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盤膝坐下,那柄古樸的青銅小劍橫置於她的膝上,暗沉的光澤與她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凌厲劍氣相互交融,顯得既神秘又危險。她閉上雙眼,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此刻在全力鞏固剛剛獲得的控制權,並恢復消耗巨大的神識與靈力。
空間內暫時陷入了寂靜,只有外界虛空殘留的能量亂流偶爾引發的微弱震動,提醒著方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殺戮。
阿圖看著星璇那即便在打坐中也依舊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化不開的冰冷與偏執,回想起她剛才操控萬劍、屠戮化神時那近乎癲狂的殺意,心中不由得一緊,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他悄悄挪到消炎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小聲嘀咕道:
“消炎哥哥……星璇姐姐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頓了頓,終究是按捺不住那份源自少年純粹世界觀的不解,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喃喃自語:
“師尊啊……你到底對這位姐姐幹了甚麼……讓她恨你恨到如此地步?這……這簡直是道心都要被恨意吞噬了啊……”
在他的認知裡,能將一位曾經風華絕代的星辰聖女折磨成如今這般形銷骨立、恨意蝕骨的模樣,師尊梁俊傑必然是做了某種極其過分、難以原諒的事情。或許是背叛?或許是欺騙?或許是見死不救?少年的想象力在有限的閱歷中馳騁,勾勒出種種可能導致如此深刻恨意的情節。
然而,命運的諷刺往往在於其簡單與殘酷。
真相,恰恰與阿圖所有的猜測背道而馳。
梁俊傑對星璇,根本就甚麼都沒有幹。
非要說他做了甚麼,那便是在星璇代表了星辰宗前來玉女宗,商議那帶有聯姻性質的合作時,在眾人面前,清晰、明確、甚至帶著幾分出於尊重而罕見的正式,梁俊傑拒絕了星璇的追求。
僅此而已。
沒有曖昧不清的拉扯,沒有欲擒故縱的戲弄,更沒有事後任何的詆譭或踐踏。梁俊傑只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他對星璇並無男女之情,便直接拒絕了。他甚至在當時,還出於禮貌和對星璇天賦的欣賞,贈送了一份有助於星辰大道感悟的星辰煲湯心得。
但在心高氣傲、幾乎從未被拒絕過的星璇看來,這直白的拒絕,尤其是在那種半公開的場合,無異於一種羞辱。她引以為傲的容貌、身份、天賦,在梁俊傑眼中彷彿不值一提。那份她自以為是的、即將水到渠成的感情,被對方輕描淡寫地一掌推開。
求而不得,愛而生怨。
隨後,梁俊傑迅速崛起,名聲響徹五洲,與雪寂情深義重,更是在青銅古劍降臨後成為攪動風雲的核心人物,最終攜玉女宗舉宗飛昇,去了她無法企及的廣闊世界……這一切,都像是在反覆抽打她的臉頰,告訴她:你的傾慕,你的痛苦,你的執著,在他波瀾壯闊的人生中,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緊接著,與梁俊傑相關的勢力遭到清算,她自身從雲端跌落泥沼,受盡屈辱與折磨……所有這些巨大的落差和痛苦,在潛意識裡,都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一個可以歸咎責任的物件。
很自然地,所有的怨懟、不甘、委屈、憤怒,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最初拒絕了她、而後又拋下了這一切的梁俊傑身上。恨意如同雪球,在悲慘現實的斜坡上越滾越大,最終形成了如今這足以扭曲她心智的滔天巨浪。
她恨的,或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拒絕,而是梁俊傑的“不存在”(於她的期望中),以及他離去後所留下的、讓她獨自承受的、這個冰冷而殘酷的世界。
這些複雜的因果與心理變遷,阿圖自然無從得知。他只能看到結果,併為此感到心驚與不解。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了阿圖那充滿探究與憐憫的目光,正在打坐的星璇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美眸之中寒意凜冽,美眸中那兩顆冰冷的星辰,瞬間鎖定在阿圖身上,帶著一種被窺探隱私的不悅與居高臨下的審視。
“哼!”
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如同冰錐刺入空氣,帶著化不開的厭惡與警告。隨即,她再次閉上雙眼,周身氣息更加內斂,再次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將所有的關心、探究乃至同情,都毫不留情地隔絕在外。
阿圖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直視,也不敢再胡亂猜測。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地也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默默運轉功法,恢復自身消耗的靈力,同時努力壓制體內《陰陽兌凡經》那蠢蠢欲動的反噬。
消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歎。他比阿圖更瞭解星璇與梁俊傑之間的那段過往,也更能理解星璇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但他同樣無力改變甚麼。仇恨的種子已經深種,並在苦難的澆灌下長成了參天毒樹,除非星璇自己願意放手,否則外人任何形式的勸解或同情,都可能被視為諷刺和挑釁。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恢復傷勢,煉化那柄赤紅闊劍,提升實力。只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環境中活下去,才有可能在未來,守護他想守護的人,或者,阻止可能發生的、因恨意而導致的更大悲劇。
青銅古劍內部,三人各懷心思,在短暫的勝利後,氛圍卻顯得更加沉重與微妙。
星璇沉浸在力量與恨意交織的快感與痛苦中。
消炎在擔憂與責任中砥礪自身。
阿圖則在困惑、羞恥以及對未來的迷茫中,努力尋找著自己的道路。
而那柄懸停在虛空中的青銅巨劍,在經歷了短暫的喧囂後,再次恢復了亙古的沉默,如同一尊冷眼旁觀的神只,注視著體內這三個渺小生靈的掙扎與沉浮。
外面的世界,因五名化神的隕落,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這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阿圖偷偷抬眼,再次瞥了一眼星璇那冰冷而倔強的側影,心中無聲地再次嘆息:
“師尊啊……您要是知道這位姐姐因為您,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您又會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