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鏡心思既定，關於八宗聖女的謀劃便在她腦中飛速推演。
直接推出一個實力強橫、鋒芒畢露的人選，固然能彰顯玉女宗的威勢，但也容易激起七宗最直接的反彈和聯合抵制，顯得過於咄咄逼人，與她想潛移默化、重塑標杆的初衷有些背離。
她需要一把更柔和的刀，一把能無聲無息切入七宗年輕弟子之間，既能吸引目光，又能攪動風雲，還能讓七宗那些老傢伙一時抓不住明顯把柄的刀。
她的神念悄然掃過玉女宗內參與此次大會籌備和接待的年輕弟子們，最終，停留在了一個正在偏廳茶室中，安靜素手烹茶的少女身上。
柳煙兒，入門不過三十載，修為剛至築基後期，在天才雲集的玉女宗年輕一代中，實在算不上出眾。她既無雪寂師尊那般清冷絕俗的冰肌玉骨，也無一些師姐那般明豔照人的颯爽英姿。她就像一株雨後初綻的白茶花，纖細、柔婉，眉眼間總帶著三分怯意、七分溫順，說話聲音軟糯，未語先帶三分笑。
但玉明鏡看中的，正是她這身功夫。
柳煙兒資質或許平平，但在茶之一道上，卻有著近乎天生的敏銳與極致的情商。
她烹的茶，總能恰到好處地熨帖人心，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彷彿帶著鉤子，能悄無聲息地撓在你最癢處，卻又讓人挑不出錯來。宗內早有女弟子私下議論，說柳煙兒茶藝了得，一舉一動都透著股讓同性警惕、讓異性憐惜的綠茶味。
玉明鏡嘴角微勾，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綠茶？正好！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個實力不強、看似人畜無害、甚至容易引起同性敵意的女孩，反而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七宗的戒心。而她那手茶藝，正是打通關係、收集資訊、無形中影響他人的絕佳利器。
“煙兒。” 玉明鏡的傳音在柳煙兒識海中響起。
正專注於水溫火候的柳煙兒微微一顫，隨即放下茶具，恭敬垂首：“太上長老。”
“大會期間，你不必參與比試。本座予你一項特殊任務……” 玉明鏡將她的意圖，以及需要柳煙兒如何行事，細細吩咐下去。
柳煙兒聽著，那雙總是水汪汪的杏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轉化為了然與躍躍欲試。她深知自己的長處不在打打殺殺，而在於人際周旋。太上長老此舉，正是給了她一個最大的舞臺。
“弟子……定不負太上長老所託。” 她聲音依舊柔柔糯糯，但其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
塵世大會正式開幕，各方俊傑齊聚。主擂臺上的較量固然精彩紛呈，引得喝彩陣陣，但漸漸地，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來自各宗的年輕男弟子們，卻被會場邊緣，一處臨時搭建、卻佈置得極為雅緻的玉女宗清茗軒吸引了過去。
軒內，柳煙兒一身素雅裙裳，未施粉黛，只鬢角簪了一朵小小的、新鮮的白色靈茶花。她跪坐在茶席之後，素手纖纖，行雲流水般地溫壺、置茶、沖泡、分杯。每一個動作都舒緩而優美，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不是在泡茶，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她並不主動招攬客人，只是安靜地烹茶，偶爾抬起眼簾，對著路過或駐足的人露出一個羞澀而友好的淺笑。那笑容，如同初春融雪，帶著怯生生的暖意，瞬間就能擊中不少男弟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最先忍不住的是一位璇璣仙閣的真傳弟子，他本是陪著師妹前來，卻被那茶香與那抹淺笑吸引，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道友請用。” 柳煙兒將一盞澄澈碧透的靈茶奉上，聲音輕軟。
那弟子接過，只覺茶香沁人心脾，入口甘醇，一股溫和的靈氣散入四肢百骸，連帶著連日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
更妙的是，眼前這玉女宗弟子眼神純淨，態度恭順，與他說話時總是微微仰著頭，一副認真傾聽、帶著些許崇拜的模樣，讓他不自覺便挺直了腰板，話語也多了起來。
柳煙兒並不多言，只是偶爾在他停頓處，軟軟地接上一句：
“道友懂得真多。”
“原來貴宗的功法如此玄妙。”
“真是……令人欽佩呢。”
句句沒有露骨的奉承，卻句句都能搔到癢處。
很快，清茗軒內便坐下了好幾位來自不同宗門的男弟子。他們圍在柳煙兒身邊，或是高談闊論，或是展示自己方才在擂臺上的英姿，或是“不經意”地透露些宗門趣聞。
柳煙兒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為每個人斟茶，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給予恰到好處的反饋，偶爾遇到幾位同時與她說話，她便會露出些許為難的、楚楚動人的神色，讓那幾位男弟子心中不由生出幾分競爭與保護欲，對她更是殷勤。
而與男弟子們的傾心側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來自各宗女弟子們幾乎不加掩飾的鄙夷和警惕。
“瞧她那樣子，裝給誰看呢！” 一個百花谷的女弟子冷哼一聲，看著自家師兄魂不守舍地朝清茗軒張望，氣得跺腳。
“玉女宗如今勢大，怎麼還教出這等……哼，狐媚子般的弟子？” 旁邊素女門的同伴也皺緊了眉頭。她們自幼受宗門端莊自持的教誨，最是看不慣柳煙兒這種做派。
“就是，說話捏著嗓子，看人眼神水汪汪的，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偏偏那些男人還就吃這一套！” 另一位冰魄玄宗的女修語氣憤懣。
柳煙兒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這些針扎般的目光和議論，依舊專注著她的茶，溫言軟語地應對著身邊的客人們。
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她那低垂的眼睫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快的、與表面柔弱全然不符的清明與算計。
她記得太上長老的吩咐：傾聽、觀察、引導。她從這些男弟子們看似炫耀的話語中，提取著關於各宗年輕一代實力、性格、人際關係乃至宗門內部動向的碎片資訊。她也在用自己獨特的“茶藝”，無形中影響著他們對玉女宗的觀感——原來玉女宗也不全是冷若冰霜或英氣逼人的仙子，也有如此溫柔解意、令人如沐春風的同門。
高臺之上，玉明鏡將下方清茗軒的景象盡收眼底，看著柳煙兒遊刃有餘地周旋於眾人之間，看著男弟子們的傾慕與女弟子們的嫉羨，她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是個好東西。”
她似是對身旁侍立的弟子，又似是自言自語，“能靜心，也能……亂心。”
柳煙兒這把軟刀子，已經出了鞘。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這第一步棋，已然落下。接下來，就看這杯由玉女宗親手烹出的綠茶，如何在這塵世大會的舞臺上，慢慢發酵，攪動起怎樣的風雲了。而這，僅僅是她八宗聖女佈局的一個微妙開端。
塵世大會進行到第二日，氣氛愈發熾熱。擂臺上的法術碰撞轟鳴不絕，各色靈光沖天而起，引來陣陣喝彩。但在這片激昂之外，一些微妙的聲音，如同溪流般在人群的縫隙中悄然流淌、匯聚。
“誒，你看到玉女宗那個綠茶師妹了嗎？就清茗軒裡泡茶的那個！”
“怎麼沒看到！昨天我們師兄回來就一直唸叨，說甚麼柳師妹溫婉可人、茶藝精湛、聲音好聽……哼！”
“可不是嘛！我們天劍谷好幾個師弟魂都快被勾走了，整天往那兒跑，擂臺都不好好看了！”
“裝模作樣！你看她給男弟子倒茶那眼神，水汪汪的，一看就不是真心！”
“就是就是，還不小心把茶水灑在玄天宗大師兄衣袍上，嬌滴滴地道歉，嘖……茶藝姐姐名不虛傳！”
類似的議論，尤其在各大宗門的女弟子群體中迅速傳播開來，語氣裡混雜著鄙夷、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而男弟子們那邊，則多是心照不宣的微笑、曖昧的調侃，以及對那位“柳師妹”的好奇與嚮往。綠茶師妹與茶藝姐姐這兩個帶著截然不同情感色彩的稱號，竟在短短一日多的時間裡，成了大會一個意想不到的焦點。
恰在此時，難得清閒片刻的梁俊傑，本體從小世界的深層次悟道中暫時脫離，想著出來透透氣，順便看看這被玉姐姐操持得如何的塵世大會。
他隱匿了身形和氣息，如同一個透明的幽靈，行走在熙攘的人群邊緣。以他混沌真君的感知，那些關於綠茶、茶藝的竊竊私語，自然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梁俊傑眉頭挑了挑，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他神念微動，便輕易找到了那處聲名在外的清茗軒，也看到了被幾位眼含傾慕之色的男弟子圍在中間，正嫻靜斟茶、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我見猶憐風情的柳煙兒。
“這丫頭……” 梁俊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對這個弟子有點印象，資質確實普通，沒想到還有這“本事”。
他身形一晃，下一瞬已出現在主看臺後方，玉明鏡的身旁。
玉明鏡正端坐品茗，似乎對外界的風言風語毫不在意，甚至眼底還帶著一絲滿意的神色。見到梁俊傑突然出現，她也不驚訝，只是抬了抬眼皮：“捨得出來了？”
梁俊傑沒接話，而是用下巴指了指清茗軒的方向，表情有些難以言喻：“玉姐姐，外面那綠茶師妹、茶藝姐姐的風評……是你搞出來的？”
玉明鏡放下茶杯，坦然承認，甚至語氣中帶著點計謀得逞的小小得意：“是我安排的。如何？效果不錯吧？”
梁俊傑看著她那理所當然的樣子，一時語塞，好半晌，才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最終化作一句：
“玉姐姐你開心就好……”
他是真的有點哭笑不得。他這位玉姐姐，當年是殺伐果斷、能掀起血雨腥風的狠角色，如今退居幕後，這折騰人的手段倒是越發清奇了。弄個綠茶弟子出來攪風攪雨，這算哪門子佈局？
玉明鏡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你覺得此舉上不得檯面？”
梁俊傑聳聳肩：“那倒不是。大道三千，旁門左道也是道。只是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好奇心，“你到底想幹嘛？總不會真就為了看那些小輩爭風吃醋吧？”
玉明鏡這才將她的八宗聖女計劃，以及選擇柳煙兒的緣由，簡明扼要地說與梁俊傑聽。
“……所以，她是一步閒棋，也是一把軟刀子。實力不強，反而讓人放鬆警惕；風評綠茶，正好能吸引眼球，攪動那些年輕弟子固有的圈子。我要的，不是立時三刻的臣服，而是潛移默化的滲透，是打破她們腦子裡那些僵化的框框。”
梁俊傑聽著，臉上的無奈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瞭然，甚至帶著點玩味的笑意。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柳煙兒，看著她遊刃有餘地周旋，引得幾位男弟子為了誰先品嚐她新沏的茶而幾乎要爭執起來，而周圍女弟子們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嘖，有點意思。”
梁俊傑摸了摸下巴，“用綠茶破冰，用爭議引人注目，再用這種關注度來傳遞新的觀念……玉姐姐，你這手以毒攻毒，玩得夠險的。就不怕這丫頭把握不住分寸，玩火自焚，或者真把玉女宗的名聲帶歪了？”
玉明鏡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貫的自信與一絲傲然：“我玉女宗的弟子，若連這點場面都駕馭不了，也不配承擔更重的擔子。至於名聲？”
她冷哼一聲，“我玉女宗何時需要靠迎合那些陳腐觀念來維持名聲了？實力，才是根本。只要你在，只要我們在，她們再如何議論，也不敢真正如何。何況，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等她們見識到我玉女宗真正的海納百川，這點流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
梁俊傑聞言，不由得笑了。也是，是他想岔了。
玉女宗早就不是那個需要謹小慎微、恪守女德古訓的傳統宗門了。在他的影響下，在玉明鏡、雪寂等人的帶領下，玉女宗走的本就是一條離經叛道、包容永珍之路。區區一個綠茶弟子的風評，又算得了甚麼？說不定，這種爭議性，本身就是一種篩選和考驗。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 梁俊傑擺了擺手，不再糾結此事，“反正宗門事務你比我熟，你想怎麼折騰都行。需要我撐腰的時候說一聲。”
他對此事的興趣也就到此為止了。相比起玉姐姐這帶著點宅鬥風格的宗門博弈，他還是覺得調控體內星辰的執行、領悟時空的奧秘更有意思。
“你繼續盯著你的綠茶大計吧，我再去別處轉轉。” 梁俊傑說著，身形便開始淡化。
玉明鏡看著他消失的地方，輕輕哼了一聲，低聲自語：“臭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知道，梁俊傑這不干涉的態度，本身就是對她最大的支援。有他作為後盾，她才有底氣推行這些看似出格的計劃。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清茗軒，看著柳煙兒在那片由目光、議論和茶香交織成的無形戰場上奮戰，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綠茶之名已傳開，這池水，算是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