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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專案組的心理醫生

2026-02-06 作者:木也馬

下午的課是怎麼結束的,餘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階梯教室的窗戶好像沒關嚴實,冷風夾著雨絲一直往裡灌,吹得他有些頭暈。

筆記倒是記了幾頁,但字跡潦草的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等到晚課下課鈴響起,聯排摺疊椅一個個彈回原位,周圍的同學開始收拾書包,他才回過神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雨還在下,地上的積水快沒過鞋面,明天要穿厚底登山靴了。

走進小區,他看了眼手機,九點四十,這個點堂哥應該還在局裡忙著。

提著上午買的東西,踩亮聲控燈,掏著書包裡的鑰匙。

走到三樓,餘弦愣了一下,因為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道光。

推開門,客廳的大燈亮著,廚房那邊傳來油煙機的聲音,飄著一股混雜的菜味。

“放學這麼晚?”

餘正則端著盤子走出來,還穿著工作時的藍襯衫,想來也是回家沒多久。

“是,晚課。”

餘弦抖了抖傘,關上門,把提著的一大包抽紙牙膏洗面奶放在地上。

“哥,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前段時間天天加班。”餘正則把盤子放桌上,隨口道:

“今天換他們替我一回。還沒吃吧?洗手吃飯。”

坐到桌邊,桌上擺著兩道菜。

一道番茄炒蛋,番茄和雞蛋看起來不太熟的樣子。

另一盤是青椒肉絲,也是色香味棄權。

“湊合吃點。”餘正則看起來有點尷尬:“這幾天雨大,外賣都不怎麼送了。”

兩人吃了一會,都沒有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

大概是連自己都覺得安靜得不太對勁,餘正則先開了口: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餘弦盯著青椒肉絲:“上午買了點日用品,下午一直在上課。”

“沒遇到甚麼事吧?”

“沒有。”

一問一答,都很迅速。

餘弦沒告訴堂哥史作舟到底吃不吃香菜的事情,說了也只會讓他徒增擔心。

“小弦。”餘正則放下筷子,沒有繞彎子:“你還是在想那個女生的事。”

餘弦夾菜的手一頓:“我沒事,好多了。”

“你有沒有事,我看得出來。”

餘正則從口袋摸出個打火機,看著餘弦。

“我給你約了個醫生。”

打火機金屬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餘弦抬起頭。

“醫生?”

“心理諮詢師。”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餘弦的反應。

“我沒病。”餘弦放下筷子,看著餘正則:“我對照過,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的症狀,我都不符合。”

“我知道你沒病。”餘正則耐心地解釋:

“這是心理諮詢師,不是精神科大夫,是我們局裡這次專案組聘請的顧問,專門負責給受害者家屬、目擊者做心理輔導的。”

餘弦知道,專案組,自然是指連環自殺案了。

“這次的案子你也知道,那些受害者......很特殊。很多家屬和目擊者都出現了嚴重的應激反應,總是覺得身邊的人變了,或者回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細節,這位醫生很專業,做了很多相關的干預。”

餘弦心臟猛地一跳:

覺得,身邊的人,變了?

那和自己對史作舟的感覺,不是一樣的嗎?

原來在這個城市裡,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有這種情況嗎?

“就當多個人聽你說說話。你現在這種情況,把事情憋心裡更不好。”

“好,我去。”

餘弦重新拿起筷子。

如果這位醫生接觸過和自己類似的案例,那她手裡掌握的資訊,可能真的會幫到自己。

餘正則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柔和下來:

“行,那我幫你約時間,你沒課就可以。”

看著餘弦把那個炒的有點乾癟的青椒嚥下去,嘴角漏出一絲難得的欣慰:

“多吃點,看你瘦的。”

水龍頭開開關關,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

餘弦關了燈,躺在次臥的小床上。

堂哥翻紙的聲音隔著半堵牆傳過來,窸窸窣窣。

明天下午沒課,約了那個時候的醫生會診。

翻了個身,面對著窗戶。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雨幕,勾出一道淺淺的亮線,又很快退回黑暗。

睡不著。清醒但疲憊。

嘆了口氣,摸出手機,想找點聲音幫自己入眠。

隨手點開白天下載的電臺軟體,首頁推薦是一個名為“靜謐夜讀”的欄目。

按下播放鍵,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響起,伴著舒緩的鋼琴輕音樂。

熄屏,手機扣在枕頭下面,準備醞釀一下睡意。

“......在這個被焦慮填滿的時代,我們總是習慣於不停地索取,做加法。我們想要更多的朋友,更好的事業,更深刻的記憶,但今天我們要分享的這本《做減法的人生》,卻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怎麼又是這本書,主持人還沒說,他就知道作者是誰了。

蘇老先生,之前在餘正則車裡聽廣播的時候,好像也有這本書的介紹。

說著做減法的人生,打著鋪天蓋地的廣告,有點諷刺。

聲音隔著枕頭傳過來,被過濾了一層,變得悶悶的。

“......人本是大地上的孩子,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感受風的形狀,觸控泥土的溫度。那時候,世界很小,但心靈很寬。

後來我們發明了內燃機,帶來了廢氣和汙染;我們無盡地開採、砍伐,讓無數生靈無家可歸。

想想看,一棵大樹如果想要長得更高,就必須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蔓,它們除了消耗根莖的養分,沒有任何意義。

真正的智慧,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內回歸......”

聲音越來越遠,在深夜的雨聲和手機嗡鳴中,餘弦睡著了。

......

週二清晨,天氣預報仍然是橙色暴雨警告。

早八是公選思政課《形勢與政策》,這種課就像天氣預報,準時出現,但沒幾個人在意內容。

學校主樓最大的合堂教室,兩百多號人濟濟一堂。

講臺上的老教授對著PPT誦讀,麥克風有些接觸不良,有點像白噪音,催眠效果顯著。

後排的位置早就被佔滿了,趴倒一片。

空氣裡瀰漫著肉包子、燒麥、烤冷麵的味道,蓋住了溼漉漉的雨味。

全靠史作舟,餘弦坐上了靠窗倒數第三排的座位,單手托腮,看著玻璃窗上的水痕發呆。

也不知道史作舟今天為甚麼起這麼早,竟然能佔到這麼黃金的位置。

他的大腦正在預演著下午和心理醫生的對話。

已經從堂哥那裡得知,醫生叫溫喻,市局特聘的心理顧問,專攻PTSD,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餘弦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條。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要從對方哪裡得到甚麼資訊,對方會不會告知自己,需要提前想好。

對夏粒消失的描述,餘正則已經告訴了對方,沒辦法隱瞞。

史作舟的飲食習慣的改變,也可以簡單提一嘴,這好像也不是甚麼大事。

只是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聽到其中一件事情,覺得不太可信,就順手把剩下的一塊兒劃入胡言亂語的類別。

失眠、焦慮、心悸,這些生理症狀還是不要講了,不然對方肯定會告訴堂哥,又要讓他擔心。

最關鍵的是,要從她嘴裡套出那些死者家屬的情況。

堂哥昨天無意間透露,有些遇難者家屬,也覺得“身邊人變了”,這個資訊的具體情況才是下午談話的核心。

餘弦思考著,突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怎麼感覺,今天的思政課好像少了點甚麼?

為甚麼感覺格外的安靜?

餘弦瞥了眼旁邊的史作舟,知道少的是甚麼了。

以往的思政課上,這人會和多動症一樣,一直找自己搭話。

但今天從一上課開始,就盯著電腦螢幕一動不動。

只見史作舟的螢幕上擺著密密麻麻的活動策劃案。

看來是學生會又要組織甚麼大型活動了。

終於熬過了這節課,下課鈴是學生們的特赦令,壓抑了一上午的活人氣恢復過來。

逆著向外湧出的人流,一陣潮溼的冷風從後門灌進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身影探進來,掃了一圈教室,很快就鎖定了史作舟和餘弦。

“喲,史作舟同學,挺辛苦啊,還沒收工呢?”

楊依依抱著幾本書,大概也是剛下課,穿了件深灰色的衝鋒衣。

史作舟還在奮筆疾書,頭也沒抬:

“說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楊依依笑著挑了挑眉:

“好好,史植物,這麼大架子,官是一點也沒有啊。”

史作舟一臉生無可戀:

“差不多搞完了,依哥,不就是個講座嗎,至於搞這麼大陣仗?”

楊依依嘆了口氣:

“學工部特別點名的重要活動,可能這次請的嘉賓份量比較重吧,據說昨天人就到了。”

史作舟撇撇嘴:

“又不是明星,有這麼大影響力嗎,要是明星還能搞幾張簽名照回回血。”

餘弦在一旁收拾著書包,聽著兩人的拌嘴。

江大的學生會在江城影響力蠻大,江大的學生會主席也是江城學聯主席,能覆蓋很大比例的學生群體。

“行了,我先去吃飯了。”楊依依看了看手錶,“下午我還有實驗。”

“我也去我也去!”史作舟看起來很想進部,轉頭看向餘弦:“老餘,一起嗎?”

“我就不去了。”餘弦背上包:“下午有點事,我要出校一趟。”

“去哪?需要幫忙不?”

“約了醫生......”餘弦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怕對方擔心,又想了個理由:“有點牙疼。”

看著兩人一臉同情,混入了嘈雜的人群,消失在樓梯轉角。

餘弦轉身走向北門,他準備打車前往溫喻的診室。

......

北門離學校主樓有一段距離,沿路是一片銀杏樹林。

因為暴雨,原本金黃燦爛的葉子早早被打落,厚底登山靴踩上去也沒有以往的聲響。

網約車司機一腳混入了擁堵的車流。

江城這幾天的交通狀況很糟糕,積水嚴重,原本半個小時的路程硬是開了一個小時。

半島國際中心是江城老牌的高階寫字樓,位於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樓下是各種奢侈品專櫃和進口超市。

能在這裡開診所,看來這位溫醫生的收費標準不會低。

堂哥說完餘弦就去查了下,嚴格來說,人們口中的“心理醫生”是個混淆的概念。

在公立醫院坐診,有處方權,能開藥治療精神疾病的,是精神科醫生,他們主要關注生理層面的器質性病變。

而像溫喻這種,靠談話來疏導情緒的,準確叫法是心理諮詢師,更關注心理層面的創傷修復。

前臺幫忙刷了卡,電梯很快到了41層,這層很安靜。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空氣裡有一股餘弦叫不出名字的香薰味。

溫喻心理諮詢中心在最裡面一間,一扇厚重的實木門,旁邊是一塊刻著名字的黃銅色銘牌。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幾秒鐘後,門開了。

和預想的不一樣,開門的不是帶著厚重眼鏡的專家形象,而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長髮鬆散地挽在腦後,戴著一副細邊金絲眼鏡。

整個人透著一種溫婉而知性的氣質,是餘弦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所沒有的。

“餘弦?”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柔,餘弦覺得自己像是被當成了一隻趴在車底的受驚小貓:

“我是溫喻。餘隊跟我簡單說了你的情況。”

“溫醫生好。”餘弦有些意外,原本聽堂哥一口一個“專家”,還以為對方至少是父輩的年紀了。

“不用叫醫生,叫我溫喻就好,或者叫我溫姐也可以。”

她側過身,嘴角掛著溫和的笑:

“進來吧,診室在這邊。”

診室的佈置很講究,和餘弦印象裡影視作品中的辦公桌、躺椅不一樣。

給他的感覺更像是一個舒適的客廳。

落地窗旁是米黃色的布藝沙發,角落裡有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靠牆的矮櫃上沒有幾本書,反而放著一些毛絨玩具和手辦。

溫喻端過來一杯水,放在他旁邊的茶几上。

她在餘弦對面的沙發坐下,聊家常般開口道:

“餘隊說,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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