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魔像是沒看到厲魔君的臉色,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九原山計劃裡埋藏的後手已經被太華宗知道了,我們再在那裡耗費人力物力,恐怕得不償失。
不如換個地方,另起爐灶。
太華宗的地盤那麼大,總有不設防的地方。”
厲魔君沉默了片刻,緩緩靠回椅背。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然後將酒杯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換個地方?”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甘,幾分惱怒。
“你說得輕巧。
九原山這邊我們準備了多久?
三年!三年的心血,就這麼放棄了?”
孫老魔不以為意,又咳嗽了兩聲,抬起那雙看似渙散實則暗藏精光的眼睛,看了厲魔君一眼。
“太華宗若是那麼好對付,它能存在將近六萬年這麼久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軟刀子,不緊不慢地往人心裡扎。
“失敗很正常,再說了像之前就利用過太華宗的氣運之子,算計了幾次都失敗了。
可這次……不是成功了嗎?”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孫老魔聲音極輕,但就是有股蠱惑人的魅力。
而且孫老魔的那張病態的臉上還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意。
頓了頓後,孫老魔繼續說道:“而且,我們找到突破口了,不是嗎?
太華宗那個叫沈夜闌的小子,能被我們利用第一次,就能被利用第二次。”
厲魔君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孫老魔臉上,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分量。
片刻後,他的嘴角緩緩上揚,枯瘦的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笑容在綠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
“說得好。”
厲魔君點了點頭,語氣中的惱怒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興致。
“姓沈那小子確實是個好突破口。
太華宗的氣運之子不止一個,但不論是之前的雲氏雙姝,還是蕭凌,還是溫淼淼,都不好拿捏。
這個沈夜闌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他的性格太明顯了,只要捏住了,他就跑不掉。”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大殿中踱步,腳步輕快了許多,像是在盤算著甚麼。
“換個地方,另起爐灶……這個主意不錯。
九原山的事雖然只成了三成,但至少證明我們的路子是對的。
姓沈那小子那邊,可以繼續深挖。”
趙老魔那個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金丹修士默默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氣生財的笑容,但眼底的暗紅色一閃而過。
他聽到厲魔君誇孫老魔,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插話道:“師叔,孫師兄說得雖然有道理,但太華宗那邊也不是傻子。
他們自然也能看出來沈夜闌容易被我們利用,不可能沒有防備。
說不定他們還想將計就計,反過來坑我們一把。”
趙老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但那種笑容已經不再是和氣,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皮笑肉不笑。
厲魔君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周老魔見狀,立刻也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他的人還要冷,像是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
“趙師弟說得對。
太華宗能在修仙界立足近六萬年,靠的不是運氣。
那些元嬰真君,可不是好糊弄的,都是老狐狸,一個比一個精。
我們要是把寶全押在沈夜闌身上,萬一他已經被太華宗暗中將計就計利用了,我們就是在自投羅網。”
周老魔說完,雙手抱胸,冷冷地看了孫老魔一眼,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孫老魔咳嗽了兩聲,沒有立刻反駁。
他低著頭,像是在思考甚麼,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周老魔和趙老魔說了甚麼。
但他的沉默,反而讓周老魔和趙老魔更加不安。
“怎麼?孫師兄不說話了?”
趙老魔笑眯眯地追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該不會是被我們說中了吧?”
孫老魔緩緩抬起頭,那雙看似渙散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他看著趙老魔,嘴角微微勾起,聲音沙啞地說:“趙師弟說得對,太華宗確實可能將計就計。但……”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冷了幾分:“那又怎樣?”
趙老魔的笑容僵住了。
孫老魔不緊不慢地說下去:“沈夜闌是太華宗的氣運之子,氣運之子的價值,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氣運站在他那邊。
太華宗就算想將計就計,也不敢拿氣運之子來冒險。
萬一弄巧成拙,氣運反噬,他們承受不起。”
他咳嗽了兩聲,補充道:“所以我們利用沈夜闌,不是因為我們比太華宗聰明,而是因為氣運站在我們這邊。
至少,在利用沈夜闌這件事上,氣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周老魔冷笑一聲:“氣運?你也信這個?”
孫老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信?
那你說說,為甚麼我們之前幾次利用太華宗的氣運之子,明明算計得天衣無縫,最後卻都功虧一簣?
是計劃不夠周密?
還是人手不夠?”
周老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孫老魔替他回答了:“都不是。
是因為氣運不站在我們這邊。
氣運之子有大氣運加身,不是那麼容易利用的。
除非他們自願。
就和這次一樣。”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沈夜闌對太華宗不夠相信。
也正是因為這個,他原意按著我們算計的計劃進行下去,我們才能夠利用他。
其他的氣運之子,除了雲氏雙姝那會兒,是被太華宗一個弟子機緣巧合上報太華宗,破壞了之外。
那溫淼淼和蕭凌,他們對太華宗信任有加,發現甚麼不對,特別是對宗門不利的,他們會直接上報。
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在利用他們兩個的時候,沒有成功。”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
厲魔君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孫老魔臉上,眉頭緊鎖。
“你說姓沈那小子不夠信任太華宗?”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懷疑,幾分認可。
“想想,還真是!”
周老魔和趙老魔此刻聽了這話,即便和孫老魔不對付,但他們也認同孫老魔這話。
厲魔君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目光從三個金丹魔修臉上掃過。
周老魔和趙老魔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厲魔君的表情,加上想到他們想要說的話沒有孫老魔的有道理,頓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三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厲魔君看得一清二楚。
這三個金丹修士,表面上是同門師兄弟,背地裡誰都不服誰。
孫老魔出了個好主意,趙老魔和周老魔就坐不住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爭先恐後地潑冷水。
不是因為他們覺得孫老魔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們不想讓孫老魔一個人出風頭。
不過,好在還知道收斂。
厲魔君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來越快。
他忽然停下手,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像是一隻蟄伏已久的猛獸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股氣息並不濃烈,但足以讓大殿中的溫度驟降幾度。
三個金丹魔修同時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們的喉嚨。
厲魔君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了。
他不想聽爭吵,他只要結果。
三個金丹魔修哪還不懂,知道他們方才的不和讓師叔起了敲打他們的心思。
當即同時躬身,齊聲道:“弟子定當同心協力完成宗門任務,請師叔恕罪。”
那股血腥氣息緩緩消散,大殿中的溫度漸漸回升。
厲魔君靠回椅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行了。”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沈夜闌的事,繼續盯著。
換個地方的事,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大殿外的夜色,聲音低了幾分:“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三個金丹魔修同時抬頭,看向厲魔君。
“那個壞了我們計劃的人,必須找出來。”
厲魔君的聲音冷得像冰,“敢壞老夫的事,就得付出代價。”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查,繼續查,我不信太華宗能把訊息藏得滴水不漏。”
三個金丹魔修同時躬身:“是。”
厲魔君擺了擺手:“退下吧。”
三個金丹魔修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老魔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憋了一肚子火。
趙老魔跟在後面,臉上的笑容已經重新掛上了,但眼底的暗紅色比之前更深了。
孫老魔走在最後,步伐不緊不慢,時不時咳嗽兩聲,似乎對剛才的爭吵毫不在意。
大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陰磷石的綠光和幡旗的沙沙聲。
厲魔君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的影子被綠光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像是一隻蟄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而在千里之外的蘭臺縣,洛青對此一無所知。
她兢兢業業地繼續探查沒有探查過的村子,淨化被魔氣侵染的地方。
每一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御劍飛行,降落,探查。
安全則離開。
發現被魔氣被侵染的村子,就佈陣,甄別,斬殺,淨化。
枯燥,繁瑣,但她卻沒有打一丁點折扣,盡職盡責的完成著。
轉眼又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裡,洛青又淨化了四個被魔氣侵染的村子,救回了數百個村民。
她的淨靈訣越用越熟練,神識消耗的控制也越來越精準。
連續施法兩三個時辰,也不會像剛開始那樣疲憊了。
但她的靈覺,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微微跳動。
不是危險的預警,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前面等著她,但她看不到,也感知不到。
洛青御劍飛過一處河灣,遠遠地看到了下方的一個村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村子被一層濃重的黑色霧氣籠罩著,那霧氣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濃,濃得像是一團黑色的墨汁,將整個村子吞沒在黑暗中。
霧氣在村子上空翻湧,像是一條條活著的蛇,互相纏繞、撕咬、吞噬。
洛青在村口落下,碧霄劍落在她手上。
她的神識探入村中,但反饋回來的資訊非常模糊魔氣太濃了,濃到連她的神識都被嚴重干擾,只能勉強感知到村子裡的生命氣息。
有活物。
很多活物。
但那些氣息混亂而狂暴,與之前遇到的魔人和混血魔都不一樣。
洛青握緊了碧霄劍,緩步走入村中。
街道上瀰漫著黑色的霧氣,能見度不到三丈。
兩旁的房屋門窗破碎,牆壁上佈滿了黑色的裂紋,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擠。
地上散落著一些黑色的鱗片,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蓋大,有的有巴掌大。
洛青蹲下身,撿起一片黑色的鱗片,放在手心裡仔細端詳。
這鱗片比混血魔的鱗甲薄,但比普通魔人的鱗甲厚實,質地介於兩者之間。
鱗片的邊緣有細微的鋸齒,摸上去有些刺手。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混血魔的鱗片,也不是普通魔人的鱗片這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魔物的鱗片。
洛青站起身,將鱗片收進儲物袋,繼續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的時候,她終於看清了那些“活物”的真面目。
不是混血魔,不是魔人而是另一種東西。它們比混血魔小,但數量更多,至少有二十多個。
它們的身體覆蓋著黑色的鱗甲,四肢細長,手指和腳趾都長著鋒利的爪子。
它們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團暗紅色的光點在眼眶的位置跳動。
這些魔物的氣息,都在練氣大圓滿到築基初期之間。
單獨一個並不可怕,但二十多個有計謀的圍攻,就算是築基中期的修士也很難應對。
洛青深吸一口氣,沒有急著動手。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五行困陣的陣盤,拋向空中。
但陣盤剛一升空,黑色的魔氣就像是有生命一樣湧了過來,纏繞在陣盤上,阻斷了靈光的擴散。
洛青眼神微動。
這裡的魔氣太濃了,濃到連陣盤的靈力都被壓制了。
她的五行困陣在這種環境下,恐怕只能發揮出不到一半的效果。
她收了陣盤,握緊碧霄劍。
沒有陣法輔助,那就只能用劍了。
洛青沒有硬衝。
用青萍劍訣和這二十多個魔物纏鬥,在纏鬥中轉移到村口附近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
然後故意露出一個破綻靈力波動不穩,身形微微踉蹌,像是被魔氣影響了。
果然,那些魔物彷彿嗅到了機會,頓時放棄了有計劃圍攻,取而代之是爭先恐後地朝她撲了過來。
彷彿這一擊就能讓洛青落敗,甚至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