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漠的聲音直接在他們的道心深處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卻比最嚴厲的天條更令人恐懼。這不是警告,而是宣判。是一種“我允許你們暫時存在”的冷漠恩賜。
武曲和破軍僵在原地,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先前那滔天的怒火與勇氣,在這一眼下被徹底澆滅,只剩下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與駭然!他們毫不懷疑,若再敢多言半句,下一瞬,他們就會從這凌霄寶殿,從這諸天萬界中,被徹底抹去!
這玉皇大帝……絕對有問題!但其展現出的、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偉力,卻又真實不虛!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仙官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而下,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玉皇大帝的威嚴,或者說,是那端坐於寶座之上的“存在”的威嚴,再次以最霸道的方式,烙印在每一個仙神的心中。
而這場婚禮的主角之一,對此一無所知。
……
紫寰宮,寢殿內。
紫清如同一尊精緻的人偶,被數名心靈手巧的侍女圍繞著。
她們為她穿上那件華麗到極致、卻也沉重極致的鳳袍。火紅的綢緞上用金線繡著翱翔九天的鳳凰與纏繞的祥雲,鑲嵌著無數璀璨的寶石與珍珠,每一寸都流淌著尊貴與權力的光芒,卻也像一副無形的枷鎖。
她被輕輕按在梳妝檯前,任由侍女們擺佈。描眉,施粉,點唇……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當最後一道妝容完成,侍女們退開一步,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鏡子裡,映出一張傾國傾城、完美無瑕的容顏。華貴的鳳冠之下,紫色的長髮被精心梳理,盤成繁複的髮髻,點綴著步搖珠釵。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似點朱。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美得毫無靈魂。
紫清目光呆滯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個人是誰?
這身華麗的衣袍,這沉重的頭飾,這張美豔卻陌生的臉……
她應該認識嗎?
為甚麼……心口會這麼悶?這麼痛?
毫無徵兆地,那雙被描繪得極其美麗的紫眸中,再次蓄滿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在她冰涼纖細的玉手上。
“哎呀,娘娘,別哭了,妝化了。” 身旁負責妝容的侍女見狀,連忙上前,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與習以為常,用柔軟的絲帕,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擦拭掉她臉上的淚痕。
淚水被拭去,彷彿那短暫的悲傷從未存在過。
“這樣好看多了。” 侍女看著恢復“完美”狀態的紫清,微笑著點頭,像是在欣賞一件終於修復完畢的藝術品。
紫清依舊呆呆地看著鏡子,看著那張被擦拭乾淨、重新補好妝的、完美而空洞的臉。
剛才為何流淚?她……不記得了。只是覺得,好像有甚麼很重要的東西,隨著那被擦去的淚水,一起消失不見了。
……
凌霄寶殿,婚禮如期舉行。
仙樂奏響,祥瑞紛呈,萬仙齊賀。整個天庭都籠罩在一片極致的繁華與喧囂之中。這不僅僅是一場婚禮,更是玉皇大帝沉寂萬古後,首次公開、正式地出現在諸天仙神面前,具有無比重大的象徵意義。
青帝身穿九龍帝袍,意氣風發,志得意滿。他牽著紫清的手,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端坐於至高寶座上的玉皇大帝。
紫清戴著沉重的鳳冠,穿著曳地的華麗鳳袍,步履有些蹣跚。她的眼神依舊空洞,只是被動地跟著青帝的步伐,如同一個被操控的提線木偶。周圍的一切喧囂、讚美、榮耀,都與她無關。她只感到無邊的冰冷與窒息。
在萬仙矚目之下,在玉皇大帝淡漠的注視之下,儀式進行到了最後。
青帝轉過身,面對著紫清,眼中閃爍著無比熾熱與佔有的光芒。他伸出手,輕輕抬起紫清的下巴,然後,在諸天仙神的見證下,低頭,吻上了那兩片嬌豔卻冰冷的唇瓣。
紫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沒有甜蜜,沒有悸動。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苦澀,和一種彷彿靈魂都在哀鳴的悲涼。
那感覺,就像是在親吻自己的墳墓。
她的瞳孔,在那瞬間有了一絲微弱的焦距,倒映著青帝近在咫尺的、充滿佔有慾的臉龐,隨即,又迅速渙散,回歸死寂。一滴淚,被她死死地鎖在了眼眶深處,再也無法流淌下來。
唇分。
青帝滿意地看著眼前徹底屬於他的“帝后”,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玉皇大帝高踞寶座,如同天道化身,見證著這一切,無喜無悲。
萬仙朝拜,聲震寰宇:
“恭賀青帝陛下!恭賀紫清帝后!”
“恭祝陛下與帝后,永結同心,與天同壽!”
歡呼聲如同潮水,淹沒了整個凌霄寶殿。
在這極致的榮光與喧囂的中心,紫清靜靜地站在那裡,鳳冠霞帔,絕世獨立,卻彷彿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永恆的冰冷荒漠。
她的世界,從此只剩下無聲的墜落,與華美衣袍也無法掩蓋的、徹骨的荒涼。
日子,在天庭那永恆不變的祥雲與仙樂中,一天天麻木地流逝。
對於紫清而言,時間失去了意義。晨昏交替,仙娥穿梭,青帝時而溫柔時而霸道的臨幸……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琉璃在她眼前上演,無法觸及她內心那片死寂的荒原。
她的身體,依舊保持著那被精心雕琢出的、絕美而纖細的女性形態。然而,內在早已不同往日。那曾經蘊含著一個真實混沌宇宙、奔騰著無窮力量的混沌道體,如今死寂沉沉,始終沒有半點要甦醒的跡象,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具凡俗的軀殼。
這具軀殼,脆弱得猶如真正的凡人。
她依舊會無聲地落淚。但哭得久了,眼睛會酸澀腫脹,太陽穴會隱隱作痛,甚至會帶著一種精力耗盡的疲憊,讓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或在窗邊呆坐一整天。
有時,青帝會要求她長時間跪坐在殿中,聆聽他講述天庭的威嚴、未來的規劃,或是單純欣賞她的容顏。
起初她只是麻木承受,但時間稍長,那纖細的膝蓋便會傳來清晰的、難以忍受的刺痛和麻木感,讓她不自覺地輕微挪動身體,眉宇間蹙起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本能的痛苦。
而最讓她感到難以忍受的,是青帝的“寵幸”。
那不再是初時的強行征服,更多了一種宣告主權般的、細緻入微的臨幸。
每一次肌膚相親,每一次耳鬢廝磨,帶給她的都不是歡愉,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噁心與排斥。
她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紅痕。事後,她往往需要獨自在浴池中浸泡很久,直到面板髮皺,彷彿才能洗去那種附骨之疽般的黏膩與屈辱感。
這一日,青帝下朝歸來,心情頗佳。他揮退仙娥,走到靜坐在窗邊的紫清身旁,伸手,極其自然地撫上她平坦柔軟的小腹。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
“愛妃,” 他聲音溫和,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你看你,身子還是太單薄了。多補補身子,日後好給朕生個孩子。”
他描繪著願景:“屆時,你我血脈交融,誕下麟兒,便是這諸天萬界最尊貴的太子或公主。我們的血脈,將承載混沌與帝尊之力,註定統御萬古……”
他的話語,如同溫暖的春風,卻吹不進紫清冰封的心湖。
紫清目光呆滯地看著青帝,看著他開合的嘴唇,聽著那一個個她似乎能聽懂,卻又完全無法理解的詞語。
孩子?
那是甚麼?
和她這總是感到疲憊、疼痛、噁心的身體,有甚麼關聯?
補身子……和生孩子……之間,有甚麼必然的聯絡嗎?
她努力地思考,但腦海中被強行灌輸、留下的只有那些灰暗的、被強迫的記憶碎片,以及青帝不斷重複的“愛妃”、“紫清”、“你是我的”這些詞彙。
關於生命孕育、關於男女之情、關於家庭倫常……這些構成正常認知的基石,在她被清洗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
青帝看著她茫然無措、如同初生嬰兒般純淨的眼神,不怒反喜,只覺得這樣的紫清更加純粹,完全屬於他,依賴他。他滿意地笑了笑,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離去處理政務。
殿內恢復了寂靜。
紫清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那裡。過了許久,她似乎想對剛才青帝的話做出一點回應。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了一些咿咿呀呀的、毫無意義的音節。
她……想說話。
她感覺,自己應該是會說話的。
可是,記憶裡,好像……沒有學過?
那種感覺非常詭異,彷彿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卻找不到出口。她努力地回想,試圖組織起那些飄忽的詞彙,但腦海中的“詞典”貧瘠得可憐。
最終,在幾次失敗的嘗試後,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位元組,從她蒼白的唇間逸了出來:
“不……”
這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住了。
不?
不甚麼?
不對甚麼說不?
她不知道。
只是在這個字說出的剎那,她那空洞的紫眸深處,似乎有某種被禁錮到極致的東西,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湮滅在無盡的茫然與死寂之中。
她沉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精美而易碎的琉璃盞。窗外永恆的春日景象虛假而繁榮,映照著她永恆的囚籠。
日子,還在一天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