動作利落地紮起頭髮。
餘弦點了點頭。
上層是冷藏,下層是冷凍,楊依依俯身,開啟冰箱門翻找著。
餘弦這才發現,之前給學姐找的運動褲好像有些薄了,不知道會不會冷。
他想去幫忙,卻發現也沒甚麼能做的。
楊依依學姐背影的高馬尾輕輕晃動,沒過多久,兩盤熱氣騰騰的水餃就端上了桌。
豬肉白菜餡,沒有蒜也沒有蘸料,兩人就這樣相對而坐,簡單的吃著。
“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餘弦嚥下一個餃子。
“好多了。”楊依依小口咬開餃子皮,熱氣撲在她的鼻尖:
“身子還是沒甚麼力氣,不過燒應該是退了。”
吃完飯,看著學姐原本有些發白的嘴唇漸漸紅潤起來,身上那股搖搖欲墜的虛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看著她現在的狀態,餘弦心裡才稍微安穩了些,又給學姐找出幾身換洗衣物。
“學姐,那我就先回去了。”餘弦收拾好桌上的論文和自己那部筆記本,拿起揹包和雨衣:
“我得回堂哥那邊看看,如果有甚麼發現,或者身體不舒服,就隨時給我發訊息。”
“放心吧,我有數。”楊依依倚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也注意安全,路上慢點。”
......
從公寓出來,餘弦明顯感覺積水褪去了些,至少不再淌水過膝了。
他本打算直接去北區找溫曉,看看音訊有沒有甚麼進展。
但走到半路,看到學校方向拉的長長的警戒線,和閃爍的紅藍警燈。
想了想,學校那邊沒有訊號和網路,還是決定先回堂哥家一趟,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推開堂哥家的門,一雙滿是泥漿的雨靴放在玄關口。
餘弦一愣,餘正則正靠在沙發上,身上的警服還沒來得及換。
“哥?你回來了?”
他很是意外,這幾天堂哥一直在一線抗洪,上午來取東西時家裡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
“嗯,剛回。”餘正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
“你這一天跑哪去了?”
“就......在出租屋那邊,收拾了一下東西。哥,你吃飯了嗎?我去給你煮點餃子?”餘弦換著鞋,想扯開話題。
“在單位對付了兩口。”餘正則擺了擺手,示意不餓,又皺了皺眉:
“這麼大雨,沒要緊事,最好別到處亂竄。”
餘弦含糊應了一聲,走到堂哥旁邊坐下,試探著問道:
“我們那邊......怎麼拉了那麼多警戒線?”
餘正則揉了揉眉心:
“暫時進不去了。”
“不讓進了?”餘弦愣了下。
“嗯,只出不進。”
“是因為積水嗎?”
“水是小事,主要是人。”
餘正則從煙盒裡抽出根菸,沒有點燃,夾在手裡:
“老城區和低窪地帶撤出來一部分,沒去指定安置點,直接衝你們那了。”
餘弦突然想到了今早的熱搜。
“是因為......網上說的那些人嗎?”
“對,你們那是重災區。”餘正則聲音透著疲憊:
“這事剛好給了個宣洩口。”
餘弦心裡一緊,史作舟和溫曉他們還在裡面,萬一......
“那......現在情況怎麼樣?有人傷亡嗎?”
“有受傷的。”餘正則嘆了口氣,緩緩道:
“保安、值班的,勸返推搡的時候受了傷。好在都是輕傷,目前沒有收到更嚴重的報告。”
似乎是看出了餘弦的緊張,堂哥語氣稍緩了些:
“你也不用太擔心。頂多是藉著這股亂勁兒發發情緒,也不會真把人怎麼樣。”
餘弦稍微鬆了口氣,又想到熱搜裡的一幕幕。
“那你們呢?”他有些不解,語氣也急切了幾分:
“既然已經嚴重擾亂了秩序,為甚麼不採取強制措施?”
“強制措施?想得輕巧。”餘正則看了他一眼,語氣無奈道:
“大家都在氣頭上,怎麼來硬的?”
餘正則揉了揉太陽穴:
“學校那邊的人手,本就是從防汛一線硬擠出來的,這個節骨眼上,大規模行動,只會激化矛盾。”
餘弦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雖然理智上覺得憋屈,但他也知道,堂哥說的是現實。
“那就任由事情這麼鬧下去?”
“當然不是。”餘正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稍微變小些的雨勢:
“現在是‘疏散為主’,先冷處理、軟隔離、避免衝突。”
他把窗戶拉開個縫隙,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雨停了,水退了,到時候,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餘弦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就是現實,沒有那麼多非黑即白,更多的是在天平上尋找支點。
“那......TDI那邊呢?有查出甚麼眉目嗎?”
餘弦藉著這個話口,順勢問道。
餘正則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哪顧得上啊,防汛這邊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那案子現在也沒新遇難者,往後放放吧。”
還沒開始查嗎......
果然,在這場特大暴雨背後,掩藏了太多東西。
這場無妄之災,客觀上,為TDI提供了一層完美的保護色。
所有人的視線和精力都被佔據著,沒有人顧得上去看一眼那個藏在暗處的幽靈。
等到洪水退去,恐怕那些音訊早就已經傳播到遍地生根了。
他想到了男生宿舍整棟樓的詭異氛圍,那輛“午夜公交車”正在斷網斷聯的校園孤島裡,如同電子毒品般,瘋狂複製蔓延。
必須要告訴堂哥。
可是......該怎麼說呢?
餘弦猶豫著,他在權衡,“公交車”音訊肯定要說的,按照他和溫曉的分析,那是一個開放了編輯許可權的作惡工具,裡面或許藏著未知的惡意指令。
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但關於楊依依學姐的導師......
腦海裡閃過學姐虛弱的樣子,還有那個黑色的隨身碟。
那是學姐冒著職業生涯盡毀、甚至生命危險偷出來的證據。這種盜取資料的行為,在法律層面上肯定是不合規的。
如果現在把這個線索丟擲來,堂哥肯定會去調查那位“莫渡”教授。
但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僅憑几封郵件截圖,能不能立案都很難說,還有可能打草驚蛇,讓對方提前察覺。
那個神秘的產業基金和TDI的背後勢力心狠手辣,一旦打草驚蛇,楊依依學姐會不會成為“被自殺”的目標?
不能說。
至少關於莫渡和基金會這部分,現在還不能說。
“哥,這幾天,學校裡斷網,學生們在傳一個......音訊。”
餘正則皺了皺眉,目光尖銳:
“又是音訊?還是TDI?”
“功能跟TDI類似,但它......是進階版,像是個變種。”
餘正則坐回沙發上,臉上的疲憊神色一掃而空,神色嚴肅起來:
“具體點,怎麼回事?”
餘弦思考著,怎麼才能把這件事的嚴重程度跟堂哥描述清楚:
“是個叫‘午夜公交車’的音訊檔案,這幾天大家閒得發慌,就都在複製這東西,我上次回宿舍的時候,看到很多人都在聽。”
“聽了會怎麼樣?”
餘正則還是點上了那根菸。
“會做一個很真實的清醒夢,讓人在夢裡肆無忌憚地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餘正則吐出一口煙霧:
“清醒夢......類似催眠嗎?音訊裡面,有甚麼對人的操縱,或是誘導指令嗎?”
餘弦愣了下,如果按張洋、李博學,甚至溫曉的經歷來看,這個清醒夢只是提供了一個場景,裡面並沒有明確的引導、指令或是劇情。
至於人在裡面做甚麼,那都是做夢的人自己決定的。
“好像......沒有。”餘弦如實道。
“那這就是個......”餘正則思考著該用甚麼詞來形容:
“助眠音訊?沒有傳播違法資訊,也沒有教唆誘導指令,那就是種娛樂體驗吧。”
“但是,哥。”餘弦的聲音急促了幾分,他知道在法律的框架內很難解釋這種前沿技術的作惡:
“聽了這個音訊的同學,都會很‘嗜睡’!會睡得非常死,很難叫醒。”
餘弦頓了頓,想起了楊依依學姐說的“源頭記憶混淆”的問題:
“長此以往,他們可能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夢裡感受太真實了,這種感覺或許會讓他們覺得現實索然無味,甚至......”
“甚至產生厭世傾向?”餘正則接過了他的話,皺眉道。
餘弦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雖然邏輯上還不完整,但希望這樣能讓堂哥提起警惕。
“這麼說,確實是個隱患......但現在沒有犯罪事實,這東西也說不上違規,確實很棘手。”
餘正則彈了彈菸灰,緩緩道:
“尤其是現在這種特殊時期,到處都需要人手,這只是個音訊檔案,沒造成實質性傷害,很難大規模去查。”
餘弦張了張嘴,確實,理論上來說,這些音訊甚至算不上違禁品。
它披著無害的外衣,在盲區裡瘋狂生長。
就像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慢性毒藥。
餘正則沉默了片刻:
“這樣,你有那個音訊檔案嗎?你發給我,我讓市局技術科他們分析一下這個音訊,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餘弦趕忙把音訊檔案發過去,技術科那邊專家多,說不定能分析出甚麼溫曉沒發現的細節,多一個對這件事產生警惕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還有別的嗎?”堂哥的目光投來:
“你昨天冒著這麼大的雨跑回學校,就是為了這個事?”
餘弦有些心虛,但現在絕對不能把楊依依學姐的事情暴露出去。
他搖了搖頭,儘量讓自己表情看起來自然:
“沒了,就是回去拿資料的時候發現的,有點擔心......室友。”
餘正則盯著他看了一會,最後,只是疲憊的擺了擺手:
“行了,洗洗睡吧,別瞎想了。”
餘弦鬆了口氣,簡單洗漱了一下,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門板上,思考著這一切。
短期看來,“公交車”音訊很難讓官方出手,提前阻斷了。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溫曉的破解進度,能不能找到甚麼解決辦法。
可現在學校裡沒有訊號,學校也進不去,不知道還要幾天才能再見到溫曉。
手機振動,螢幕亮起,是學姐的訊息。
點開才注意到,竟然是條語音,聽筒裡傳來了學姐的聲音:
“我這邊一切都好,吃了感冒藥,身體暖和多了,準備睡覺,不用擔心,你也早點休息。”
聲音悶悶的,像是整個人縮在被窩裡發的。
餘弦聽著語音,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手指在螢幕上敲擊,快速回了句:
“好,晚安學姐,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把靜音關掉,音量調大了些。
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這兩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
冒著雨在南區、北區、公寓和堂哥家來回奔波,已經過度透支了他的精力。
週一週二都是睡在宿舍,昨天週三又在公寓照顧楊依依學姐。
現在再次躺回堂哥家次臥的小床上,他竟然感覺到一絲久違的安心。
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餘弦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