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過石屋厚重的窗欞,將靜室內瀰漫的淡淡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蘇秦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如同潮汐拍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極其細微卻綿長的“嗡嗡”聲,那是體內元氣在經脈中奔湧的轟鳴。
良久,他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靜室內彷彿劃過了一道冷電,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間竟似亮堂了幾分。
眼前那淡藍色的面板微微顫動,一行資料清晰浮現:
【聚元決三層(295/300)】
“經過這五天的修煉,只差臨門一腳了。”
蘇秦感受著丹田中那幾乎滿溢而出的充盈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濁氣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處化作一道白練,久久才歸於虛無。
“聚元三層與四層,雖同屬初境,卻有著天壤之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微握,便能感覺到空氣中游離的水汽正歡呼雀躍地向掌心匯聚。
回想起前幾日在蘇家村的那場大雨。
若是換做聚元二層時的自己,想要覆蓋那幾百畝旱地...
即便有“枯榮”之法透支潛力,至少也得斷斷續續耗上半個月,且每次施法後都要像死狗一樣躺上半天。
而到了聚元三層,元氣不僅在量上翻了倍,更在質上有了飛躍。
它變得更加粘稠,更加“聽話”,對法術架構的支撐力也更強。
五天時間,不僅下透了雨,甚至還有餘力去精細化操作,完成了法術的進階。
“三層尚且如此,若是到了四層……”
蘇秦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聚元四層,是這門功法的中段分水嶺。
據說到了那一層,體內的氣態元氣將開始產生第一縷“液化”的跡象,那是質變的開始。
一旦元氣液化,無論是施法速度還是持久力,都將是倍數級的增長。
“距離二級院的考核,還剩下正正好好三十天。”
蘇秦站起身,簡單的洗漱一番,看著銅鏡中那個神色堅毅的少年,低聲自語:
“不求在這三十天內追上那些從小便用靈藥泡大的世家子,只求聚元決到了中位,不拖後腿,我便有信心晉級二級院。”
整理好衣冠,蘇秦推開石門,迎著朝陽,向聽雨軒走去。
......
聽雨軒外,驕陽似火。
雖已入秋,但那日頭依舊毒辣得如同盛夏,將碧波潭的水位曬得都下降了尺許,露出乾裂的岸泥。
水榭四周的垂柳蔫頭耷腦,連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唯有軒內,因著那座小型聚靈陣的運轉,還勉強維持著幾分清涼,但那股子日漸緊繃的焦躁氛圍,卻比這外頭的熱浪還要灼人。
距離二級院的大考,只剩下最後三十天。
對於聽雨軒內的每一位內舍弟子而言,這三十天,是魚躍龍門前的最後一次蓄力,是決定未來命運走向的倒計時。
然而,今日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眾人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講臺左側,那個位置最為顯赫、鋪著深色蒲團的座位。
空的。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屬於那個天之驕女林清寒的位置,已經整整空置了五日。
從最初的遲到,演變到了如今的徹底曠課。
“這也太目中無人了些。”
坐在蘇秦斜後方的趙猛壓低了聲音,粗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語氣中滿是不忿與酸意:
“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聞雞起舞,生怕錯過胡教習的一句金玉良言?
她倒好,仗著天賦高,仗著教習偏愛,說不來就不來。
這聽雨軒的規矩,難道只約束咱們這些凡夫俗子?”
旁邊有人低聲附和,眼神複雜:
“誰讓人家是奔著前十去的呢?
許是在閉關衝擊那門《春風化雨》吧。
這大旱的年景,若是能將那等生機之術再上一個層次,那是能為胡教習拿前十,爭政績的。
咱們還在為能不能及格發愁,這就是命。”
蘇秦坐在角落,神色平靜地整理著案几上的筆墨。
他聽著周圍的議論,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林清寒在衝刺《春風化雨》不假,但這份“特權”,確實是實力帶來的。
在這個唯才是舉的大周仙朝,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給道院帶來榮耀,哪怕你把聽雨軒的頂給掀了,胡教習或許還會誇你一句“氣衝斗牛”。
講臺之上。
胡教習端坐於蒲團,身前的紫砂茶盞中,熱氣已經漸漸散去。
他沒有翻開書卷,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門外那令人心焦的烈日,彷彿在等甚麼人,又彷彿只是在發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
整整十分鐘,滿堂學子陪著這位教習,在那張空蕩蕩的蒲團前,沉默地枯坐。
這種沉默,比嚴厲的訓斥更讓人感到壓抑。
它無聲地昭示著那個缺席者在這個小圈子裡無可撼動的特殊地位。
“篤。”
終於,胡教習收回了目光,手指輕輕敲擊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一聲,像是某種訊號,讓軒內原本有些浮躁的氣息瞬間沉澱下來。
“時辰已到,那便不等了。”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彷彿剛才那十分鐘的等待並不存在,又彷彿那個空位本就該是空的。
胡教習緩緩站起身,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起書卷開始講解法術的精微操控,而是揹著手,轉過身去。
他面對著牆上那張巨大的、用硃砂筆寫著的“倒計時”榜單,背對著眾學子,聲音低沉而有力:
“還有三十天。”
“三十天後,你們中的大部分人,或是繼續留級蹉跎。
或是心灰意冷,離開這裡。
或回鄉務農,面對這漫天黃土;
或去商行做個護院,看人臉色。
只有極少數人,能踏入那扇硃紅色的大門,成為二級院的弟子。”
胡教習猛地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陡然爆發出攝人的精光,如同兩柄利劍,直刺入每一個人的心底:
“老夫今日不講術法,只問一個問題。”
“你們擠破了頭想進二級院,想考那大周的官。究竟是為了甚麼?”
“何以為官?”
這個問題一出,聽雨軒內一片死寂。
這是一個太大、太虛,卻又太過核心的問題。
平日裡大家忙著練氣、忙著種田、忙著爭搶那一點點資源,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去思考這個修行的終極目的。
“趙猛。”
胡教習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身材魁梧、平日裡卻有些莽撞的漢子身上。
“你先說。”
趙猛一愣,顯然沒料到會被第一個點名。
他有些侷促地站起身,那一身橫練的肌肉將道袍撐得鼓鼓囊囊。
他張了張嘴,本想說些“為天地立心”之類的場面話。
但在胡教習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那些虛偽的詞句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後,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為了變強!為了不再受氣!”
趙猛的聲音很大,震得屋頂的瓦片都微微嗡鳴:
“學生家裡是殺豬的,從小就看人臉色。
那些有官身的,哪怕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吏,走在街上也是昂首挺胸,誰敢惹?
學生不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螻蟻!
我想掌握殺伐大術,我想長生久視!
只有做了官,有了那身皮,才沒人敢欺負我,我才能護住我想護的人!”
這番話很糙,甚至帶著幾分市井的戾氣。
周圍有幾個自詡清高的學子微微皺眉,露出一絲鄙夷。
但胡教習卻沒有斥責,反而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誠實。”
“慾望,從來都不是壞事。
它是向上的階梯,是推動你們在枯燥修行中咬牙堅持的柴薪。”
胡教習大袖一揮,身後那幅《山河社稷圖》驟然變化,幻化出一枚懸浮於高空、散發著煌煌威嚴的官印虛影。
“但你們要記住。”
“大周的官,不是凡俗朝廷裡的吏。
那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道——敕令!”
“官職即果位,果位即權柄。”
胡教習的聲音變得宏大莊嚴:
“大周立國八百載,太祖以大神通梳理天下地脈,將二十四節氣融入官制之中。
咱們青雲府道院的院主,身負正七品官身,承載的便是‘驚蟄·復甦令’的果位。”
提到院主,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那是這青雲府天一般的存在。
“在這青雲府道院的一方天地內,院主便是‘天’。”
胡教習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五指緩緩虛握,彷彿握住了這一方天地的咽喉:
“他無需掐訣,無需唸咒。
只要官印在手,這方圓百里內,每一縷元氣的流動,皆隨他心意。
他讓你吸,你便是凡人也能吞吐雲霞,延年益壽;
他不許,你便是聚元圓滿,也得窒息而亡,經脈枯竭!”
“這,便是果位的霸道!”
全場駭然。
這就是官?這分明就是神!
“不僅如此。”
胡教習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張空著的蒲團,淡淡道:
“官印懸空,如天眼燭照。
這地界上任何一道新生的法術領悟,無論藏得多深,都會瞬間在他官印中顯化,如掌上觀紋,纖毫畢現。”
“就像當初林清寒在藏經閣初悟二級法術時,院主根本不在場,卻能憑藉官印感應,第一時間讓黎監院送來了嘉獎。”
“所以,趙猛。”
胡教習看向那個還在激動的漢子:
“你想變強,想不被欺負,這沒錯。
但你要明白,這力量不是你修出來的,是大周借給你的。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趙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坐下了。
胡教習目光流轉,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坐姿端正、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身上。
“徐子訓。”
“你出身世家,不缺資源,不缺地位。
你來考官,又是為了甚麼?”
徐子訓聞言,緩緩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向著胡教習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動作優雅從容,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回教習。”
徐子訓的聲音清越:
“學生以為,做官,是為了‘正名’。”
“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如今這世道,雖有大周律法鎮壓,但山野之間,仍有精怪竊取香火,孤魂野鬼妄圖封神。此乃‘淫祀’。”
“淫祀不除,正道不昌。”
徐子訓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其溫和外表不符的銳利:
“學生做官,是為了手持律令,斬妖除魔。
讓這天下的香火,只歸於朝廷;讓這世間的百姓,不受妖邪蠱惑。
此為——秩序。”
“好一個秩序。”
胡教習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君子之風,嫉惡如仇。
大周仙朝,皇權至上。
未得朝廷冊封而受香火者,皆為妖邪,依律當斬!
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已經摸到了‘法度’的門檻。”
眾學子聽得心潮澎湃。
如果說趙猛的回答是草莽英雄的崛起,那徐子訓的回答便是儒家君子的衛道。
一種是力量的渴望,一種是秩序的維護。
這似乎已經包含了做官的所有意義。
然而,胡教習並未就此結束。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穿過那些或狂熱或沉思的面孔,最終,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青衫少年身上。
“蘇秦。”
胡教習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轉了過去。
“你呢?”
“你出身農家,沒有趙猛那般受盡欺凌的戾氣,也沒有子訓這般世家子的衛道之心。”
“你這三年,從泥潭裡一步步爬上來,又是為何而來?”
所有人都看著蘇秦。
有好奇,有審視。
在他們看來,蘇秦的回答大機率會和趙猛相似。
畢竟都是底層出身,為了改命,為了富貴,這無可厚非。
蘇秦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像趙猛那樣激動,也沒有像徐子訓那樣行禮如儀。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腦海中,閃過這幾日回鄉的畫面。
他想起了李庚叔頭上的血,想起了父親蘇海為了幾畝地愁白的頭,想起了大山嬸那隻沒送出來的老母雞。
想起了王家村那些為了爭一口水,紅著眼拿著鋤頭拼命的漢子。
那是絕望,是生存的掙扎。
在那種掙扎面前,甚麼長生久視,甚麼斬妖除魔,都顯得太遠、太輕。
蘇秦抬起頭,迎著胡教習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厚重。
“學生以為……”
蘇秦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共鳴而出:
“官者,牧也。”
這四個字一出,徐子訓的眼睛瞬間亮了。
胡教習原本平靜的面容,也微微動容。
蘇秦繼續說道:
“上順天時,調理陰陽;下安黎庶,撫育蒼生。”
“對於像我父輩那樣的莊稼人來說,他們不懂甚麼果位,也不懂甚麼淫祀。
他們只知道,天旱了要有雨,地裡長了蟲要有人管。
他們拜的不是神,是那口能救命的飯。”
蘇秦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聽雨軒內迴盪,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求雨非為顯聖,而在解生民之渴;
驅蟲非為殺戮,而在保萬家之糧。”
“學生做官,不求長生久視,不求權傾天下。”
蘇秦拱手,深深一揖,聲音鏗鏘有力:
“只願有一天,這方水土之上——”
“風調雨順,再無餓殍。”
話音落下。
整個聽雨軒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趙猛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他撓了撓頭,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練滿了老繭的手。
蘇秦的話他聽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為了變強”,在蘇秦的“風調雨順”面前,好像顯得有點……小氣了?
徐子訓則輕輕摩挲著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看著蘇秦,就像是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這番話雖然樸實,但那份格局,那份對底層百姓的共情,卻是他這個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一直在探尋的。
“有趣。”
徐子訓在心裡默默評價道。
後排的陳適、趙迅等人,看著那個青衫身影,只覺得鼻子發酸。
他們也是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的,蘇秦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
高臺之上。
胡教習依舊端坐,神色未變,那張古板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
但他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收緊了。
那一雙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極深、極深的不易察覺的波瀾。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認可。
“篤、篤、篤。”
一陣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有些肅然的寧靜。
聲音不大,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威嚴,清晰地穿透了這凝固的氛圍。
這敲門聲極其突兀,卻又極其自然,彷彿敲門之人有著與胡教習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一瞬間,所有的思緒被打斷。
所有人,包括高臺上的胡教習,同時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那扇緊閉的、雕著雲紋的紅木門扉。
“胡師,可擾了您的清淨?”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笑意的聲音。
胡教習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黎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