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島國際中心回到學校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主樓教室的白熾燈,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嗡鳴。
晚課是《凝聚態物理導論》,這門課的名字聽起來挺複雜的,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通俗的說,就是研究一大堆微觀粒子,湊在一起,是如何組成不同宏觀世界物質的學科。
如果把原子、電子這些基本粒子當成一個個的積木,為甚麼不同的排列組合,就能表現出不同的性質?
比如銅是能導電的,但氧化銅卻是絕緣體。
拿王者榮耀的銘文系統來比喻,這門課就是研究為甚麼“10隱匿10鷹眼10禍源”適合孫尚香,而“10隱匿10鷹眼10無雙”適合孫悟空的。
幾十把傘堆在教室門口,講臺上寧教授在推導著布拉格衍射方程。
餘弦單手托腮,聽得斷斷續續。
窗外的雨聲太大了,像是要把這棟教學樓淹沒一樣。
身邊的史作舟盯著電腦螢幕,鍵盤敲得劈啪作響,寧教授時不時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課間十分鐘,老師去接水,後排的同學睡醒了起來活動活動身子骨。
“忙甚麼呢,還沒弄完?”
餘弦不是個八卦的人,但史作舟今天認真的過頭了。
“快了快了,最後的宣發物料。”
史作舟把螢幕稍微往餘弦這邊偏了偏:
“怎麼樣,這海報設計的有沒有那種‘洗滌心靈’的高階感?”
海報的構圖走的是極簡風。
灰白色的底色上,只有一把懸空的,銀色的剪刀,對著一棵茂盛的樹進行修剪。
樹幹下方,是一行雅黑加粗標題:
《做減法的人生》,蘇明遠先生讀書分享會·江大站
餘弦拿著筆的手頓住了。
怎麼又是這本書?
短短几天,已經聽到看到過好多次了。
盯著史作舟的螢幕,餘弦不解:
“怎麼哪都有這本書?”
“領導喜歡唄。現在大家壓力都大,這書主打一個‘精神斷舍離’,是挺玄乎的。”
史作舟撇了撇嘴,繼續弄他的海報去了。
手機在桌面輕輕震了一下,螢幕亮起,是一條微信訊息。
一個畫素貓頭像,發信人是“測不準機器人”:
“下午的事真的不好意思,你沒被我嚇到吧?”
後面附上了一個哭著的小貓表情包。
是下午在半島國際中心遇到的那個推銷丸子頭。
餘弦有些意外,這個號竟然是對方本人在用?
他還以為這只是個廣告號,加完好友就會把他丟進魚塘群了。
......
一個二人間女生宿舍裡,溫曉盤腿坐在椅子上,手裡抱著個不知名飲料。
面前的電腦螢幕上,跑著一串串複雜的資料程式碼。
作為一個人工智慧專業的學生,她並不相信玄學,但她那個閨蜜邵乂乂,是個狂熱的玄學愛好者,甚至還拜了個據說很懂周易的師父。
架不住閨蜜的央求,這個“基於大語言模型的算命系統”就被她開發出來了。
據邵叉叉那丫頭說,這肯定是個很好的創業專案,還打算去從她師父那拉點投資甚麼的。
溫曉盯著螢幕上的分析報告,蹙著眉,嘴裡的吸管被她咬的變形。
下午那個男生的測試樣本,跑了一下午回歸演算法後,結果出來了:
目標物件與溫喻的情感耦合度:%
目標物件與溫喻的親緣可能性:85%
這是甚麼情況?
這個男生和姐姐,沒有戀愛運,卻有親緣可能性?
這兩個人又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生活交際,怎麼可能成為親戚呢?
除非......
溫曉的臉突然紅了一下,一個荒謬的念頭遏制不住的蹦了出來:
除非,自己嫁給了那個男生,他成了姐姐的妹夫,那溫喻不就成了他的......大姨子?
“呸呸呸!我在想甚麼呢!”
溫曉使勁晃了晃腦袋,丸子髮髻搖搖欲墜。
自己連那個男生叫甚麼都不知道,總共就見過他一面,還差點被當成推銷員神經病,怎麼可能和他有那種關係!
肯定是模型又過度擬合了,把某些弱相關的資料權重算的太高。
不對,應該說,這種玄學的東西本來就不靠譜,都怪邵叉叉那丫頭把自己帶偏了。
“不過......”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叫Cos的暱稱:
“既然不是相親物件,那他下午去找姐姐幹嘛?”
好奇心像小貓爪子一樣鬧著心口。
猶豫了一下,兩隻手指戳著螢幕打字發了過去:
“那個,我想問一下,你今天怎麼會和我姐姐在一起?”
......
餘弦看著聊天框裡“姐姐”這個詞,好像明白了點甚麼。
下午在半島國際大堂攔住自己的丸子頭牛馬,原來是溫喻的妹妹。
想到她盯著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還有那個測試連結名字裡的“喻喻症專供版”,這就說得通了。
可能是把他當成溫喻的朋友了吧,所以才這麼肆無忌憚。
餘弦想了想,手指在螢幕快速敲擊,回道:
“我是去找她做諮詢的。”
測不準機器人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祝你早日康復!”
接著是一個貓咪鞠躬的表情包。
餘弦嘴角扯動,“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他在內心裡給這個丸子頭牛馬打了個標籤。
沒再回復,把手機扣回了桌面上。
......
講臺上,寧教授終於推導完了那個公式,下課鈴聲準時響起。
走出教學樓,地上的積水已經很深,幸好今天穿了厚底登山靴,不然襪子又要溼透了。
昏暗的路燈倒影在水窪裡,被來來回回踩碎成斑斕的光點。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推開門,屋裡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燈在地板上照出一抹白色。
摸黑開了燈,餐桌上放著一個塑膠飯盒,底下還壓了張字條。
“食堂帶的飯,熱熱再吃,不用等我”
字跡潦草,應該是匆匆忙忙寫的,大概是局裡又要加班。
放下書包,把飯盒拿到廚房,裡面的紅燒肉已經涼透凝固了,表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油脂。
靠在牆邊,看著微波爐小窗裡暖黃色的光,和旋轉的飯盒,有些恍惚。
夏粒不喜歡用微波爐,她說那樣熱出來的東西沒有鍋氣。
“你不懂,操作微波爐也是很考驗火候的,溫度調低了不熱,溫度調高了就焦了,要控制變數。”
餘弦說得煞有介事。
夏粒笑得眼睛彎彎,看著一本正經的餘弦:
“學到了,大科學家。”
微波爐一聲輕響,旋轉停止,暖黃色的燈光也隨之熄滅。
拿了塊抹布墊著,把塑膠飯盒端到桌子上,熱氣騰騰。
你看,這不微波爐加熱的也能有鍋氣嘛。
他想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嘴裡,嗯,鹹口的。
“我想吃甜口的試試。”
那天他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突然提議。
這個念頭,好像是源於他偶然看到的,用可樂做紅燒肉的邪修辦法。
夏粒看了他一眼,在反覆確認了餘弦說的是“甜口的紅燒肉”後,雙手抱胸,像審問犯人一樣看著他: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餘弦心虛地把可樂紅燒肉教學呈上。
“邪教。”夏粒語氣篤定,“異端。”
十分鐘後,玄關還是傳來了換鞋的聲音。
夏粒把一大瓶紅標的可樂塞進餘弦懷裡:
“一塊也不許剩。”
想了想,好像還不不夠兇狠,又補了一句:
“下不為例!”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堂哥不在,這頓飯吃得很快。
收拾碗筷,把飯盒放水槽邊,擠了點洗潔精。
他不太會做飯,但刷碗這件事,他一直很主動。
那次吃完飯,餘弦把盤子收進水池,夏粒一臉稀奇地打量著他:
“呵,餘弦小朋友長大了?”
被她這句話說得有點彆扭,就故意裝作不經意:
“不就刷個碗,這有甚麼。”
夏粒走過來,拿起餘弦擺在瀝水架上的碟子,沿著邊沿摸了一圈。
餘弦心裡咯噔一下,怕她挑毛病。
結果她驚喜地看著手裡的碟子,語氣認真:
“刷得好乾淨呀,邊角也刷到了,也沒有殘留的泡沫。”
餘弦被她誇得有點不自在: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從那以後,每次吃完飯,他都會主動把這件事接過去。
夏粒也每次都會眼睛彎彎地誇他刷的乾淨,或者拿著切好的水果給刷碗的人發放獎勵。
冷水帶走了最後一點泡沫,關上水龍頭。
洗漱,關燈,回房,躺進被子裡,把自己裹緊。
失眠,又是失眠。
黑暗中翻了個身,摸到手機,點開了電臺軟體。
視線停留了兩秒,特意看了一眼節目標題。
確認這次不是《做減法的人生》了。
主持人是個聲音沙啞的中年男人,語氣平淡乏味,播報著江城哪裡堵車了,哪裡積水了,哪裡紅綠燈壞了。
在這種毫無營養的絮叨聲裡,餘弦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慢慢鬆弛下來,墜入夢境之中。
......
週三早晨的餘弦,是被凍醒的。
在被窩裡縮了縮腳,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
屋外靜悄悄的,推開臥室門,客廳裡也是陰沉沉的,外面還在下雨。
十一月中旬才供暖,現在是一年裡最冷的幾天。
茶几上的菸灰缸是空的,主臥床鋪也沒變樣,看樣子堂哥一晚上沒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新的自殺案發生了。
早上十點的課,雨勢比昨晚稍微小些,但風卻更大了,裹挾著綿密的細針往領口鑽。
一進校門,餘弦就不得不感嘆,史作舟昨天還真沒白忙活。
視線所及之處,幾乎都被那張灰白色的海報佔領了。
食堂門口立著的易拉寶,教學樓大廳裡的電子屏,樓道拐角的宣傳欄和公告板,甚至男廁所的小便池前面,都貼著不同尺寸的那張《做減法的人生》。
這麼大陣仗,真不愧是領導喜歡的暢銷書作者。
上午的課有些枯燥,餘弦坐在後排看著雨幕發呆,史作舟倒是躍躍欲試地亢奮了整一節課。
中午剛下課,一個扎著高馬尾的身影就站在了教室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杯。
“立冬的第一杯奶茶。”
楊依依把一杯熱乎乎的奶茶,塞給一臉“求表揚”的史作舟,笑道:“犒勞一下辛苦的史植物同學。”
“依哥!你終於良心發現了!”
接著又看向餘弦,遞過來第二杯,笑嘻嘻道:“見者有份。”
餘弦愣了下,自己也有嗎?
“謝謝學姐。”
握著奶茶杯,指尖上傳來些許暖意。
“老餘,既然拿了依哥的奶茶,那下午是不是得幫兄弟一個忙?”
史作舟嚥下一大口奶茶,語氣裡透著一股剋制不住的興奮勁:
“下午兩點,大禮堂,來幫我負責一下門口的簽到。”
餘弦疑惑:“你們部門不是有那麼多幹事,還需要我嗎?”
“別提了。”史作舟吧唧吧唧嚼著奶茶裡的珍珠:
“原本是夠的,誰知道這蘇明遠老爺子人氣這麼高,比咱們選修課搶課還誇張,引導、攝像、直播、接待......人都不夠分的。而且大一那幾個小孩沒經驗,我怕到時候場面亂起來控制不住。”
“行。”
餘弦點了點頭,史作舟立馬眉開眼笑:
“關鍵時刻還得是你靠得住!”
午飯在二食堂匆匆解決,吃飯時旁邊也有同學拿著活動的宣傳頁討論個不停,看得出來人氣之高。
吃完飯,一行人抱著成箱的物料和伴手禮趕往大禮堂。
江大的大禮堂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老建築,雨水順著屋簷連成線,紅色的磚牆被雨水泡成了鐵鏽色。
舞臺已經佈置成了黑白灰三色,像是一幅抽象出來的水墨畫。
“試音,試音,一二三。”
史作舟站在舞臺中央,指揮著幾個大一的幹事調整著燈光和音響。
餘弦被安排在了側門的簽到處,他把一沓嶄新的《做減法的人生》樣書碼放整齊,再把簽到的二維碼立牌放在最上面。
門外傳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聲和收傘的聲音。
一點半,一切準備就緒了。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門口放著兩個巨大的紅色塑膠桶,裡面堆著滴著水的摺疊傘。
地上都是溼漉漉的腳印,空氣裡也是一股悶悶的味道。
一點四十,大禮堂門口的隊伍已經拐了個彎。
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