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便是冬去春來,夏逝秋至,一年的光陰在修煉與勞作的交織中悄然流逝。
聽竹軒的菜地依舊鬱鬱蔥蔥,只是照料它們的主人,身上已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梁俊傑站在溪邊,水中倒映出的青年,與他一年前那副形銷骨立、絕望掙扎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原本只是隱約泛紫的短髮,如今已徹底化為一種深邃而濃郁的深紫色,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神秘而獨特的光澤。
他的身體不再像以前那樣瘦得嚇人,雖然體重依舊維持在九十斤左右,看上去依舊清瘦,但不再是皮包骨的虛弱,而是有種內斂的、被靈氣滋養過的精煉。長期規律的飲食(主要是他自己做的)和修煉,讓他的面色紅潤健康,雙眸明亮有神,只是那眼神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與玉女宗弟子們相似的清冷。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為已然穩固在煉氣中期。
一年時間,從毫無根基的凡人到煉氣中期,這個速度,放在玉女宗內,雖算不上驚世駭俗,但也絕對超越了大部分普通弟子,足以稱得上“天賦不錯”。只有梁俊傑自己知道,這速度背後,是日以繼夜的瘋狂修煉,是與內心深處那“變成女人”的恐懼賽跑所催生出的全部潛力。
他確實跑得很快,快得甚至讓自己都有些驚訝。《陰陽兌凡經》的修煉出乎意料的順利,靈氣在經脈中運轉,雖然偶爾會感到一絲異常的冰涼,但總體而言並未遇到太大的瓶頸。這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一些,或許……或許他真的能趕在副作用徹底爆發前,擁有足夠的力量?
這天傍晚,秋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吹動竹林沙沙作響。梁俊傑剛結束一輪周天運轉,感受著體內又凝實了一分的靈力,心情頗佳地準備去給最後幾壟過冬的菜苗搭個簡易棚子。
雪寂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她依舊是一身素白,氣質清冷,只是看著梁俊傑的眼神,比以往又複雜了幾分。這一年來,她看著他的頭髮從淺紫變為深紫,看著他的膚色在“正常修煉現象”的掩蓋下愈發白皙通透,看著他身形輪廓在不知不覺中似乎也柔和了少許……她深知,這一切都並非簡單的“靈氣滋養”。
“師姐。”梁俊傑看到她,習慣性地打了個招呼。一年多的相處,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雖然談不上多親近,但早已沒了最初的隔閡與對立。
雪寂走到他面前,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說明來意或是坐下等待用餐,而是沉默了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絲襪。
質地輕柔,顏色是近乎透明的肉色,表面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並非凡物。
梁俊傑愣住了,看著雪寂手中的絲襪,一頭霧水。“師姐,這是……?”
雪寂避開他疑惑的目光,將絲襪遞到他面前,語氣盡量維持著平淡,解釋道:“宗門律令,寒冬將至,北境罡風凜冽,足以凍傷經脈,凝滯靈力。此乃‘暖玉絲’,是宗門配發的禦寒法寶,所有弟子……皆需穿戴。”
她特意加重了“所有弟子”四個字,目光飛快地掃過樑俊傑那雙因為常年勞作和修煉而並不纖細、甚至有些骨節分明的手腳。
梁俊傑的眉頭瞬間擰緊了。絲襪?讓他穿這個?
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開甚麼玩笑!這玩意兒是男人能穿的嗎?哪怕它是甚麼禦寒法寶!
“師姐,這……沒必要吧?我身體挺好的,扛得住凍!”他試圖掙扎,臉上寫滿了抗拒。他修煉之後,身體素質確實強了不少,普通的寒冷還真不怎麼怕。
雪寂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牴觸,心中暗歎一聲。她就知道會是這樣。但宗主的命令不容置疑,這暖玉絲也確實是玉女宗弟子過冬的標配,其蘊含的溫和靈力能有效抵禦宗門所在地特有的、能侵蝕修士根基的陰寒罡風。
“宗門規矩,不可違逆。”雪寂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此地寒冬非同小可,曾有煉氣弟子心存僥倖,未著此物,一夜之間經脈凍裂,修為盡廢。你若不穿,便是自毀道途。”
她的語氣嚴肅,絕非危言聳聽。玉女宗坐落之地本就陰氣偏重,冬季的罡風更是歹毒。
梁俊傑張了張嘴,看著雪寂那認真的眼神,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修煉到煉氣中期,若真因為不穿這玩意兒而修為盡廢……那之前的努力,之前的拼命,豈不是全都成了笑話?更何況,萬一修為停滯,那《陰陽兌凡經》的副作用……
一想到那個可能,他頓時打了個寒顫。
屈服於宗門規矩,還是冒著變成廢人(或者更糟,變成女人)的風險?
這根本就沒得選!
一股巨大的憋屈感湧上心頭。他咬了咬牙,臉上青紅交錯,最終還是極其不情願地、幾乎是搶一般地從雪寂手中抓過了那條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絲襪。
“……知道了,我穿就是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屈辱和憤懣。
雪寂看著他緊緊攥著絲襪、指節都有些發白的手,看著他深紫色短髮下那張因為氣惱而微微泛紅、卻愈發顯得五官清秀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明日清晨,需穿戴整齊。”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聽竹軒,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竹林中。
院子裡,只剩下梁俊傑一個人,對著手裡那條柔軟的、女性氣息十足的絲襪發呆。
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帶來一陣透骨的涼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褲腿,想象著把這東西穿上去的感覺,渾身一陣惡寒。可雪寂的話又言猶在耳。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最終還是屈服於現實,攥著那條暖玉絲,腳步沉重地走回了屋裡。
窗外,寒風漸起,預示著玉女宗又一個嚴冬的來臨。而梁俊傑知道,這個冬天,他不僅要抵禦外界的嚴寒,更要面對內心那愈發深重、無法與人言說的冰霜。這條絲襪,就像是一個無聲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他身處何處,以及他那懸於一線、岌岌可危的“男子氣概”。
玉女宗的冬天,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宣告了它的到來。
梁俊傑此前對“寒冷”的所有認知,在踏入這個冬季後徹底被顛覆。這絕非凡俗世間那種添件厚衣、烤個火爐便能抵禦的寒意。這是一種無孔不入、直透骨髓、甚至能凍結靈力的酷寒。
聽竹軒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窖,即使門窗緊閉,那凜冽的、帶著細微冰晶的北境罡風依舊能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呼吸間帶出的白氣瞬間就能凝成冰霜,掛在眉毛和深紫色的短髮上。菜地裡早已一片荒蕪,曾經鬱鬱蔥蔥的作物在第一場雪後就化作了凍土下的枯槁。梁俊傑試圖用微薄的靈力護體,卻發現那煉氣中期的修為,在這天地之威面前,如同螢火之於皓月,只能勉強護住心脈不被瞬間凍僵,四肢百骸卻依舊如同浸在冰水中,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刺骨的折磨。
“操……這鬼地方……真的……冷死人了……”他裹著宗門發放的、同樣是女款改制的棉袍,蜷縮在竹榻上,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嘴唇凍得發紫。此刻,他無比懷念起家鄉那個四季如夏、永遠充斥著陽光與海水鹹溼氣息的小城。那裡沒有雪,只有永遠燦爛的烈日和傍晚溫柔的海風。
寒冷剝奪了他戶外勞作的樂趣,也讓他更多的時間被迫留在室內。而對抗這酷寒和內心焦躁的唯一方式,似乎只剩下——修煉。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狠勁,逼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運轉《陰陽兌凡經》。只有在靈力周天運轉時,體內產生的微弱熱流才能暫時驅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然而,他很快發現,在這極寒的環境下,功法運轉似乎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經脈中流淌的靈力,那絲原本只是偶爾察覺的冰涼感,變得愈發清晰、活躍,彷彿與外界天地間的寒氣產生了某種共鳴,執行速度竟隱隱加快了幾分。
這一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下,覆蓋了整個玉女宗,將連綿的殿宇和竹林都染成了一片純淨的銀白。梁俊傑結束了一輪修煉,推開房門,怔怔地看著門外那個他從未親眼見過的、銀裝素裹的世界。
雪花安靜地飄落,天地間萬籟俱寂,只有風穿過竹林的嗚咽。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陌生、震撼與一絲渺小感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下雪……”他低聲喃喃,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點點溼痕。這景象很美,美得近乎不真實,卻也美得……如此寒冷,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如同這座宗門本身。
他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刻意忽略了,在經歷了近一個冬季的酷寒和那加速運轉的《陰陽兌凡經》共同作用下,他容貌上一些更為細微的變化。
他的面板在原本白皙的基礎上,更添了一種冰雪般的剔透感,幾乎看不到毛孔。臉部的線條,似乎也在那無聲無息的“調和”中,褪去了最後一點屬於少年的粗糲,變得愈發柔和精緻。雖然骨架依舊,喉結也還在,但整體看上去,已經很難再用“少年”或“男子”的硬朗來形容,反而更接近一種模糊了性別的、近乎中性的清麗。尤其是配上那一頭深紫色的短髮,在這雪景映襯下,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異樣美感。
雪寂踏雪而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梁俊傑站在雪中,仰望著漫天飛雪,側臉的輪廓在雪光映照下,柔和得不可思議,紫色的髮絲上落了幾點潔白,彷彿畫卷中走出的精靈,而非一年前那個倔強黑瘦的少年。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變化……太快了!遠比她預想的要快!寒冬果然加劇了太陰之力的侵蝕!
梁俊傑察覺到動靜,回過頭,看到雪寂,臉上露出一絲看到熟人的放鬆,剛想開口說說這第一次見雪的感慨。
卻見雪寂快步走上前,目光銳利地在他臉上掃過,尤其是那愈發柔和的頜線和不點而朱的唇色,她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嚴肅:
“別發呆!回去!加快修煉!”
梁俊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弄得一愣。“師姐?”
“聽到沒有!”雪寂的聲音幾乎帶著呵斥,“運轉周天,靈力全開!不要停!能運轉多快就運轉多快!”
她不能明說,但她比誰都清楚,此刻的梁俊傑,正站在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上。外界的極寒如同催化劑,瘋狂地激發著他體內的太陰之力。如果他不能依靠自身修煉出的元陽之氣加速增長,強行壓制住這股被引動的陰寒潮汐,那麼“陰陽逆轉”的過程可能會被大幅提前,甚至可能在某個瞬間驟然完成!
梁俊傑雖然不明所以,但被雪寂從未有過的緊張態度震懾住了。他隱約也感覺到,這個冬天自己的身體似乎有些不對勁,修煉時那冰涼的靈力流動格外活躍。此刻聽到雪寂的催促,他不敢怠慢,壓下心中的雜念和初見雪景的感慨,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衝回冰冷的竹屋,甚至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積雪,立刻盤膝坐下,摒棄所有雜念,全力催動《陰陽兌凡經》。
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經脈中奔騰起來,帶來的不再是溫和的暖意,而是一種冰與火交織的奇異感受。一部分靈力灼熱,是他自身苦苦修煉出的根基;另一部分則冰寒徹骨,是與外界寒氣共鳴、被功法引動的太陰之力。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糾纏、碰撞,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緊牙關,不管不顧,只是瘋狂地加速,再加速!
雪寂站在門外,風雪吹動著她的衣袂。她聽著屋內傳來那因為極致痛苦而壓抑的悶哼聲,感受著那紊亂而激烈的靈力波動,清冷的眸子裡充滿了憂慮。
她抬頭看向玉心殿的方向,風雪模糊了視線。
宗主,這就是您想要的嗎?將他逼到如此境地……
而屋內,梁俊傑在痛苦的漩渦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他絕不要……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