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看著面前閃爍的“確認”按鈕,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按照第四條協議的說法,接下來可能會讓他設定一個想要養成的習慣。
他思考著,應該設定甚麼樣的習慣,才能幫助自己去探索父母論文的內容。
首先要解決的,是對夢境的遺忘問題,不然夢裡探索到的內容,醒來都忘記了,那還有甚麼意義,只會無限的迴圈。
既然這個夢裡的機制這麼有效且霸道,那有沒有可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它的規則來對抗它自己,用魔法打敗魔法?
比如,如果把希望養成的習慣設計為,“醒來之後立刻記錄夢境”,會怎麼樣?
想到這裡,沒有再猶豫,輕輕觸碰那個“確認”按鈕,按鈕瞬間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虛空中。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在這裡他沒有真正的“呼吸”感受。等待著後續對“習慣養成”的設定和詢問。
然而,預想中的互動介面和問題並沒有出現。
反而原本懸浮在面前的那段《TDI夢網協議》的文字,開始不斷放大,堵住了他面前的、頭上的所有視野。
緊接著,那個屬於他自己的聲音開始響起,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檢測到使用者首次登入,登入秘鑰為Session1。”
“為確保實驗的安全性,根據《協議》第三條‘記憶保護機制’,本次入夢的實驗目標已調整為:記住本協議的全部內容。”
餘弦愣了一下,所以,第一次入夢的目標,就是記住《協議》的內容?
不過轉念想來,這也合理。因為這能防止實驗者醒來後,不記得下一步要去做甚麼,那就沒辦法去官網下載新的音訊,然後進行第二次登入了。
但這種“記憶”能力,難道不是TDI專案自帶的一種“功能”嗎?
可那又為甚麼,還需要把它設定為目標?不能直接“儲存”給自己嗎?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行鮮紅的大字直接覆蓋在了那些協議條款上,像是蓋上去了一道印章。
“本次任務:跟讀《TDI夢網協議》全文”
“任務剩餘次數次”
這是甚麼?
餘弦的思維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大腦裡的那個聲音已經開始了第一遍的朗讀。
那個聲音平穩、冷靜、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就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復讀機。
“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用於引導登入的音訊檔案叫做Session Key登入秘鑰,該秘鑰對您僅單次有效。因此,您需要用......”
聲音讀完第一遍,緩緩停下,世界歸於安靜。
這就結束了?然後呢?
餘弦看著面前的血紅色大字,上面還是寫著“任務剩餘次數次”。
等了一會,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上面的文字和數字都紋絲不動。
他試探性地,試著複述跟讀了一遍剛才的內容:“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
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
“任務剩餘次數次”
餘弦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做一遍,少一次?
這算甚麼?
服從性測試?
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一萬遍?
按照這篇協議的長度,正常語速讀一遍,大概需要一分鐘。
一萬遍就是一萬分鍾,也就是......
166個小時,整整,七天七夜?
這還是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情況下。
開甚麼玩笑?
難不成,這個任務的意思是,自己要在這裡連續不斷地背誦這枯燥的文字,整整一週的時間?
這也太扯了。
如果自己不想背,能不能直接退出這個夢境?
他看著這個白色的世界,對著那片虛無,詢問著這個問題。
沒有任何回應。
甚麼意思,難道自己要被困死在這個地方,直到完成這個任務,才能從夢中醒來?
自己......被夢綁架了?
滑稽、荒誕。
突然想到,沒關係,堂哥總要回家的,如果看到自己一直沉睡,肯定會把自己叫醒的。
執勤頂多也就一兩天,不會七天不回家的。
可突然,一個問題浮現在腦海——
這個夢裡的時間,應該和現實中是一樣的吧?
如果是在現實裡,背後的冷汗應該已經冒出來了。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成語典故,“南柯一夢”。
講的是一個酒鬼,某天喝醉了在樹下小睡,在夢裡,他進入了一個名叫“大槐安國”的地方,娶了公主,當了南柯郡太守,享盡榮華富貴,彷彿過了一生。
醒來後發現,“大槐安國”不過是槐樹下的蟻穴,現實中他只睡了短短一會兒,夢中卻度過了一生。
那會不會,在夢裡,自己也像是這個酒鬼一樣,在這個沒有時間流逝、沒有生理知覺、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的地方,被困著,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的意志崩潰,直到自己開始像個奴隸一樣,一遍又一遍的誦讀那份協議內容?
他咬了咬牙,試圖反抗。
閉上嘴,拒絕配合,試圖去想別的事情,想夏粒,想父母的論文,想那些物理公式。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些都是被允許的。
但,那個紅色的倒計時,卻始終懸浮在那裡,那個9998的數字,也沒有任何變化。
沒過多久,餘弦已經開始感覺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
那種虛無感,就像是一隻無形大手,正在慢慢捏碎他的理智。
它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餘弦妥協了。
比起無盡的虛無,重複枯燥的任務,反而像是一種“救贖”。
他不得不開始誦讀。
“第一條,夢網登入規則......”
9997。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996。
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
最開始,餘弦還帶著憤怒,帶著對這個模式和TDI專案的不滿。
但隨著次數的增加,憤怒消失了,或者說,他已經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憊,是噁心,是對自我存在的懷疑。
讀到第500次的時候,他明白了。
這就是,系統所謂的“夢境記憶機制”。
這就是,他媽的“行為習慣矯正”!
這就是,TDI真正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夢境空間裡,受試者像機器一樣,透過成千上萬次的重複訓練,把某種行為或是資訊,刻入潛意識的最深處。
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極度枯燥、極致反人性的。
需要這樣訓練的原因,正是因為夢境的遺忘機制。
TDI控制不了生物本能的遺忘機制,但他們可以像是巴甫洛夫訓狗一樣,在夢裡讓實驗者形成條件反射。
但也正因為夢的遺忘機制,一旦實驗者醒來,這一萬遍的痛苦記憶,都會被刪得一乾二淨。
受試者醒來後,只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記住了協議內容,亦或是莫名其妙地養成了某個好習慣。
他們會覺得:
這是奇蹟!
這是TDI的神奇功效!
這是輕鬆加愉快的“睡眠學習法”!
殊不知!
他們的潛意識已經在夢裡,做了幾百個小時的苦力!
這就是“強化學習”的本質。
上次在咖啡店裡聽溫曉說完,他就去研究了一下AI訓練的模式,強化學習和深度學習兩種方法。
TDI把人類的大腦,當做了一個神經網路模型。
透過夢裡的海量訓練,調整神經元的連結權重。
然後刪掉訓練資料,也就是過程記憶;只保留訓練結果,也就是本能。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9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8999。
讀到第1000遍的時候,餘弦突然想到了那些“微笑自殺者”。
當時覺得,那種標準的微笑,像是空乘在上崗前被培訓的,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
但昨天溫曉告訴他,死者生前那段時間,幾乎沒有笑過。
他那時候還在疑惑,既然沒有培訓過,那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統一而標準的呢?
現在他有了一個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們是不是也在這個白色的地獄裡,對著一面鏡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複了一萬遍?十萬遍?一百萬遍?
直到那個微笑,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的肌肉條件反射?
就這麼,讓那個表情焊死在了臉上,甚至連死亡都無法將其剝離?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50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4999。
讀到一半的時候,餘弦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他在這個白色的煉獄裡,已經生生度過了4天,這四天裡,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複那段話。
他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心流”狀態,或者說,徹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餘弦,他是一臺復讀機,他是一段程式碼,不管是甚麼,他不再是餘弦。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0。
“......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
任務剩餘次數:1。
當最後一遍“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讀完時,紅色的計數器歸零。
腦子裡的聲音響起:
“訓練完成。”
“協議內容已固化為深層記憶。”
“正在為您斷開連線。”
那堵壓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牆開始崩塌,白色的空間劇烈震盪,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而這十天裡,所有的疲憊、麻木、漫長的折磨,都應該會像退潮一樣褪去,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塊橡皮,把他腦子裡剛剛經歷的所有痛苦,一點點擦去。
......
餘弦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像是要彈出來一樣。
耳邊的那首詭異的勳伯格《Op. 25》,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手機也快沒電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牆上的掛鐘寫著。
才過去了......3個小時?
夢裡的電子日曆,整整過去了十天。
不對。
為甚麼......自己還記得,夢裡的事情?
餘弦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茶几。
那個白色的空間、那個鮮紅的倒計時、那個復讀機一般的自己。
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那種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噁心感,那種在白色虛空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感。
那種被剝奪了感官、只剩下機械背誦的麻木。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瞬間。
都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一樣。
餘弦僵在沙發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個被他刻進腦子裡的協議,明明寫著“受試者在夢網中經歷的99%的內容將在您甦醒後遺忘”啊......
TDI對人腦“強化學習”的邏輯,明明也是“刪掉訓練資料,保留訓練結果”才對啊......
為甚麼他會記得這一切?
為甚麼他會記得這如同地獄般的“訓練過程”?
為甚麼這種痛苦會伴隨著他回到現實?
這種情況肯定不是普遍案例,因為如果還有人這樣,這個專案早就會因為這種反人性的折磨,而被人舉報封禁了!
唯一的解釋是,別人都忘了,只有他,只有他餘弦,因為某種原因,沒有忘記。
只有他,帶著那段地獄般的記憶,回到了現實。
他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這種痛苦的訓練,是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經歷了?
抓起手機,找到那個TDI邀請碼賣家的對話方塊,直接撥通了電話。
“喂,老弟,怎麼樣?是不是神奇死了?第一次可能稍微有一點點不適用,多試幾次就......”
賣家的聲音依舊那麼亢奮。
“你第一次在夢裡做了甚麼?”
餘弦打斷了他。
“第一次夢裡?”賣家嘿嘿一笑:
“那都好久了,哪能記得住啊!”
“你不記得在夢裡背那個TDI協議?一遍又一遍,背了一萬遍!”
餘弦忍不住吼了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兄弟,你是不是睡懵了?”賣家的語氣有些古怪:
“我想想......第一次好像就在夢裡學了協議吧......那次應該睡的時間很短,都不記得了。醒來就背的滾瓜爛熟,比我以前上學背課文記得還牢。”
“你不記得那種痛苦了嗎!”餘弦急促地追問:
“在那個白色的空間裡,甚麼都沒有,只能像個機器一樣,重複地背誦那個協議,整整一萬遍!想死都死不了的感覺,你怎麼會不記得了!”
賣家突然爆發出大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兄弟,你這夢做的也太真實了點吧,那是夢啊!夢裡的事情哪能當真?”
“那是真的!”餘弦咬著牙。
“行行行,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賣家的笑聲收斂了一些,語氣有些不在意:
“就算我在夢裡真的背了一萬遍,受了甚麼痛苦。”
他頓了頓,漫不經心道:
“但我現在醒了啊,我不記得了啊,我現在只覺得精神倍兒棒,只想再來一次。夢裡受了多少罪,關現在的我甚麼事兒?”
餘弦愣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關我甚麼事?
是啊。如果不記得了,那段痛苦不就不存在了嗎?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著名的思想實驗、哲學悖論。
“五億年按鈕”。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個按鈕,按下去,你就會瞬間得到一億元人民幣。
但作為代價,你會立刻被傳送到一個甚麼都沒有的空曠空間裡,在那裡度過五億年。
在那五億年裡,你不會死、不會餓,也沒有任何娛樂,只有無盡的孤獨和虛無。
但是,當五億年結束的那一刻,這五億年的記憶會被完全抹除,然後把你被送回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
對於現實裡的你來說,你只是按了一下按鈕,還沒來得及眨眼,一億元就到賬了。
你會去按嗎?
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按。
因為“記憶被抹除”意味著痛苦不存在。
哪怕在那個空間裡度過了五億年的“我”,經歷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瘋了又好,好了又瘋,思考一切問題直到虛無。
但只要那段記憶消失了,那段痛苦就彷彿從未發生過。
對於按下按鈕的那一刻的“我”來說,那個受苦五億年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是一個用來換取利益、可以被隨時拋棄的“耗材”。
哪怕耗材在五億年裡瘋了、崩潰了、絕望了,但“耗材”的痛苦是沒有意義的。
TDI就是那個按鈕。
他們把自己的潛意識送去那個白色的地獄裡,去當十天、甚至更久的奴隸,進行反人類的“強化學習”。
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醒來的“好習慣”、“好精神”的報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按下按鈕。
“老弟,還在嗎?你也別想太多了,夢嘛,都是假的。”
賣家的聲音仍然保持著亢奮。
“如果你覺得第一次不舒服,今晚再試一次,說不定就好了。行了,我這上班呢,掛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
房間裡又只剩下了窗外單調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