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傑那慢悠悠的不過嘛,如同在無盡黑暗中投入了一縷微光,瞬間抓住了方源全部的心神。
她猛地睜開眼,儘管虛弱,但那目光依舊銳利如鷹隼,死死鎖住梁俊傑,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梁俊傑欣賞著她眼中那混合了絕望、不甘與最後一絲期盼的複雜光芒,如同在欣賞一鍋即將熬到火候的奇湯。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了兩根手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意味:
“看在你我相識一場,又確實慘得讓我有點……嗯,同情的份上,我給你兩條路選。”
“第一,”他屈起第一根手指,“生下這個孩子,並親自撫養他/她長大。在此期間,我會用特製的湯藥為你滋補身體,穩住你的傷勢和根基,確保你能順利生產,並在撫養過程中,視情況幫你逐步恢復甚至提升修為。”
這個選擇讓方源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比剛才更加慘白。
生下這個孽種?還要撫養他/她長大?這簡直是比殺了她還要殘酷的刑罰!這是要將她古月方源的尊嚴徹底踩入泥濘,永世不得超生!
她幾乎要立刻尖叫著拒絕。
但梁俊傑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屈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方源的小腹,“我幫你拿掉它,徹底墮胎。”
方源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渴望!這才是她想要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擺脫這個恥辱的烙印!
然而,梁俊傑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冰水般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但是,”梁俊傑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天道的冷漠,“我必須提前告訴你。此胎雖緣起荒誕,但其形成涉及換魂蠱反噬、規則擾動、血脈逆倫等多種極端因素,已非單純血肉,更牽扯到極深的因果與……倫常。”
“強行將其墮去,便是以人力強行斬斷這扭曲卻已存在的生之因果,有違天地倫常之序。其反噬之大,遠超你的想象。屆時,你不僅現有的傷勢會徹底惡化,更會根基大損,道途斷絕!而且,這種由天道規則層面造成的根基損傷,我無法救治,也無藥可救。”
他緊緊盯著方源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句地強調:“這意味著,你將徹底淪為廢人,莫說恢復修為、報仇雪恨,就連再次施展換魂蠱之類需要根基支撐的秘術,也將是痴人說夢!”
“轟——!”
梁俊傑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方源的腦海中炸開!
墮胎,就能立刻擺脫這屈辱的根源,但代價是……永絕仙路,徹底失去復仇和追求永生的任何可能!
生下並撫養,則要承受漫長的屈辱與煎熬,但卻能保住根基,甚至有機會在梁俊傑的幫助下恢復力量!
這是一個無比殘酷的選擇。
一邊是尊嚴的徹底毀滅,一邊是力量的徹底喪失。
對於普通人而言,或許會選擇前者,寧可玉碎不為瓦全。但對於古月方源——這個將永生與力量刻入靈魂骨髓的重生者而言,失去力量,比失去尊嚴更加可怕!
沒有了力量,沒有了根基,他還算甚麼古月方源?還拿甚麼去報復方正?拿甚麼去追尋那超脫一切的永恆?難道要拖著殘廢之軀,在這世上苟延殘喘,眼睜睜看著仇人逍遙,自己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嗎?
不!絕不!
他古月方源,可以忍辱,可以負重,可以蟄伏於深淵,但只要有一絲力量的火種,他就能捲土重來!尊嚴可以暫時捨棄,但追求永生的力量根基,絕不能丟!
巨大的心理掙扎在她臉上清晰地顯現,痛苦、屈辱、不甘、瘋狂……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肆虐。她的身體因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汗水混合著血水浸溼了破碎的衣衫。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
終於,那劇烈的顫抖緩緩平息。方源抬起頭,看向梁俊傑,那雙曾經充滿算計與桀驁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決絕。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我選……第一條。”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她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唯有眼神深處,那一點對於力量的執念之火,在屈辱的灰燼中,頑強地燃燒著。
梁俊傑看著她的選擇,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彷彿早已料定。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明智的選擇。”
他伸出手,掌心浮現一團溫和的、蘊含著混沌生機與太陽暖意的靈力,緩緩覆蓋在方源的小腹上,暫時穩住那團混亂的生命氣息和她瀕臨崩潰的身體。
“既然如此,交易成立。從今天起,你和你肚子裡這個小麻煩,就暫時歸我罩著了。”梁俊傑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筆不錯的買賣,“走吧,先跟我回玉女宗。你這身傷和……嗯,特殊情況,得用我的特調安胎固本湯好好養養。”
方源閉上了眼睛,任由梁俊傑用靈力將她托起。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力氣反抗。
感受著腹中那依舊存在的、令她作嘔的生命波動,以及體內那縷被暫時穩住的微弱力量,她將所有的屈辱、仇恨與不甘,都深深地、深深地埋進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活下去,保住力量。
然後,等待。
等待復仇的那一天。
無論要忍受多久的屈辱,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古月方源的傳奇,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無比荒誕與屈辱的方式,翻開了新的一頁。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梁俊傑,則摸了摸下巴,看著被靈力包裹帶走的方源,心中暗忖:
“嘖,這下好玩了。不僅自己要煲湯,還得幫人煲安胎湯……我這混沌煲湯大道,業務範圍是不是拓展得有點太廣了?”
梁俊傑可沒打算把古月方源這麼個定時炸彈帶回玉女宗核心區域。他拎著氣息奄奄的方源,熟門熟路地繞到了玉女宗後山一處更為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一座小小的庵堂,青瓦白牆,掩映在幾叢翠竹之後,顯得清淨,甚至有些寂寥。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書靜心庵。
這裡本是宗門用來安置一些犯了戒律、但又罪不至死,或是一些心灰意冷、自願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的女弟子的地方。如今,更是多了一層特殊用途。
梁俊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庵堂內只有幾個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凡人老嫗在打掃庭院。她們是宗門僱傭的雜役,早已見慣了各種怪事,對梁俊傑的到來只是默默行禮,並不多看被他帶來的、渾身是血的方源一眼。
而在庵堂角落的蒲團上,坐著一個身影。她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尼姑袍,身形消瘦,面容竟有幾分清秀,只是眼神空洞,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卻是些支離破碎的經文。她周身沒有絲毫靈力波動,與凡人無異。
此人,正是當初被梁俊傑用濃縮極致版太陰之力變妹湯徹底變成女子、廢去修為,並關押於此的前·血河教教主!
梁俊傑將方源安置在離血河教主不遠的一間乾淨禪房裡,隨手佈下幾道禁制,主要是防止她傷勢惡化靈氣外洩,以及……防止她亂跑。
至於血河教主?一個修為盡失、心神崩潰的前魔頭,如今只是個渾渾噩噩的尼姑,構不成任何威脅。
“喏,以後你就住這兒。”梁俊傑拍了拍手,對著勉強支撐著坐起的方源說道,“環境是清苦了點,但勝在安全、安靜,適合……養胎。”他特意在養胎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滿意地看到方源身體又是一僵。
“這裡只有幾個凡人雜役,還有那位……”梁俊傑指了指外面呆坐的血河教主,“算是你的鄰居,不用擔心洩露行蹤。你安心待著,我每個月會給你送一次特製的養胎湯。”
方源緊緊抿著蒼白的嘴唇,沒有回應,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掃視著這間簡陋的禪房,以及門外那個眼神空洞的鄰居。
從叱吒風雲的魔頭,到被囚禁折辱的妻子,再到這尼姑庵裡待產的孕婦,身份的劇烈轉換帶來的落差感,幾乎要將她逼瘋。但她只是死死攥著拳,將一切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住。
梁俊傑也不多言,留下一些基礎的療傷丹藥和清水食物,便轉身離去。
從此,梁俊傑果然信守承諾,每月定時來到靜心庵,親手將一碗熱氣騰騰、藥香與某種混沌氣息交織的養胎湯交給方源。
這湯藥效果確實神奇,不僅能穩住她腹中那異常的生命氣息,還在緩慢滋養著她受損的根基和身體,讓她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保住了修為恢復的可能。
只是每次送湯,梁俊傑那關切的眼神,都讓方源如坐針氈。她就像一件被觀察的、奇特的實驗品,在屈辱中被動地接受著滋養。
日子就在這種壓抑、沉默而又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靜心庵內,方源的腹部日漸隆起。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調息,努力煉化養胎湯的藥力,試圖抓住任何一絲恢復力量的機會。
偶爾,她會看向門外那個終日唸經的血河教主,眼神複雜。曾幾何時,她們都是雄踞一方的巨擘,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一個痴傻,一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冰冷。
血河教主有時會懵懂地看過來,對著方源隆起的肚子露出傻傻的笑容,含糊地說著:“孩子……菩薩保佑……”每當這時,方源都會厭惡地別開臉,心中的殺意與屈辱更盛。
春去秋來,轉眼便是近一年光陰。
這一日,靜心庵內氣氛不同往日。禪房內傳來方源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門外,梁俊傑難得地親自守候,摸著下巴,眼神裡沒有太多緊張,更多的是某種驗收成果般的期待。幾個凡人老嫗在梁俊傑的指揮下,忙碌地進出,端著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血河教主似乎也被這動靜驚擾,停止了唸經,呆呆地望著禪房方向,臉上露出孩童般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經歷了數個時辰的煎熬,終於——
“哇——!”
一聲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靜心庵的寂靜!
哭聲充滿了生命力,與這庵堂的死寂格格不入。
片刻後,一位老嫗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對梁俊傑道:“仙師,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梁俊傑走上前,低頭看向那襁褓中的女嬰。
女嬰並不像尋常新生兒那般皺巴巴,反而面板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方源的清秀,甚至……隱隱還有一絲方正的輪廓。
她停止了啼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眼神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梁俊傑眼神微動,混沌靈力悄然感知了一下。
這女嬰資質似乎……頗為不凡,體內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平衡力量,彷彿是她那荒誕出身的一種補償。
他接過女嬰,轉身走進了禪房。
禪房內,方源虛弱地躺在簡陋的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汗水浸透了髮絲,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屈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的茫然。
她看著梁俊傑抱著那個襁褓走近,身體瞬間繃緊,眼神變得銳利而警惕,如同護崽的母獸,卻又帶著深深的牴觸。
梁俊傑將女嬰輕輕放在她身邊,語氣平淡:“喏,你的女兒。按照約定,生下來了。”
方源猛地閉上眼,不願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象徵著她無盡屈辱的生命。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示著她內心極不平靜。
“好好撫養她。”梁俊傑意有所指地留下這句話,又看了一眼那安靜下來的女嬰,便轉身離開了禪房。
梁俊傑站在庵門外,回望了一眼那間禪房,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古月方源之女……嘿,這因果,可是越結越有意思了。”
而禪房內,只剩下方源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身旁女嬰偶爾發出的、無意識的咿呀聲。
血河教主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歪了歪頭,喃喃道:“生了……女孩子好……不像我……”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又恢復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樣子,開始無意識地捻動佛珠。
靜心庵,再次被一種詭異的寂靜所籠罩。一個新的生命,在這充滿了屈辱、算計與絕望的地方,降臨人世。她的未來,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