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熟的聲音傳來,跌在地上的男子身形一僵,恍惚回眸。
林薇站在門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暈,她仰著頭,沒多看地上的自己一眼。
“席伯父,好久不見。”
林薇邁過席家高高的門檻,唇角勾起靦腆含蓄的弧度,在席淵身邊站定,俯下身去,動作自然的扶起他,好似並未看出他的窘迫,“我爹託我帶了許多東西來,聽說去年伯父出門經商意外遇上山賊,好不容易才平安回家,我心中掛念著,但礙於從前,不好意思登門探望。”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小小的鎮子上有頭有臉的只有那幾家,林薇好歹是林家唯一的閨女,席父總不好冷著臉。
“你有心了。”席父不緊不慢的放下手中的凳子,睨著她擦去濃妝後白嫩漂亮的小臉,緊皺的眉頭鬆了些許。
雖說他不喜林薇,但不得不說她的模樣是一等一的好,林廣全那個老東西居然能生出這麼標緻的閨女,真是稀奇。
席淵被身旁的少女攙扶著起身,右腿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將大半個身子都靠在林薇身上,他垂著頭,睫羽不停扇動,不願從她臉上瞧見一絲嫌惡的情緒。
“龐大,把席少爺的座椅推過來。”
“誒!”龐大忙不迭應聲。
“薇薇小姐,你將我兒子傷成這樣,還有臉來我們席家?”
席淵才坐穩,羅姨娘就率先發難,一雙吊梢眼狠狠瞪著林薇,恨不能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林薇聞聲望去,目光落在羅姨娘臉上,有些遲疑,“席淵,這位是……”
席淵輕輕抬眼,涼薄陰鷙的視線在羅姨娘臉上停留片刻,聲音裡帶著沙啞,“府上的姨娘,羅——”
“你就是在席淵斷腿後馬不停蹄爬上家主床懷上庶子的那個羅姨娘?”林薇先是震驚,粉唇一張一合,後又覺得自己失言,小手輕輕蓋在嘴唇上,一副怯生生唯恐羅氏動怒的可憐模樣,“對不住啊姨娘,我一時失言,還請姨娘看在童言無忌的份上,別與我這個孩子計較。”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寬敞空曠的中堂迴響。
羅姨娘的臉色五彩紛呈,她氣得渾身發抖,保養得當的長指甲憤憤指著她,連話都說不準了,“你……你!”
“聽說羅姨娘從前是席夫人身邊伺候的丫鬟,如今一朝得勢,連指甲都養得這般好,看來日子果真好過了。”林薇滿眼羨慕,圓圓的杏眼彎成月牙兒,“羅姨娘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教起兒子也用心。”
“想必席深就是受了羅姨娘的影響,才會幹出綁架未來嫂子,想用嫂子作人質換銀錢的事來。”
綁架未來嫂子?
席父緩緩回眸,冷凝的目光落在席深身上。
席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幾乎是下意識否認,“你胡說八道甚麼!我何時想用你換銀錢了?”
“所以你承認自己偷偷混進林家綁走我和我的丫鬟了?”林薇眸中含笑,一點點選垮席深的防線。
席深頓住,“你——”
“你沒想拿我作人質換錢,那費盡心思藏東藏西混進林家,是想做甚麼?”林薇笑盈盈望著他,只是那雙眸子沒有一點溫度,“難道你還藏著別的心思?”
“我……”席深緊咬著牙關,頂著父親的目光,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若實話實說,明晃晃告訴眾人自己綁架林薇是想與她成親,那個沒來得及砸在席淵身上的圓凳一定會落在自己頭上。
可若是不開口,就意味著要應下林薇口中綁架她要贖金的土匪行徑。
席家兒子,居然窮到需要綁架未來嫂子換贖金的地步……
爹一定會打死自己……
“我根本就沒有綁架你!”席深一口否認,俊秀的臉緊緊繃著,“更沒有去過林家。”
“你沒去過林家,為何羅姨娘會一口咬定是我傷了你?”林薇歪著腦袋,看上去很是困惑,“難不成是你好端端的走在街上,就被我傷了臉和腿?”
席深的臉一點點沉下,他能感覺到父親投來的視線越來越冰冷。
“你的同夥,也就我的表姐唐小棠已經招認了,林家的奴才也見過你。”林薇輕嘆一聲,秀氣的眉頭蹙起,像是在為他擔憂,“若我有心追究,你可知你們做的這些事夠吃多少年牢飯?”
“席伯父,您和我爹好歹是多年的交情,我與席淵又自幼訂下婚約,是您未來的兒媳婦,您為何會偏袒席深,縱著他綁走我,迫使我爹拿出五千兩的贖金?”
“我爹常說席伯父有能力有擔當,才將家族經營的蒸蒸日上,但我沒想到,家財萬貫的席家居然會把主意打到親家身上來!”
林薇垂下頭去,捏著帕子,委屈擦拭著本就不存在的眼淚,她輕輕朝著席淵的方向偏了下頭。
微乎其微的動作,可席淵就是留意到了。
她在給自己遞話。
“爹,我是個殘廢不假,我也知道自己沒少給席家蒙羞,但阿深是我弟弟,對他,我從未有過私心,可他如今卻惦記上了我的未婚妻,薇薇是林家的大小姐,是林老爺唯一的女兒,一旦在阿深手裡出了事,我們該如何面對林老爺的責問?”
席淵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他坐在輪椅上,離席家人都遠遠的,身邊只有林薇和她的小廝。
這等關頭,居然是林薇站在自己身邊。
羅姨娘已經嚇傻了,她只從兒子口中聽說是林薇傷了他,就興沖沖的拉著兒子來問罪,可沒想到兒子會隱瞞內情,如今他們母子是騎虎難下了。
“薇薇,話不能亂講。”席父平日裡最注重臉面,此時的臉已經黑成鍋底灰了,“席家是鎮上最富裕的人家,我常年在外跑商,雖說不怎麼過問家中瑣事,但也不會縱容孩子,你口中的事,我並不知情。”
“席家家大業大,何須惦記你爹手裡那幾個子兒?他手裡的那幾塊地,白送給我,我都不要。”
就差把對林家的輕蔑寫在臉上了。
林薇眸色深了幾分,她抬起小臉,眼眶紅紅,“既然伯父和席深都矢口否認,那我便只能去衙門走一遭了,看依照律法,綁架罪該怎麼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