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松油炒蛋之後,聽竹軒後院彷彿成了玉女宗內一個被默許的、小小的“法外之地”。雪寂雖未明言,但她不再對梁俊傑升火造飯、飼養母雞的行為進行干涉,甚至偶爾會在飯點“恰好”路過,然後被梁俊傑熱情地拉來一同用餐。
梁俊傑自然是歡喜的。多一個人分享他的勞動成果,讓他覺得這清冷的仙門裡似乎也多了一絲人情味。他變著花樣地利用有限的資源:松子油炒蛋、清炒菜心、蛋花湯、甚至嘗試用石頭烤點簡單的麵餅。
那隻母雞也爭氣,下的蛋除了滿足梁俊傑的需求,偶爾還能讓他“進貢”給雪寂一碗嫩滑的蒸蛋羹。雪寂依舊是沉默的,但梁俊傑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在他這小院裡,似乎融化了不少。
他甚至還用多餘的菜葉和米糠,試圖引誘那隻母雞孵蛋,幻想著能擁有一群小雞仔。日子彷彿就這樣在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和母雞的“咕咕”聲中,平淡卻充滿希望地流淌著。
然而,玉女宗終究是玉女宗。那濃郁的、與周遭清靈氣息格格不入的煙火氣,以及偶爾傳來的母雞鳴叫,終究是無法完全掩蓋的。這絲“濁氣”和“噪音”,如同白絹上的墨點,早就引起了某些嚴守清規、或是對雪寂特許一個男子如此“胡鬧”心懷不滿之人的注意。
好景不長。
這天清晨,梁俊傑剛給他的寶貝母雞喂完食,正準備去摘些新鮮的菜心做早餐,一陣急促而凌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數道身著深灰色刑堂服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聽竹軒後院,為首之人,正是那位面容古板的刑罰長老!她身後,還跟著幾名面色冷峻的女弟子,其中一人,眼神閃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嫌惡,正是之前曾在藏書院圍觀過樑俊傑的一名普通弟子。
“梁俊傑!”刑罰長老聲音冰寒,目光如刀,瞬間掃過那簡陋的灶臺、冒著熱氣的陶罐、以及角落裡正悠閒啄食的母雞,“私自動火,沾染濁氣;豢養凡畜,擾亂清靜;更以凡俗汙穢之物,蠱惑同門!數罪併罰,拿下!”
根本不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兩名刑堂女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梁俊傑拼命掙扎,嘶吼道:“我沒有!我只是想吃飽飯!師姐!雪寂師姐她知道……”
“雪寂縱容於你,自有宗規懲處!”刑罰長老厲聲打斷,目光銳利地轉向那隻被驚擾、正不安地“咯咯”叫著的母雞,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此等汙穢凡畜,留之何用!”
她袖袍一拂,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瞬間射出,快得讓人根本無法反應!
“不要——!”梁俊傑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嘶吼。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道劍氣精準地掠過母雞的脖頸。
“咕——!”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哀鳴。
母雞的頭顱與身體瞬間分離,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地面上的青草和泥土。那無頭的身體還在地上撲騰了幾下,最終徹底不動了。
梁俊傑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地上那攤刺目的鮮血和那隻剛剛還鮮活、此刻卻已身首異處的母雞,那是他一點一點喂大,給他帶來無數希望和慰藉的夥伴……就這麼,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絕望,如同火山岩漿般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點解!點解啊——!(為甚麼!為甚麼啊——!)”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刑罰長老,用盡全身力氣吼出撕心裂肺的家鄉話,淚水混合著憤怒奔湧而出。
刑罰長老和周圍的女弟子們皆是一愣,顯然沒聽懂這古怪的語言,但那其中蘊含的極致痛苦和怨恨,她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梁俊傑的目光猛地轉向那個眼神閃爍、帶著得意之色的舉報女弟子,所有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頂你個仔!吃懵你啊!(去你媽的!你腦子進水了啊!)”
“你條含家產!你竟然舉報我!(你這個王八蛋!你竟然舉報我!)”
極度的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掙脫了按著他的兩名女弟子,或許是她們也被他此刻的瘋狂震懾,手上力道一鬆,他就如同發狂的野獸般,朝著那名舉報的女弟子撲了過去!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雙手直直地抓向對方的脖頸!
可他一個毫無修為、虛弱不堪的凡人,又怎會是這些修煉有成的女弟子的對手?
那名女弟子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和驚慌,下意識地抬手一格。
“嘭!”
一股柔韌卻強大的靈力瞬間反彈回來,梁俊傑只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幾米外的地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他蜷縮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胸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他看著不遠處那攤雞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看著那隻再也不會動彈的母雞,看著周圍那些冷漠或厭惡的臉龐……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連同他那顆試圖在這冰冷仙門裡尋求一絲溫暖和自我的心臟,也彷彿隨著那隻母雞一起,被那道冰冷的劍氣,斬得粉碎。
他趴在地上,不再掙扎,也不再哭喊,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血跡,眼神空洞,如同死去。
刑罰殿的冰冷和母雞濺出的鮮血,如同夢魘般烙印在梁俊傑的腦海裡。他被刑堂弟子粗暴地扔回了聽竹軒,身上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他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癱在冰冷的竹榻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屋頂,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母雞被斬首的畫面和雪寂可能因他而受牽連的可怕猜測。
對雪寂的擔憂最終戰勝了自身的絕望和痛苦。他掙扎著爬起身,胸口被靈力震傷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了。他踉踉蹌蹌地走出聽竹軒,憑著模糊的記憶和一股執念,朝著雪寂平日清修所在的、更為幽靜的靜雪閣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玉女宗弟子無不對他投來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他全都無視了,此刻他只想確認雪寂是否安好。
靜雪閣外一片寂靜,比他想象的還要冷清。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竹門。
房間內的陳設比他的聽竹軒更加簡潔,一桌一椅一榻,除此之外幾乎別無他物,透著一種極致的清冷。而此刻,雪寂正背對著房門,坐在竹榻邊緣。她褪去了部分上身的外袍,露出光滑但此刻卻佈滿了好幾道刺目血痕的背部!那傷痕皮開肉綻,顯然是被某種法器狠狠抽打所致,與她周身那清冷絕塵的氣質形成了慘烈的對比。她正拿著一瓶藥粉,有些艱難地試圖為自己後背上藥。
聽到推門聲,雪寂動作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迅速地將褪下的外袍拉攏,遮住了那些傷痕。
梁俊傑站在門口,看著那瞬間被遮掩、卻已然刻入他眼中的血痕,整個人如遭雷擊。所有的猜測都被證實了!果然是因為他!因為他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雪寂受到了宗門的懲罰!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酸楚猛地湧上心頭,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著,帶著無盡的懊悔:
“對……對不起……師姐……連累你了……”
他以為會看到雪寂冰冷的目光,聽到責備的話語。畢竟,是他一次次挑戰門規,最終連累了她。
然而,雪寂緩緩轉過身,臉上並沒有預料中的怒意或冰冷,依舊是她那副慣常的平靜表情,只是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顯得有些蒼白。她清冷的眸子看著梁俊傑那副狼狽、愧疚、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梁俊傑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伸出手,遞過來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灰色儲物袋。
“拿著。”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寒意。
梁俊傑愣愣地接過儲物袋,入手微沉。
“這東西,不用靈力也可以開啟。”雪寂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裡面有油菜籽。還有些花生。玉米。”
梁俊傑猛地抬頭,錯愕地看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油菜籽?可以榨油!花生?也可以榨油或者直接吃!玉米?新的糧食!
這些東西……她是從哪裡弄來的?玉女宗根本不可能有這些凡俗作物!而且,在她剛剛因為縱容他“沾染凡俗”而受罰之後?
他看著雪寂蒼白卻平靜的臉,看著她那即便挺直也難掩背後疼痛的姿態,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師姐……你……你是從外出執事的弟子那裡……偷偷弄來的?”他聲音顫抖地問道。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這些東西的來源。而她受罰,恐怕不僅僅是因為縱容他,還可能包括了“私通外物”?
雪寂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難以捕捉的……期待?
“師姐期待你的飯菜。”
這句話,她說得極其自然,彷彿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梁俊傑的心上。
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她沒有怪他,沒有拋棄他,甚至在自身受罰之後,還想辦法為他弄來了這些他夢寐以求的種子!她還在期待……期待他做的飯菜?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感激、愧疚、心疼和無法理解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梁俊傑。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住了坐在榻上的雪寂!
這一次,不再是興奮失態的擁抱,而是充滿了沉重情感、帶著顫抖的擁抱。他將臉埋在她未曾受傷的肩頸處,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溼了她月白色的道袍。
“師姐……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雙臂用力,彷彿想要藉此傳遞他所有的感激和歉意,也彷彿想要從這具清冷的身軀上汲取一絲支撐下去的力量。
雪寂的身體在他抱上來的瞬間,如同上次一樣,驟然僵硬!背後的傷口被牽扯到,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幾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她能感受到梁俊傑滾燙的眼淚和那不受控制的顫抖,那洶湧的情緒如同實質般衝擊著她冰封的心防。
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如同上次一樣。
然而,當那句帶著泣音的“對不起”和那無法忽視的顫抖傳入耳中,當她感受到這個瘦弱身軀裡爆發出的、近乎絕望的依賴和感激時,她那即將抬起的手,卻莫名地頓住了。
僵持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最終,雪寂那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放鬆了一絲。她沒有回抱他,只是任由他抱著,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無奈和……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縱容,低聲響起:
“鬆手……”
這一次,這兩個字不再像上次那般帶著凜冽的冰寒和威壓,反而像是某種無力的嘆息。
梁俊傑聽到這聲“鬆手”,抱得更緊了,彷彿一鬆開,眼前這唯一的溫暖和支撐也會消失。但他也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弄疼了她的傷口,連忙稍稍鬆了些力道,卻依舊不肯放開,只是將臉埋得更深,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大人的孩子。
靜雪閣內,一片寂靜。只剩下梁俊傑壓抑的抽泣聲,和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複雜難言的情緒。冰冷的仙門規矩,嚴厲的刑罰,似乎都無法徹底斬斷這悄然滋生的、介於監管與共犯、冰冷與煙火之間,微妙而脆弱的聯絡。雪寂看著懷中這個哭得像個孩子般的男子,清冷的眸光深處,一片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