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飛舟在雲層中穿行了四天三夜。
這四天裡,百里瞳幾乎沒有出過艙門。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倒不是因為煩同行的那些修士拉她入夥。
而是她感知到身後不僅有金丹真人追過來了,還有元嬰真君的氣息。
她確定對方一直都在關注這艘飛舟上的修士。
好在,對方只是特別關注沈夜闌,對於其他修士只是一掃而過而已。
所以,只要這元嬰真君不用神識近距離掃描她,就不會發現變幻的馬甲。
洛青變幻的百里瞳謹慎到了極致,也膽大包天到了極致。
對於後面跟蹤而來的金丹真人和元嬰真君一直都在用敏銳的靈覺去感知。
此外,沈夜闌那裡也沒有放鬆盯梢,也一直用靈覺感知著。
簡直是絲毫不怕被元嬰真君發現。
但第六天清晨,變故突生。
百里瞳的靈覺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不是溫和的、帶著吸引力的那種跳動,而是略微尖銳的的危險訊號。
他並未立刻做出舉動,而是立刻將感知往艙門上的小窗往外探查。
遠處的天邊,一片黑壓壓的雲正在朝飛舟方向快速移動。
他立刻發現那不是雲,而是一群飛行妖獸,數量至少兩百。
百里瞳將靈覺感知散到整艘飛舟,待有築基初期修士發現不對後,立刻也眉頭皺了起來。
他可沒忘記還有元嬰真君盯著,可不能讓自己的反應不對勁。
這會子察覺,正正好。
飛舟上很快騷動起來。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跑,有人從儲物袋中亮出法器甚至是靈器。
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夾雜著推開艙門的吱呀聲和法器出鞘的鏗鏘聲。
長宇商隊的管事衝上甲板,臉色鐵青,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所有修士上到甲板,護衛隊準備迎敵!眾修士也準備應敵。
這不是普通的妖獸群,是鐵翼鷲!”
鐵翼鷲,體型碩大,雙翅展開足有三丈,渾身覆蓋著鐵灰色的羽毛,堅硬的鱗甲刀劍難傷。
它們單個並不可怕,一隻普通的鐵翼鷲的實力也就相當於練氣後期的修士。
但一群上百隻鐵翼鷲一起出現,就算是築基後期的修士也要掂量掂量。
更何況,這些只是普通的鐵翼鷲。
領頭的可是二階頂級妖獸,還有十幾只精英是二階中級妖獸。
它們的翅膀堅硬如鐵,爪牙鋒利如刀,速度快得像閃電,而且悍不畏死。
一旦被它們纏上,不撕下一塊肉絕不鬆口。
百里瞳聽到商隊管事發號施令後,便跑上甲板,與十幾個同樣跑出來的散修隔開一定距離站著。
他雙指夾著兩張符籙,眉頭緊皺,嘴唇微抿,緊緊盯著鐵翼鷲,一副戒備模樣。
鐵翼鷲群在百里之外,但以它們飛行的速度,趕到飛舟最多隻需要一盞茶的功夫。
這群妖獸排成一個鬆散的攻擊陣型,領頭的是一隻體型比其他鐵翼鷲大了一圈的鷲王,通體羽毛呈暗金色,雙翅邊緣泛著金屬的光澤。
二階頂級,相當於築基大圓滿的它飛在隊伍的最前方,目光如刀,盯著飛舟,像是在盯著一個已經被鎖定的獵物。
此時飛舟的防禦陣法已經開啟。
管事站在甲板中央,手裡握著一塊陣紋靈光閃爍的陣盤,靈力瘋狂注入。
淡金色的光罩從飛舟四周升起,將整艘飛舟籠罩其中。
光罩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閃爍。
護衛隊在甲板上排成陣型,前排盾修,後排劍修,兩側弓修。
最後面的,就是百里瞳這些花了靈石登上飛舟的隨行修士。
管事則是站在他們這群隨行修士的中間,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盞茶功夫,鐵翼鷲群衝過來了。
兩百多隻鐵翼鷲同時俯衝,速度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它們像一群黑色的利箭,從天而降,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撞擊在飛舟的防禦光罩上。
砰!砰!砰!
每一次撞擊都讓光罩震顫一下,符文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
管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防禦陣法撐不了多久。
“所有人準備戰鬥!陣法一破,各自為戰!”
管事的聲音在飛舟上回蕩,“護衛隊聽令,盾修在前,劍修在後,弓修自由射擊!散修們聚在一起,不要落單,互相照應!”
話音剛落,光罩碎了。
鐵翼鷲群如潮水般湧入。
管事眼眸閃過一抹厲色,手猛地按住陣盤,陣紋靈光已經熄滅的陣盤,頓時靈光大作。
先是嗡的一聲響,方才潰散了的淡金色光罩瞬間變換為萬千淡金色犀利光劍,吞吐著劍氣,化作劍氣長河朝著鐵翼鷲奔湧而去。
領頭的二階頂級鐵翼鷲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來得及護住自己。
而那些普通的鐵翼鷲,飛在前頭的那將近上百隻,瞬間被劍氣長河吞沒。
一道道巨大黑影,混著血色從空中掉落。
本來因為陣法這般輕易被破而緊張不已的修士,頓時士氣大振。
當即趁著鐵翼鷲混亂,要了它們的命。
刀光、劍影、法術、靈器不斷轟擊出去。
嘶吼聲、慘叫聲、翅膀拍打聲混雜在一起。
霎時間,又有十幾只鐵翼鷲被滅了性命。
但鐵翼鷲終於反應過來了,唳叫著,利爪劃過空氣,留下道道寒光。
飛舟上修士們或是在飛舟甲板上,或是御劍或御器在半空,與鐵翼鷲展開戰鬥。
血霧在空中瀰漫,有妖獸的血,也有人類的血。
百里瞳手持一柄普通二階下品靈劍,與一隻鐵翼鷲戰在一起。
他靈力輸出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勉強能應付一隻鐵翼鷲,但絕對應付不了兩隻,展現的就是一個築基初期散修的普通水平。
一道道犀利的劍光朝一隻普通的二階下品鐵翼鷲攻擊而去,他面上沉凝不已,似乎已經用了全力。
每一擊都盡了最快的攻擊速度,每一擊似乎都用了八九成的實力。
幾次三番都差點被鐵翼鷲的攻擊擊中,好在都避過了要害,只是受了點普通的傷。
因為百里瞳演戲很真,所以戰鬥過程看著很是驚險。
實則他的靈覺感知在混亂中一直都鎖定著同門沈夜闌的身影。
正在甲板另一側的沈夜闌,明明不過是練氣大圓滿,在鐵翼鷲面前看著就應該是送菜的水平。
可奇怪的是,對於圍攻他的一隻築基初期和兩隻練氣大圓滿鐵翼鷲,他卻每一次都能輕鬆避開鐵翼鷲的利爪和尖喙,時不時還能反擊一劍。
每一劍都刺中鐵翼鷲的要害,每一劍都乾淨利落。
周圍幾個合作對敵的修士注意到了這一幕,看著沈夜闌的眼神,從最開始懷疑到驚疑,到眼神閃爍。
於是混亂中,意外頻頻發生。
一個散修被鐵翼鷲的翅膀掃中,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沈夜闌身上。
那散修的飛行軌跡不對,不像是被翅膀掃飛的,更像是自己飛過去的。
散修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向沈夜闌。
沈夜闌被撞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手中的劍卻在踉蹌中刺穿了一隻撲向他的練氣大圓滿鐵翼鷲的脖子。
鐵翼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在沈夜闌的衣袍上。
一個築基初期的宗門弟子放出一道威力不小的火系法術,火焰擦著沈夜闌的耳邊飛過,將他身後一隻正要偷襲他的鐵翼鷲燒成焦炭。
那道法術的角度太刁鑽了,百里瞳的靈覺捕捉到了法術發動的每一個細節。
那宗門弟子在釋放法術之前,目光已經在沈夜闌身上停留了數息,他在計算角度,計算距離,計算火焰的飛行軌跡。
那不是意外,是精心設計好的試探。
沈夜闌不僅沒有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很是平靜的轉身又斬殺了另一隻練氣大圓滿鐵翼鷲。
就這樣,百里瞳一邊應付面前的鐵翼鷲,一邊用靈覺感知著沈夜闌那邊的動靜,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他發現沈夜闌身邊那些看似意外的事件,更像是有人在試探他的虛實。
他們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個在豐州城擊退三個金丹真人的築基修士,想看看他到底隱藏了多少實力,想看看在生死關頭他會不會露出破綻。
試探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沈夜闌的應對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一個練氣大圓滿的散修。
一個練氣大圓滿的散修,在一隻築基初期,兩隻練氣大圓滿妖獸的圍攻中毫髮無損,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更何況,在周邊修士的試探下,暴露了他有恃無恐的底氣,而這底氣,顯然就是他那超乎一般築基期修士的實力。
甚至是那曾經面臨三位金丹真人圍剿而不落下風,還從容離去的底氣。
百里瞳收回目光,看著再次對試探平靜以待,還輕輕鬆鬆趁機殺了一隻築基初期妖獸的沈夜,在心裡嘆了口氣。
沈夜闌暴露了。
當然百里瞳想的是對方修為實力暴露了,而不是身份暴露了。
甲板上所有關注到他戰鬥過程的修士們,都對他起了疑心。
百里瞳感知到他們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沈夜闌身上。
百里瞳想著,若沈夜闌在這麼肆意凸視訊記憶體在下去,真實身份遲早暴露。
而他招惹的麻煩和敵人,待他身份暴露後,多多少少都會化為暗流衝著太華宗而來。
百里瞳心裡一邊轉悠著這般念頭,面上動作艱難卻又無比驚險地斬殺了一隻築基初期鐵翼鷲,為此,還受了一些傷。
半個時辰後,鐵翼鷲群終於退去了。
退得很突然,像是得到了甚麼命令一樣。
領頭的暗金色鷲王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鐵翼鷲群同時轉向,如潮水般退去,轉眼間就消失在了遠處的天際。
甲板上到處是血跡和妖獸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靈器和法器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上。
幾個修士躺在血泊中,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有了聲息。
長宇商隊的三個護衛在戰鬥中身受重傷,管事蹲在他們身邊,從儲物袋中取出療傷丹藥給他們服下。
百里瞳收起靈劍,在甲板上找了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私底下,他的靈覺感知還在運轉,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他裝作需要休息,恢復靈力和神識的狀態。
私底下心裡則是清楚地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他可沒忘了,身後跟著的金丹真人,甚至還有元嬰真君。
果然,休整了一個多時辰後,飛舟又飛了一段時間,在一處據點外停下來補給。
管事宣佈飛舟需要在此停留半日進行補給和休整,願意下去的可以下去透透氣。
就在飛舟停靠下來不久,變故又生。
百里瞳的靈覺忽然又跳了一下。
這一跳不是鐵翼鷲來襲時的尖銳感,而是一種陌生的、從未感知過的波動。
她將感知觸覺伸向飛舟下方的雲海。
雲海翻湧,雲層深處有甚麼東西藏在那裡,那股波動不強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刻意釋放訊號。
不是妖獸,是修士,是……魔修。
百里瞳心裡的感知小人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知到,這位元嬰魔君的氣息,等到鐵翼鷲群徹底退去,等飛舟停靠在據點外才出現。
這位魔君的隱匿術非常高明,如果不是他的靈覺足夠敏銳,根本不可能發現他的存在。
這位魔君想做甚麼?
也想對沈夜闌趁火打劫?
還是另有圖謀?
魔君氣息只出現了很短的時間,很快就消失了。
百里瞳的靈覺捕捉到最後一絲波動消散的方向,正是紫寰城。
他往紫寰城的方向去了。
不是來襲擊飛舟的,那是來幹甚麼的?
百里瞳回到艙體房間,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靈覺感知再次全力擴散。
魔道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感知到了一種更隱秘的、更深沉的波動。
有人用大神通遮蔽了天機,將飛舟所在的這一方天地的天機攪得一團亂麻,讓那些想要追查沈夜闌下落的人無法透過卜算、推演等手段定位他的位置。
這是元嬰真君的手段。
是那位元嬰魔君!!
百里瞳內心震驚不已。
這位元嬰魔君竟然幫忙遮掩沈夜闌的行蹤和身份?!
那些追蹤沈夜闌的人,若不親手擒住他,等他一走並躲起來,恐怕在短時間內找不到他了。
百里瞳心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魔君在幫沈夜闌。
不是路過,不是巧合,是專門來幫他的。
可魔君為甚麼要幫身為太華宗的弟子的沈夜闌?
他可沒感知到沈夜闌身上有魔道功法等氣息。
他想不通。
但他決定繼續跟蹤沈夜闌。
他決定繼續跟蹤沈夜闌,並非以身犯險,而是他的靈覺告訴他不會有事。
他可以在元嬰真君不在的時候透過靈覺感知沈夜闌的動向,可以趁元嬰真君氣息減弱的空檔獲取更多情報。
遠在太華宗的玄劍峰上。
陸歸遠站在藏書閣的窗前,手裡握著一枚古舊的玉簡。
他回到宗門的這幾天,幾乎沒有出過藏書閣,連吃飯修煉都在藏書閣中進行。
他想知道那枚從煉血宗據點中繳獲的《玄天劍經》到底是甚麼來歷,翻遍了玄劍峰藏書閣中所有與宗門歷史相關的玉簡,但甚麼都沒查到。
《玄天劍經》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正式記載中。
沒有,一個都沒有。
陸歸遠不甘心。
他將那些玉簡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一個字都沒有漏掉,連註釋、批註、甚至是玉簡邊緣的磨損痕跡都沒有放過。
看到最後時,他的神識忽然停在了一枚玉簡的一處。
那裡列著玄劍峰歷任峰主的名字。
目光從一個個名字上掃過,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
陸歸遠的呼吸頓了一下。
神識頓時上移,將其鎖定在第一任峰主“陸鶴軒”的名字上。
也姓陸。
陸歸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
這應該不是巧合。
《玄天劍訣》和那枚《玄天劍經》的玉簡的名字一字之差,就連內容也有一部分是一樣的。
或者說,玄天劍訣就是從玄天劍經裡簡化拆分出來的,他斷定兩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陸歸遠將玉簡放回原處,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陸鶴軒是他的先祖嗎?
那枚《玄天劍經》玉簡和他修煉的功法又是甚麼關係?
他有一種預感,那枚《玄天劍經》牽扯到的事情,遠比他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想著轉身走出藏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