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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五億年按鈕”

2026-02-07 作者:木也馬

餘弦看著面前閃爍的“確認”按鈕,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按照第四條協議的說法,接下來可能會讓他設定一個想要養成的習慣。

他思考著,應該設定甚麼樣的習慣,才能幫助自己去探索父母論文的內容。

首先要解決的,是對夢境的遺忘問題,不然夢裡探索到的內容,醒來都忘記了,那還有甚麼意義,只會無限的迴圈。

既然這個夢裡的機制這麼有效且霸道,那有沒有可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它的規則來對抗它自己,用魔法打敗魔法?

比如,如果把希望養成的習慣設計為,“醒來之後立刻記錄夢境”,會怎麼樣?

想到這裡,沒有再猶豫,輕輕觸碰那個“確認”按鈕,按鈕瞬間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空中。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在這裡他沒有真正的“呼吸”感受。等待著後續對“習慣養成”的設定和詢問。

然而,預想中的互動介面和問題並沒有出現。

反而原本懸浮在面前的那段《TDI夢網協議》的文字,開始不斷放大,堵住了他面前的、頭上的所有視野。

緊接著,那個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開始響起,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檢測到使用者首次登入,登入秘鑰為Session1。”

“為確保實驗的安全性,根據《協議》第三條‘記憶保護機制’,本次入夢的實驗目標已調整為:記住本協議的全部內容。”

餘弦愣了一下,所以,第一次入夢的目標,就是記住《協議》的內容?

不過轉念想來,這也合理。因為這能防止實驗者醒來後,不記得下一步要去做甚麼,那就沒辦法去官網下載新的音訊,然後進行第二次登入了。

但這種“記憶”能力,難道不是TDI專案自帶的一種“功能”嗎?

可那又為甚麼,還需要把它設定為目標?不能直接“儲存”給自己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行鮮紅的大字直接覆蓋在了那些協議條款上,像是蓋上去了一道印章。

“本次任務:跟讀《TDI夢網協議》全文”

“任務剩餘次數次”

這是甚麼?

餘弦的思維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大腦裡的那個聲音已經開始了第一遍的朗讀。

那個聲音平穩、冷靜、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就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復讀機。

“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用於引導登入的音訊檔案叫做Session Key登入秘鑰,該秘鑰對您僅單次有效。因此,您需要用......”

聲音讀完第一遍,緩緩停下,世界歸於安靜。

這就結束了?然後呢?

餘弦看著面前的血紅色大字,上面還是寫著“任務剩餘次數次”。

等了一會,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上面的文字和數字都紋絲不動。

他試探性地,試著複述跟讀了一遍剛才的內容:“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

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

“任務剩餘次數次”

餘弦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做一遍,少一次?

這算甚麼?

服從性測試?

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一萬遍?

按照這篇協議的長度,正常語速讀一遍,大概需要一分鐘。

一萬遍就是一萬分鍾,也就是......

166個小時,整整,七天七夜?

這還是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情況下。

開甚麼玩笑?

難不成,這個任務的意思是,自己要在這裡連續不斷地背誦這枯燥的文字,整整一週的時間?

這也太扯了。

如果自己不想背,能不能直接退出這個夢境?

他看著這個白色的世界,對著那片虛無,詢問著這個問題。

沒有任何回應。

甚麼意思,難道自己要被困死在這個地方,直到完成這個任務,才能從夢中醒來?

自己......被夢綁架了?

滑稽、荒誕。

突然想到,沒關係,堂哥總要回家的,如果看到自己一直沉睡,肯定會把自己叫醒的。

執勤頂多也就一兩天,不會七天不回家的。

可突然,一個問題浮現在腦海——

這個夢裡的時間,應該和現實中是一樣的吧?

如果是在現實裡,背後的冷汗應該已經冒出來了。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成語典故,“南柯一夢”。

講的是一個酒鬼,某天喝醉了在樹下小睡,在夢裡,他進入了一個名叫“大槐安國”的地方,娶了公主,當了南柯郡太守,享盡榮華富貴,彷彿過了一生。

醒來後發現,“大槐安國”不過是槐樹下的蟻穴,現實中他只睡了短短一會兒,夢中卻度過了一生。

那會不會,在夢裡,自己也像是這個酒鬼一樣,在這個沒有時間流逝、沒有生理知覺、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的地方,被困著,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的意志崩潰,直到自己開始像個奴隸一樣,一遍又一遍的誦讀那份協議內容?

他咬了咬牙,試圖反抗。

閉上嘴,拒絕配合,試圖去想別的事情,想夏粒,想父母的論文,想那些物理公式。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些都是被允許的。

但,那個紅色的倒計時,卻始終懸浮在那裡,那個9998的數字,也沒有任何變化。

沒過多久,餘弦已經開始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

那種虛無感,就像是一隻無形大手,正在慢慢捏碎他的理智。

它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餘弦妥協了。

比起無盡的虛無,重複枯燥的任務,反而像是一種“救贖”。

他不得不開始誦讀。

“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

9997。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996。

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

最開始,餘弦還帶著憤怒,帶著對這個模式和TDI專案的不滿。

但隨著次數的增加,憤怒消失了,或者說,他已經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憊,是噁心,是對自我存在的懷疑。

讀到第500次的時候,他明白了。

這就是,系統所謂的“夢境記憶機制”。

這就是,他媽的“行為習慣矯正”!

這就是,TDI真正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夢境空間裡,受試者像機器一樣,透過成千上萬次的重複訓練,把某種行為或是資訊,刻入潛意識的最深處。

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極度枯燥、極致反人性的。

需要這樣訓練的原因,正是因為夢境的遺忘機制。

TDI控制不了生物本能的遺忘機制,但他們可以像是巴甫洛夫訓狗一樣,在夢裡讓實驗者形成條件反射。

但也正因為夢的遺忘機制,一旦實驗者醒來,這一萬遍的痛苦記憶,都會被刪得一乾二淨。

受試者醒來後,只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記住了協議內容,亦或是莫名其妙地養成了某個好習慣。

他們會覺得:

這是奇蹟!

這是TDI的神奇功效!

這是輕鬆加愉快的“睡眠學習法”!

殊不知!

他們的潛意識已經在夢裡,做了幾百個小時的苦力!

這就是“強化學習”的本質。

上次在咖啡店裡聽溫曉說完,他就去研究了一下AI訓練的模式,強化學習和深度學習兩種方法。

TDI把人類的大腦,當做了一個神經網路模型。

透過夢裡的海量訓練,調整神經元的連結權重。

然後刪掉訓練資料,也就是過程記憶;只保留訓練結果,也就是本能。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8999。

讀到第1000遍的時候,餘弦突然想到了那些“微笑自殺者”。

當時覺得,那種標準的微笑,像是空乘在上崗前被培訓的,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

但昨天溫曉告訴他,死者生前那段時間,幾乎沒有笑過。

他那時候還在疑惑,既然沒有培訓過,那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統一而標準的呢?

現在他有了一個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們是不是也在這個白色的地獄裡,對著一面鏡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複了一萬遍?十萬遍?一百萬遍?

直到那個微笑,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的肌肉條件反射?

就這麼,讓那個表情焊死在了臉上,甚至連死亡都無法將其剝離?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5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4999。

讀到一半的時候,餘弦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他在這個白色的煉獄裡,已經生生度過了4天,這四天裡,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複那段話。

他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心流”狀態,或者說,徹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餘弦,他是一臺復讀機,他是一段程式碼,不管是甚麼,他不再是餘弦。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

當最後一遍“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讀完時,紅色的計數器歸零。

腦子裡的聲音響起:

“訓練完成。”

“協議內容已固化為深層記憶。”

“正在為您斷開連線。”

那堵壓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牆開始崩塌,白色的空間劇烈震盪,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而這十天裡,所有的疲憊、麻木、漫長的折磨,都應該會像退潮一樣褪去,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橡皮,把他腦子裡剛剛經歷的所有痛苦,一點點擦去。

......

餘弦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像是要彈出來一樣。

耳邊的那首詭異的勳伯格《Op. 25》,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手機也快沒電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牆上的掛鐘寫著。

才過去了......3個小時?

夢裡的電子日曆,整整過去了十天。

不對。

為甚麼......自己還記得,夢裡的事情?

餘弦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茶几。

那個白色的空間、那個鮮紅的倒計時、那個復讀機一般的自己。

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那種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噁心感,那種在白色虛空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

那種被剝奪了感官、只剩下機械背誦的麻木。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瞬間。

都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一樣。

餘弦僵在沙發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個被他刻進腦子裡的協議,明明寫著“受試者在夢網中經歷的99%的內容將在您甦醒後遺忘”啊......

TDI對人腦“強化學習”的邏輯,明明也是“刪掉訓練資料,保留訓練結果”才對啊......

為甚麼他會記得這一切?

為甚麼他會記得這如同地獄般的“訓練過程”?

為甚麼這種痛苦會伴隨著他回到現實?

這種情況肯定不是普遍案例,因為如果還有人這樣,這個專案早就會因為這種反人性的折磨,而被人舉報封禁了!

唯一的解釋是,別人都忘了,只有他,只有他餘弦,因為某種原因,沒有忘記。

只有他,帶著那段地獄般的記憶,回到了現實。

他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這種痛苦的訓練,是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經歷了?

抓起手機,找到那個TDI邀請碼賣家的對話方塊,直接撥通了電話。

“喂,老弟,怎麼樣?是不是神奇死了?第一次可能稍微有一點點不適用,多試幾次就......”

賣家的聲音依舊那麼亢奮。

“你第一次在夢裡做了甚麼?”

餘弦打斷了他。

“第一次夢裡?”賣家嘿嘿一笑:

“那都好久了,哪能記得住啊!”

“你不記得在夢裡背那個TDI協議?一遍又一遍,背了一萬遍!”

餘弦忍不住吼了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兄弟,你是不是睡懵了?”賣家的語氣有些古怪:

“我想想......第一次好像就在夢裡學了協議吧......那次應該睡的時間很短,都不記得了。醒來就背的滾瓜爛熟,比我以前上學背課文記得還牢。”

“你不記得那種痛苦了嗎!”餘弦急促地追問:

“在那個白色的空間裡,甚麼都沒有,只能像個機器一樣,重複地背誦那個協議,整整一萬遍!想死都死不了的感覺,你怎麼會不記得了!”

賣家突然爆發出大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兄弟,你這夢做的也太真實了點吧,那是夢啊!夢裡的事情哪能當真?”

“那是真的!”餘弦咬著牙。

“行行行,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賣家的笑聲收斂了一些,語氣有些不在意:

“就算我在夢裡真的背了一萬遍,受了甚麼痛苦。”

他頓了頓,漫不經心道:

“但我現在醒了啊,我不記得了啊,我現在只覺得精神倍兒棒,只想再來一次。夢裡受了多少罪,關現在的我甚麼事兒?”

餘弦愣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關我甚麼事?

是啊。如果不記得了,那段痛苦不就不存在了嗎?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哲學悖論。

“五億年按鈕”。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個按鈕,按下去,你就會瞬間得到一億元人民幣。

但作為代價,你會立刻被傳送到一個甚麼都沒有的空曠空間裡,在那裡度過五億年。

在那五億年裡,你不會死、不會餓,也沒有任何娛樂,只有無盡的孤獨和虛無。

但是,當五億年結束的那一刻,這五億年的記憶會被完全抹除,然後把你被送回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

對於現實裡的你來說,你只是按了一下按鈕,還沒來得及眨眼,一億元就到賬了。

你會去按嗎?

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按。

因為“記憶被抹除”意味著痛苦不存在。

哪怕在那個空間裡度過了五億年的“我”,經歷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瘋了又好,好了又瘋,思考一切問題直到虛無。

但只要那段記憶消失了,那段痛苦就彷彿從未發生過。

對於按下按鈕的那一刻的“我”來說,那個受苦五億年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是一個用來換取利益、可以被隨時拋棄的“耗材”。

哪怕耗材在五億年裡瘋了、崩潰了、絕望了,但“耗材”的痛苦是沒有意義的。

TDI就是那個按鈕。

他們把自己的潛意識送去那個白色的地獄裡,去當十天、甚至更久的奴隸,進行反人類的“強化學習”。

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醒來的“好習慣”、“好精神”的報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按下按鈕。

“老弟,還在嗎?你也別想太多了,夢嘛,都是假的。”

賣家的聲音仍然保持著亢奮。

“如果你覺得第一次不舒服,今晚再試一次,說不定就好了。行了,我這上班呢,掛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

房間裡又只剩下了窗外單調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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