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望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當年自己站在這裡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緊張又期待。
而現在,她已經是坐在桌子後面的人了。
時間,真是奇妙。
輪換著給孩童檢測靈根的第三天上午,洛青坐在長桌後,神情淡淡地望著前方排隊的凡人。
隊伍依舊很長,四周更是擠滿了送小孩檢測靈根的大人。
這一幕,洛青覺得和前世家長送孩子參加高考一樣。
她一手托腮,一手隨意搭在測靈珠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
忽然,她的視線頓住了。
人群后方,站著七八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姜氏一族的族人。
領頭的是三叔公,拄著柺杖,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身後跟著幾個中年漢子,都是洛青兒時見過的叔伯。
他們身邊圍著幾個孩童,小的看起來五六歲,大的看起來十二三歲,個個大大方方的跟在大人身後。
洛青的手指微微一動。
十年了。
哦不,十一年了!
當年她離開姜家時,三叔公還沒這麼老,幾個叔伯也還沒長出白髮。
而他們,顯然沒有認出她。
也是。
那時候她才六歲,還是個黃毛丫頭。
如今十一年過去,她已是築基修士,容貌氣質與當年天差地別。
別說他們,就是當年她親爹親孃還活著,她就是站在親爹親孃面前,恐怕也認不出來。
洛青垂下眼,沒有聲張。
“下一個。”
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在遠處中年漢子父親的鼓勵下,走向洛青。
洛青點點頭,示意麵前的男童把手放在測靈珠上。
男童怯生生地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按在珠子上。
測靈珠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靈根。
洛青搖搖頭:“下一個。”
男童不懂有沒有靈根的區別,聽到沒有後,就轉身蹭蹭蹭地跑向中年漢子父親所在處。
中年漢子卻知曉有無靈根的區別,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嘆了口氣,領著孩子離開了。
隨後是個女童在母親的鼓勵下走上前。
測靈珠依舊毫無變化。
沒有靈根。
……
“下一個。”
三叔公親自領著一個男童到了近前,然後讓小孩自己上前。
這孩子生得虎頭虎腦,眼睛明亮。
她方才透過神識偷聽族人對話,知道這小孩是三叔公的曾孫。
洛青看了小孩一眼,輕聲道:“放上來吧。”
男童把手放上去。
測靈珠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靈根。
姜氏一族的孩童,一個接一個上前,一個接一個失望而歸。
直到最後一個孩童測完,姜氏族人的孩童隊伍裡,沒有一個人擁有靈根。
三叔公拄著柺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又收拾好了心情。
畢竟,以前族裡檢測出有靈根資質的就少。
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很快想開了的三叔公,領著幾個叔伯,步履不算沉重地離開。
洛青望著他們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攥緊,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開口。
此刻相認,說甚麼?
說“三叔公,我是洛青,當年那個六歲的小丫頭,如今是築基修士了”?
然後呢?
看著他們驚喜過後,再滿懷期待地問她能不能幫忙?
可她甚麼都做不了。
靈根是天生的,沒有就是沒有,她就是成了元嬰真君,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送著族人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下午,輪換的趙師姐來了。
趙師姐對同門是個溫和的性子。
她接過測靈珠,在攤位後坐下,隨口問道:“上午怎麼樣?”
洛青站起身:“測了上千個,只有幾個有靈根。”
趙師姐點點頭,也不意外:“正常,靈根這東西,百人中未必有一個。你回去休息吧。”
洛青沒有立刻走,而是傳音道:“趙師姐,師妹有一事相求。”
趙師姐挑眉,看了她一眼,同樣傳音回道:“甚麼事?”
“師妹想去見幾個人。”
洛青的目光望向姜氏族人離開的方向,“上午來測靈根的,是師妹的族人。”
趙師姐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難怪你剛才一直看著那邊。
去吧,反正下午有我們就夠了。
不過明天上午之前,你要回來繼續完成任務才行。”
“多謝趙師姐。”
洛青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姜氏族人落腳的地方,是城東的一處三進宅子。
這宅子是姜氏一族的產業,太華宗每十年收徒時,族人便會來此落腳。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
洛青站在門前,望著那塊寫著“姜宅”二字的匾額,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十一年了。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粗布短褐,聞聲開啟門,見是個年輕貌美的少女,衣著素淨卻氣度不凡,連忙躬身問道:“姑娘找誰?”
洛青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遞了過去。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青玉牌,正面刻著一個“姜”字,背面刻著族徽,一簇生薑苗。
玉牌邊緣有些磨損,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門房接過玉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洛青的臉,嘴唇哆嗦起來:“這……這是……”
洛青淡淡道:“認得這玉牌?”
門房連連點頭,聲音發顫:“認得!這是咱們姜氏一族的身份玉牌,每房每戶都有,這塊……這塊是……”
他翻過玉牌,看向背面。
那一簇生薑,有幾根苗,就是幾房的。
門房看清那簇生薑長出來的苗數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他再次抬頭,目光在洛青臉上來回掃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洛……洛青小姐?您是……您是十一年前入了太華宗的那位洛青小姐?”
洛青微微頷首。
門房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身就往裡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三老太爺!三老太爺!大喜!大喜啊!”
洛青站在原地,望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宅子深處,腳步聲雜亂地響起。
“吵甚麼吵!”一箇中年漢子的聲音傳來,“三叔公剛歇下,你嚎甚麼。”
聲音在門房開始說話後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更加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驚呼和倒吸涼氣的聲音。
片刻後,三叔公拄著柺杖,被幾個叔伯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從裡院衝出來。
老人頭髮花白,眼眶泛紅,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那個年輕貌美的少女。
“你……你……”
洛青上前兩步,鄭重地行了一禮。
“三叔公,洛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