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休息,高一(7)班教室後排。
梁非凡趴在桌子上,圓圓的腦袋枕著胳膊,小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走廊上路過的、或是隔壁班偶爾出來透氣的女生們。
尤其是那些長得可愛、聲音甜美的,他總會下意識地多看幾眼,心裡彷彿被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
他戳了戳旁邊同樣來自初中、一起考上這所高中的死黨老袁,壓低聲音,帶著點困惑和不好意思問道:“喂,老袁,你說我最近怎麼回事?老喜歡看那些可愛的女孩子,看著就覺得心情挺好。這算不算青春期的正常現象?”
老袁是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削的男生,正埋頭攻克一道數學題,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瞥了梁非凡一眼,沒好氣地說:
“甚麼青春期不青春期的,我看你啊,就是單純的發春了!”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胖子,你這體型配上你這思春的心,反差萌是吧?”
梁非凡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嘟囔著:“去你的!”
但摸著下巴仔細琢磨了一下,竟然覺得老袁話糙理不糙,“唔…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他若有所思,難道自己這身肥肉也阻擋不了少男懷春的本能了?
……
與此同時,高一(1)班教室。
莫寧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心地捲起校服袖子,看著自己白皙手臂上那一小塊明顯的紅腫——這是早上被那個叫梁非凡的胖子撞到後,蹭在牆上留下的。雖然不算嚴重,但在她看來,這無異於一種對她完美形象的玷汙!
她越想越氣,那張清冷漂亮的臉蛋更是繃得緊緊的,周圍彷彿都散發著低氣壓。她拿出手機,飛快地在一個只有幾個親密姐妹的小群裡打字,開始吐槽今天的“悲慘”遭遇:
【雪】:氣死我了!今天早上被一個死胖子撞了!
【雪】:書撒了一地,手都撞紅了!
【雪】:關鍵那胖子態度還特別差,撞了人就想跑!還好被我逮住了!
【雪】:名字叫梁非凡,七班的,胖得跟個球一樣!大家記住,離他遠點!
群裡立刻響起了姐妹們的聲援和對比表示同情的資訊,這讓莫寧雪的心情稍微舒暢了一點,但那股對梁非凡的怨氣,可沒那麼容易消散。
……
時間一晃到了中午放學,飢腸轆轆的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學校食堂。
梁非凡憑藉著體重優勢和一顆對食物虔誠的心,一馬當先,率先衝進了食堂,以驚人的速度打好了飯菜——滿滿一大盤紅燒肉、兩個雞腿、堆成小山的米飯,還有一碗飄著油花的免費湯。
他心滿意足地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避開人流,準備找個風水寶地大快朵頤。
而另一邊,莫寧雪則和幾個姐妹一起,稍微晚了一些才走進食堂。她一邊聽著姐妹對早上那個“死胖子”的聲討,一邊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腳步不由得加快,沒太注意前方。
就在食堂入口人流最擁擠的地方,命運的齒輪再次無情地轉動!
莫寧雪一個沒留神,腳下似乎被甚麼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啊”地驚呼一聲,直直地朝著前方撞去!
而她的前方,正是端著滿滿一托盤飯菜,小心翼翼、步履維艱的梁非凡!
“嘭!嘩啦——!”
結結實實的撞擊聲,伴隨著碗碟破碎、湯水飛濺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莫寧雪撞得七葷八素,好在被身後的姐妹扶住才沒摔倒。但她定睛一看,眼前的情景讓她腦子“嗡”的一聲!
只見梁非凡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那一身淺藍色的校服上衣,此刻被潑灑的湯水和菜汁染得五顏六色,尤其是胸前和腹部,溼漉漉、油膩膩的一片,還在往下滴著湯汁。
他那個盛著免費湯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紅燒肉的醬汁和油漬在他衣服上暈開了一大片汙跡,兩個雞腿也滾落在地,沾滿了灰塵。他圓圓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和……肉眼可見的心痛!
他那份來之不易的午餐,和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了一上午相對乾淨的校服,全毀了!
梁非凡看著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又看了看地上犧牲的雞腿和破碎的碗,一股悲憤直衝頭頂,他幾乎是帶著哭腔,仰天發出了一聲悲怮的吶喊:
“造孽啊——!!!”
這聲吶喊情真意切,充滿了對食物的惋惜和對命運不公的控訴,迴盪在喧鬧的食堂門口,一時間,周圍都安靜了幾分。
莫寧雪也徹底懵了。她看著梁非凡那慘不忍睹的樣子,又想起早上自己還信誓旦旦要他保持距離,結果中午就主動撞了上去,還造成了如此慘烈的後果……她那張冰冷的俏臉,瞬間漲得通紅,是尷尬,是羞惱,也有一絲無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識地辯解,聲音比平時弱了許多。
梁非凡欲哭無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天之內“殘害”了他兩次的“災星”,胖臉上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莫寧雪同學……” 他聲音顫抖,“我們倆……是不是五行相剋啊?”
周圍的同學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一場由碰撞開始,以湯水橫飛為高潮的校園慘劇,讓梁非凡和莫寧雪的名字,以另一種方式,再次緊密聯絡在了一起。
梁非凡看著自己油膩的校服和空空如也的餐盤,只覺得今天絕對是他的受難日。而莫寧雪,看著梁非凡那狼狽又帶著點滑稽的樣子,第一次對自己那高冷女神的形象,產生了裂痕。
經歷了食堂那場“湯水浩劫”後,梁非凡 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他痛定思痛,做出了一個違揹他吃貨本性的決定——再也不第一個衝去食堂了!
那爭先恐後的人流,簡直就是孕育“撞人慘劇”的溫床!於是,他改變了策略,總是磨磨蹭蹭,等到放學鈴聲響起好一陣子,教室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收拾書包,招呼上同樣不緊不慢的 老袁,成為最後一批奔赴食堂的“掃尾部隊”。
不過,在踏出教室門,走向那條通往食堂的“危險之路”前,梁非凡還制定並嚴格執行了一項至關重要的 安全觀察程式。
他會像個經驗老道的偵察兵一樣,先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身子,小眼睛如同雷達般,犀利地掃過走廊和樓梯口的人流。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確認那個名叫莫寧雪的剋星是否已經離開教學樓區域。
“老袁,你看清楚點,1班那邊還有沒有人?那個……特別顯眼的。” 梁非凡壓低聲音,緊張地指揮著。
老袁通常都會無語地翻個白眼:“胖子,至於嗎?人家還能天天蹲點撞你啊?”
“至於!非常至於!” 梁非凡一臉嚴肅,“你是沒經歷過那種絕望!我那紅燒肉、大雞腿……還有我那件校服!你知道我媽洗得多辛苦嗎?!” 說到傷心處,他胖乎乎的臉上滿是悲憤。
只有當他反覆確認,視線範圍內沒有出現那個清冷靚麗、對他而言卻如同災厄象徵的身影后,他才會長長舒一口氣,如同解除警報般,招呼老袁:“安全!快走!” 然後兩人才敢邁開步子,朝著食堂進發。
晚上放學也是如此流程。先觀察,再行動,將風險降到最低。
然而,梁非凡的夜晚還有另一項重要的日程。他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喝水都胖”的體質,或者說,至少不能讓這身肥肉繼續肆無忌憚地發展下去。
於是,每天晚上固定的校園放風時間,當其他同學在操場散步、聊天、打球時,他則會換上運動服,出現在跑道上。
每天兩千米,雷打不動。
這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巨大的挑戰。剛開始跑的時候,沒幾步就氣喘如牛,汗水像開了閘的洪水般湧出,圓滾滾的身軀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但他骨子裡有股倔勁,既然決定了,就要堅持下去。他跑得很慢,姿勢也算不上好看,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計算過時間,等他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呼哧帶喘地跑完這兩千米,食堂裡基本上就只剩下最後一批磨蹭的學生在吃飯了。
這時候再去,既能避開人流高峰,又能吃到飯,還能完成減肥大業,簡直是一舉三得!梁非凡為自己的智慧感到頗為得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自以為隱蔽地執行著躲避計劃和減肥大業的同時,有一雙眼睛,一直在不經意間,或者說,帶著某種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關注,默默地觀察著他。
莫寧雪其實早就注意到了梁非凡的異常。這個開學第一天就連續撞了她兩次的胖子,突然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很難在放學時段的密集人群裡看到他的身影。
起初她還覺得清淨,但偶爾在食堂快要關門時,會看到他和另一個瘦高男生姍姍來遲,打著所剩無幾的飯菜。
更讓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她晚上在操場邊和姐妹散步時,好幾次都看到了那個圓滾滾的身影,在跑道上艱難地、執著地奔跑著。
月光和操場邊的燈光勾勒出他奔跑的輪廓,汗水在燈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光。他跑得很慢,有時甚至像是在快走,臉上的表情因為吃力而有些扭曲,但他從來沒有中途停下來走過,總是堅持跑完固定的圈數。
“他……在減肥?” 莫寧雪心裡冒出這個念頭。看著他那副努力又狼狽的樣子,想起食堂那次他看著滿地狼藉時那聲悲怮的“造孽啊”,她發現自己心裡對他那股強烈的厭惡和怒氣,似乎……沒有那麼濃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觀察欲。
她會注意到他今天跑步時是不是比昨天稍微輕鬆了一點;會注意到他跑完後,總是扶著膝蓋在跑道邊喘很久,那個叫老袁的男生會在一旁等著他;會注意到他即使累得夠嗆,去食堂打飯時,眼神裡依舊對食物冒著光……
“我幹嘛要注意這些……” 每次意識到自己在觀察梁非凡時,莫寧雪都會立刻收回目光,微微蹙眉,心裡有些懊惱。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這傢伙太顯眼了,而且之前結過樑子,多留意一下是正常的。
但她無法否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笨拙的胖子,身上似乎有種……奇怪的韌性。和她平時接觸的那些要麼刻意討好、要麼自以為是的男生不太一樣。
梁非凡對此渾然不覺。他依舊每天執行著他的安全守則,痛苦並堅持著他的兩千米。
他只知道要躲開災星,要減肥,卻不知道,他躲避的物件,正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注視著他這場一個人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