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傑既已應允,便不再客氣。他踏入百味齋那略顯油膩雜亂的後廚,目光掃過灶臺、刀具與各類食材,如同一位將軍審視著自己的戰場。那三位漢子則屏息凝神,如同最虔誠的學徒,緊緊跟在他身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也不多言,隨手拿起一條最為普通的銀鱗魚。只見他指尖流轉,如同最靈巧的刀,瞬間便將魚鱗、內臟處理得乾乾淨淨,連那根腥線都被精準剔除,魚身卻保持得極其完整。
“保持原味,首要便是極致的新鮮與潔淨。”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不用複雜的調料,只取了幾片薄如蟬翼的薑片,幾根鮮嫩的蔥絲。將魚放入盤中,撒上少許細鹽,淋上一點點此地特有的的鼓油汁。
隨後,他並未使用後廚那笨重的蒸鍋,而是單手虛按在魚盤之上。一縷熱氣透出,精準地控制著水汽的溫度,。不過十數息間,一股前所未有的鮮香便瀰漫開來!
那香氣,沒有重料掩蓋,只有魚肉本身被恰到好處的激發出的,帶著淡淡清甜的本味,混合著姜蔥被熱氣烘托出的辛香,純粹而誘人。
“清蒸銀鱗魚,請品鑑。” 梁俊傑將魚盤推出。那魚眼爆出,魚皮微裂,露出下面雪白細膩的魚肉。
三個漢子早已被那香氣勾得食指大動,迫不及待地各自夾了一筷子。魚肉入口,甚至無需咀嚼,便在舌尖化開,極致的鮮、嫩、滑,帶著淡淡的鹹鮮,瞬間征服了他們的味蕾!與他們之前做的,簡直是天壤之別!
“天、天啊!這、這才是魚該有的味道!” 胖大廚激動得語無倫次。
梁俊傑微微一笑,手下不停。他又取過一旁有些蔫吧的青葵菜,指尖輕點,一絲微弱的生命精氣渡入,那菜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水靈翠綠。熱鍋,極少量的油滑過,放入蒜末爆香,隨即下入青葵菜,大火急翻,只撒入少許鹽粒,便迅速出鍋。
一盤碧綠如玉、油光發亮的清炒青葵菜便完成了。入口爽脆清甜,帶著蒜香與鍋氣,將蔬菜的本味發揮得淋漓盡致。
接著是紅燒岩羊肉。他摒棄了之前醬油亂燉的做法,先將羊肉焯水去腥,再用少許糖色炒出焦糖香氣,加入羊肉翻炒至上色,只放入幾片姜、一段蔥,倒入少量黃酒與清水,慢火細燉。期間,他手指看似隨意地在鍋邊輕點,悄然調整著鍋內壓力與溫度,加速肉質軟化與風味融合。不過半柱香時間,羊肉已然酥爛入味,湯汁濃稠紅亮,香氣醇厚而不膩。
一道又一道菜餚在他手中行雲流水的完成。沒有炫目的法術光華,只有對火候、調味、食材特性精準到極致的掌控,以及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微調。
濃郁的、層次分明的香氣,如同有了生命般,從百味齋的後廚,瀰漫到了整個街道。
“咦?甚麼味道?好香!”
“是從百味齋傳來的?不可能吧?那幾個糙漢子能做出這麼香的東西?”
“快去看看!”
原本門可羅雀的百味齋,瞬間被這異香吸引,好奇的食客們紛紛湧來,不大的店面很快便坐滿了人,甚至門口還排起了小隊。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張望著後廚方向。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乾淨廚師服、手提一籃子新鮮食材的中年男子,正巧路過。他是隔壁街“墨香小築”的主廚,方才正是去市場採購。聞到這前所未見的濃郁香氣,又看到百味齋前所未有的人流量,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臉上寫滿了驚疑。
“怪事……難道是這幾個傢伙突然開竅了?” 他嘀咕著,忍不住好奇,也擠進了百味齋。
店內人頭攢動,與他那注重環境、客人多為女修和體面人的墨香小築不同,這裡此刻充滿了市井的喧囂與熱切。他目光掃過食客們的餐桌,更是驚訝地發現,桌上擺著的,並非他想象中的甚麼複雜大菜,反而多是些看起來頗為清淡的菜式——清蒸魚、白灼菜心、清湯……但那股勾人魂魄的香氣,卻正是源自這些簡單的菜餚!
這不可能!他對百味齋這幾個人的手藝知根知底,絕無可能突然達到這種境界!
他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朝著香氣最濃郁的後廚走去。撩開布簾,他看到那三個熟悉的漢子,正如同小書童般,圍著灶臺,手裡拿著小本子,瘋狂地記錄著甚麼,眼神裡充滿了狂熱與崇拜。
而灶臺前,那道身影,讓他失神。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子。淡紫色的長髮為了方便行動,被一根普通的木筷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頰邊。身上繫著百味齋那件沾著油漬的粗布圍裙,卻絲毫不掩其絕代風華。她手持鍋鏟,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彷彿不是在炒菜,而是在進行一場優雅的舞蹈。
最讓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是,那女子光潔的額頭上,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如同晶瑩的露珠,順著完美的側臉滑落,更添幾分……惹人憐愛又充滿生命活力的美感。
(梁俊傑:嗯,模擬出汗效果,逼真!畢竟真君炒菜就出汗也太假了,但一點汗沒有又顯得不夠投入,本君的演技果然是專業的。)
那主廚看呆了,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喃喃自語:
“好香……”
他一時竟分不清,這脫口而出的讚歎,究竟是針對那空氣中無孔不入、勾動饞蟲的菜餚香氣,還是針對那位在煙火氣中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汗珠都彷彿帶著香氣的紫發廚娘。
梁俊傑剛好完成一道爆炒時蔬,聽到了這聲低語,轉過頭,看到了這位陌生的、穿著體面廚師服的男子。他擦了擦汗,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明媚的笑容:
“這位大哥,也是來吃飯的?抱歉,現在客人有點多,可能需要稍等片刻。”
那墨香小築的主廚這才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漲得通紅,連忙擺手:“不、不是!我、我是隔壁墨香小築的……路過,聞著香味,進來看看……”
他心中震撼無比,原來百味齋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全是因這位神秘的女子!
他看著梁俊傑那在灶臺前揮灑自如的身影,看著那一道道看似簡單卻香氣逼人的菜餚,再想想自己那雖然精緻但似乎總缺了點甚麼靈魂的拿手菜,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
這位……究竟是何方神聖?!若能得其指點一二……
百味齋內,香氣、人氣、與一種名為希望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而梁俊傑這隨手為之的露一手,已然在這小小的邊境城鎮,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個時辰,在凡俗世間或許不算長,但對於資訊在修士與凡人混雜的城鎮中流傳的速度而言,已然足夠發生許多事情。梁俊傑在百味齋化身神秘廚娘,以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廚藝,令原本門可羅雀的小店瞬間爆滿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城鎮,甚至引起了更遠的地方注意。
“聽說了嗎?百味齋來了位天仙似的廚娘!做的菜香得能把魂勾走!”
“真的假的?就那幾個糙漢子開的店?”
“千真萬確!王麻子剛去吃了,回來唸叨半天,說從來沒吃過那麼鮮的魚!”
“走走走,去看看!”
諸如此類的議論在街頭巷尾蔓延開來。許多人抱著好奇、懷疑,被那傳說中的香氣和美貌所吸引,紛紛朝著百味齋湧去。
剛與家族傳訊完畢、處理完一些瑣事的茶花,也聽到了這個傳聞。她本就因之前與父親的不快而心情有些鬱結,此刻感覺腹中有些空乏,正需要美食來慰藉。聽聞百味齋竟然出現了手藝驚人的廚娘,她第一反應是不信。
“百味齋?那幾個男人能請到甚麼好廚娘?別是譁眾取寵吧?” 她撇撇嘴,但終究耐不住好奇,加上距離不遠,便也信步朝著百味齋走去。
然而,當她來到百味齋所在的那條街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驚掉了下巴!
只見百味齋那原本寬敞的門前,此刻竟排起了一條蜿蜒的長龍!男女老少皆有,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期盼與焦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各種菜餚香氣的、令人食指大動的味道,源頭正是那間小小的店鋪。這與她之前來時門可羅雀的景象,簡直判若兩地。
“這……這還要排隊啊……” 茶花看著那長長的隊伍,不由得咂舌。她身為修士,又是女子,在墨國地位不低,平日裡去哪裡不是備受禮遇?何曾為了一口吃的如此屈尊降貴地排隊?但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郁的複合香氣,卻又實實在在地勾動著她的饞蟲。
她正猶豫著是排隊還是離開,突然,街道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衣著華麗、氣質傲然的人馬,正簇擁著幾位身著雪白廚師服、頭戴高帽、面容姣好卻神情冷傲的女子,朝著百味齋的方向而來。這些人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道路,不少人臉上露出敬畏又好奇的神色。
“是……是琉璃仙閣的人!” 有人低聲驚呼。
“她們怎麼會來這裡?”
“看那方向……是衝著百味齋去的?”
琉璃仙閣,墨國境內最高檔、最負盛名的靈膳坊,據說背後有墨國高層女修支援,其內廚娘皆是萬里挑一、精通藥膳與靈食之道的女修,所做的菜餚不僅美味,更能滋養修為,價格自然也是真正的天價,是尋常修士和凡人根本不敢奢望的地方。
為首的一位面敷薄粉、唇紅齒白、作小廝打扮的奶油小生,為了在主子面前表現,更是趾高氣揚,尖著嗓子,對著排隊的人群毫不客氣地驅趕道:
“讓開!讓開!都閃開點!沒看見琉璃仙閣的廚仙子駕到嗎?擋了仙子們的路,你們擔待得起嗎?!”
這尖銳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與呵斥,瞬間打破了百味齋門前原本雖然擁擠卻還算有序的氛圍。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面露憤慨,卻攝於琉璃仙閣的威名,敢怒不敢言,只得悻悻地向後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茶花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眉頭緊蹙。琉璃仙閣的人突然到來,而且態度如此囂張,明顯是來者不善,多半是聽說了百味齋突然爆火的訊息,前來探查,甚至很可能就是來砸場子的!
她不由得為百味齋,尤其是為那位神秘的廚娘擔心起來。琉璃仙閣勢力龐大,其廚藝更是經過無數達官顯貴認證的,若她們存心找茬,百味齋如何能抵擋?
那幾位琉璃仙閣的廚仙子在眾人的簇擁下,徑直走到了百味齋門口。她們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店鋪,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與不屑。空氣中瀰漫的香氣雖然讓她們眼中閃過訝異,但很快便被更強的傲慢所取代。
為首的一位年紀稍長、氣質冷豔的廚娘,用清冷的目光掃過店內擁擠的食客和那些看似粗鄙的菜餚,最後落在了那通往煙火氣十足的後廚上,朱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店鋪:
“聽聞此地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廚娘,手藝堪稱一絕,連我琉璃仙閣的招牌都要被比下去了。我等特來見識一番,不知可否請這位高人,出來一見?”
她的語氣看似客氣,實則充滿了挑釁與質疑。店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向後廚方向。百味齋的三位漢子更是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站在人群中的茶花,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既希望那位神秘的廚娘真有本事,能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挑戰,又擔心她會吃虧。
就在這緊張的氛圍達到頂點的時刻,後廚的布簾被一隻沾著些許麵粉、卻骨節分明、十分好看的手掀開了。
繫著粗布圍裙、紫發隨意挽起、額角還帶著細密汗珠的梁俊傑,端著一盤剛出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翡翠蝦仁,走了出來。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慵懶而純淨的笑容,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門外那凝重的氣氛,目光掃過那幾位盛氣凌人的琉璃仙閣廚娘,最終落在為首的那位冷豔廚娘身上,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只是在招呼普通客人:
“哦?有客人指名要見我?幾位仙子是想點菜,還是也想學兩手?”
他那副置身事外,甚至帶著點“要不要我教教你”的坦然態度,讓琉璃仙閣的一眾人等,瞬間臉色更加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