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自梁俊傑以混沌重塑身軀歸來,已悄然過去一年。
這一年裡,玉女宗依舊被玉明鏡化神巔峰的恐怖氣息所籠罩,但宗內氛圍卻悄然發生了變化。那根暗金短棍依舊矗立在聽竹軒舊址,但其周圍不再是死寂的廢墟,而是拔地而起了一座與原先格局相仿、卻更加精緻牢固的新院落。
梁俊傑並未急於向外擴張或宣告回歸,而是選擇了沉寂與恢復。
聽竹軒內,熟悉的藥香與湯羹氣息再次瀰漫。梁俊傑以新生的混沌之軀為根基,重操舊業——煲湯。只不過,如今的他,對混沌大道的理解已然不同往日。他不再執著於陰陽屬性的生克,而是以混沌包容一切,調和萬道。
他以自身殘留的混沌本源為引,輔以玉女宗庫存和他自己蒐集的各種奇珍靈藥,精心熬製專屬於他的混沌歸源湯和涅盤龜苓膏。這些湯藥並非強行提升修為,而是如同春雨潤物,滋養著他新生的軀殼與靈魂,喚醒沉睡的混沌元嬰,梳理著因意識牢籠而略顯滯澀的靈力流轉。
效果是驚人的。
短短一年,他的修為便以一種水到渠成、毫無瓶頸的方式,重回元嬰後期!而且,這次的元嬰後期,根基之紮實,靈力之精純渾厚,遠勝往昔。混沌元嬰懷抱之中,太陰太陽星辰依舊,卻不再是相互制衡,而是如同陰陽魚般和諧流轉,共同拱衛著中央那一點愈發深邃的混沌核心。
重建聽竹軒時,梁俊傑特意囑咐,臥房內要安置一張寬大舒適的雙人床。這是他為自己和仍在意識海中溫養魂魄的雪寂準備的。每每修煉間隙,他都會內視意識海,看著那簇在混沌星雲滋養下、魂火愈發凝實明亮的雪寂,心中便充滿了寧靜與期待。
“師姐,快了……等你再穩固些,我們就有自己的新家了。”他常對著那簇魂火輕聲低語,眼神溫柔。
除了自身修行,梁俊傑也沒有忘記那個拼盡一切救了他們的盟友——方源。
在梁俊傑混沌之力的溫養和大量珍稀資源的傾斜下,方源早已甦醒,並且修為因禍得福,在破而後立與充足資源的支援下,一路攀升至了四轉巔峰,相當於元嬰大圓滿的境界。
這一日,梁俊傑將方源喚至新建的聽竹軒小院。院中石桌上,擺放著幾瓶散發著奇異藥香的丹藥和幾枚記載著蠱修心得的玉簡。
梁俊傑懷裡,抱著一個十二歲左右、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女孩眉眼間依稀有著方源的影子,卻更加靈動活潑,此刻正好奇地擺弄著梁俊傑衣襟上以混沌氣凝結的一枚小飾物。這是方源的女兒,這些年來,大多時間反而是梁俊傑和玉女宗的女弟子們在照顧。
方源看著梁俊傑,眼神複雜。一年時間,她親眼看著這個曾經與她糾纏不休的傢伙,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甚至變得更加強大和深不可測。而他對自己和女兒的態度,也早已超出了合作或者補償的範疇,更像是一種……責任與照顧。
“你的修為已至四轉巔峰,五轉在即。”梁俊傑開口,聲音平和,“五轉蠱修,相當於此界化神,涉及自身之道與天地規則的更深層次交融。這一步,需要你自身去悟,去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我幫不了你。”
他將石桌上的丹藥和玉簡推向方源:“這些資源,應該足夠支撐你衝擊五轉。宗門庫藏,若有需要,你也可以按需支取。”
然後,他低頭逗弄了一下懷裡的小女孩,抬頭看向方源,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修煉資源管夠。你女兒,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方源那雙充滿野心與執念的眼眸,說出了她最在意,也最能讓她放心離去的話:
“放心去追逐你的永生吧。”
這句話,如同鑰匙,瞬間開啟了方源心中最後的枷鎖。她深知梁俊傑的承諾有多重,有他照看女兒,有玉女宗作為後盾,她終於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去衝擊那夢寐以求的境界,去驗證那永生的可能!
她深深地看著梁俊傑,又看了看在他懷中嬉笑的女兒,最終,所有複雜情緒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
“……謝謝。”
沒有多餘的話語,她收起資源,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屬於她古月方源的征程,即將踏上新的階段。
梁俊傑看著懷中懵懂的小女孩,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微微一笑。
“走吧,小傢伙,今天想喝甚麼湯?叔叔給你煲。”
院內,陽光正好,湯鍋咕嘟,新的生活,在平靜與暗湧中,緩緩展開。而遠方的風暴,與星空的威脅,依舊存在,等待著他們去面對。
春去秋來,玉女宗上空的陰雲似乎淡去了幾分。玉明鏡雖未完全從失去弟子與十年瘋魔的陰影中走出,那焚世的復仇烈焰依舊在她眼底深處燃燒,但至少,她不再如之前那般徹底癲狂,氣息中的混亂與暴戾逐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的冰寒所取代。
她偶爾會出現在宗主大殿處理事務,雖然手段依舊鐵血,卻少了些無緣無故的殺戮。更多的時候,她是在自己的洞府內閉關,鞏固化神巔峰的修為,並試圖將那因瘋狂掠奪而龐雜無比的力量體系重新梳理整合。
這一日,梁俊傑端著一碗新研製的清心凝神混沌羹,來到了玉明鏡的洞府外。這湯羹以靜心寧神的靈藥為主材,佐以混沌氣息調和,旨在溫和地安撫她躁動的心神。
洞府禁制開啟,玉明鏡盤坐於玉蒲團上,周身氣息沉凝,見到梁俊傑進來,她抬起眼眸,那目光雖不再赤紅瘋狂,卻依舊帶著化神巔峰的威儀與一絲難以化開的鬱色。
“宗主,嚐嚐新湯。”梁俊傑將玉碗輕輕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玉明鏡微微頷首,沒有多言,端起玉碗小口啜飲。湯羹入腹,一股溫和的暖流散開,伴隨著奇異的混沌道韻,確實讓她感覺心神舒緩了些許。
洞府內一時寂靜。梁俊傑看著玉明鏡那張依舊美豔絕倫、卻籠罩著一層冰霜與疲憊的臉龐,心中忽然冒出一個盤旋已久、帶著點作死好奇心的問題。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此刻氣氛還算平和,便壯著膽子,用盡量輕鬆的語氣問道:
“宗主……有個問題,弟子好奇已久,不知當問不當問……”他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玉明鏡放下玉碗,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講。”
梁俊傑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乖巧的笑容:“就是……那個……宗主您……今年是不是永遠十八歲?” 他想著,按照修仙界的慣例,尤其是女修,不都喜歡把自己往年輕了說嗎?這應該是個安全又討喜的問題。
然而,玉明鏡聞言,只是微微蹙起了秀眉,用一種看傻子般的、帶著些許疑惑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非常自然地、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我今年,已然三百歲了。”
“……”
梁俊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三百歲?!
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雖然他早知道修仙界年齡不能以外貌衡量,但玉明鏡這容貌、這氣質,怎麼看都像是風華正茂的絕世佳人,他以為頂多也就百來歲……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說好的“仙子永遠十八”呢?!
看著梁俊傑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玉明鏡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莫名神色,似乎覺得他這反應有些……有趣?
梁俊傑乾咳兩聲,試圖緩解尷尬,心裡那點作死的好奇心卻又被勾了起來。他想著,三百歲,在化神境裡也算很年輕了吧?那感情經歷……
他腦子一抽,幾乎是沒過腦子地,脫口而出又問了一句:
“那……宗主,您……可曾婚配?”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問題好像有點太私人、太冒犯了!
果然,玉明鏡在聽到這個問題後,整個人都頓住了。
她抬起眼眸,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疑惑,而是變得極其複雜。那裡面有瞬間的恍惚,似乎被這個問題觸及了某些塵封已久的記憶;有一絲被冒犯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寂寥與自嘲。
洞府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梁俊傑感覺自己後背冷汗都出來了,連忙擺手:“呃,宗主,弟子失言!弟子就是隨口一問,您千萬別在意!當弟子沒問!沒問!”
玉明鏡沒有立刻發作,她只是靜靜地看了梁俊傑幾秒,那目光彷彿要將他看穿。良久,她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配合著她那複雜難言的眼神,卻彷彿訴說了千言萬語。
然後,她重新閉上了眼睛,周身氣息收斂,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樣,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過。
“湯不錯。你下去吧。”
清冷的聲音下達了逐客令。
梁俊傑如蒙大赦,趕緊行禮告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洞府。
直到走出老遠,他才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乖乖……三百歲……還沒婚配……”他喃喃自語,心裡五味雜陳,“這女人……果然不按套路出牌,問題也太犀利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洞府石門,心中對這位宗主,除了敬畏與感激之外,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好奇與探究。
而洞府內,玉明鏡緩緩睜開眼,看著那碗還剩一半的混沌羹,冰封般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三百載修真路,孤身隻影,其中滋味,又與何人說?
梁俊傑這看似冒失的問題,卻像一顆石子,無意間投入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