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倒懸。
半山腰的內舍區並不寂靜,偶爾能看到幾點幽微的法術靈光在林間閃爍,伴隨著低沉的咒語聲和泥土翻滾的悶響。
那是新晉弟子們還在連夜趕工,試圖在這片陌生的靈地上,給自己造一個安身之所。
蘇秦盤膝坐在光禿禿的草地上,身前是一堆剛剛用《凝土成石》凝聚出來的土塊。
說是土塊,其實並不規則,有些地方硬得像石頭,有些地方卻還軟塌塌的,一捏就碎,彷彿是頑童隨手捏的泥巴。
“呼……”
蘇秦長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法術是入了門,但這精細活兒,確實比我想象的要難搞。”
他皺眉看著眼前的半成品。
一級《凝土成石》,只能勉強將泥土聚攏。
這不像是遊戲裡按個鍵就能自動生成建築,而是需要用元氣去感知每一粒泥土的溼度、硬度,再像織布一樣將它們緊密地編織在一起。
剛才他嘗試著想壘一堵牆,結果元氣輸出稍微急了一點,那牆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漢,晃悠了兩下,“轟”的一聲塌了,濺了他一身泥點子。
“這就是‘民生術’的難點。”
蘇秦心中暗道,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土塊:
“不考殺傷力,專考控制力。哪怕是一絲元氣的波動,都會導致結構的崩塌。”
“以我現在的元氣總量和控制精度,硬造是造不出來的,最多隻能造出個隨時會塌的危房。
要想住得穩當,要麼元氣翻倍,要麼……把法術肝上去,減少損耗,提升精度。”
他看了一眼面板。
【凝土成石lv1(3/10)】
【化木為梁lv1(2/10)】
……
“今晚不睡了。”
蘇秦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勁。
“先把這四門法術肝到二級。磨刀不誤砍柴工,與其造個危房天天修補,不如一次到位。”
他雙手結印,再次調動元氣。
“凝!”
地面上的泥土再次翻湧,像是有生命般匯聚。
倒塌,重來。
經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元氣透支的訊號;精神也開始疲憊,那是神念高強度集中的後遺症。
但他沒有停。
元氣耗盡,便打坐恢復。
恢復完畢,繼續施法。
時間在這枯燥且痛苦的迴圈中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熟練度,一點一點地穩步增長。
每一次失敗,都是一點經驗;每一滴汗水,都化作了面板上跳動的數字。
【凝土成石lv1(9/10)】
【化木為梁lv1(9/10)】
……
天空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
在距離蘇秦不遠處的一塊靈地上。
一個身穿灰布短打的新晉弟子,正滿頭大汗地對著自家那面土牆施法。
他叫趙迅,是個典型的寒門子弟。
為了省下買法種的錢,他硬是啃了一夜的書,才勉強悟出了個半吊子的《凝土術》。
“起……給我起啊!”
趙迅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雙手顫抖著維持著法印。
但那面土牆就像是個不聽話的醉漢,歪歪扭扭地晃動著,根基處已經出現了裂紋,眼看就要向外倒去。
“完了……”
趙迅心中絕望,眼眶微紅。
這要是塌了,這一晚上的心血全白費,他還得再耗費元氣清理廢墟,明天的課怕是都沒精力去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醇厚的土黃色元氣突然從側面射來,如同一隻有力的大手,穩穩托住了傾斜的土牆。
“誰?!”
趙迅一驚,下意識地收回元氣,警惕地看向來人:
“不必幫忙!我自己能行!”
在道院這種地方,無緣無故的幫忙,往往意味著事後的索取,甚至是某種勒索。
他窮怕了,也被人坑怕了。
不待他拒絕,那土牆失去了他的支撐,再次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向另一側倒去。
“別逞強,地基不穩,氣機已亂,你一個人撐不住的。”
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
趙迅轉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不遠處,額頭上也滿是汗水,顯然剛才那一擊耗費了他不少元氣。
但他手中的法訣並未停下,正在全力輸出幫他穩固牆體。
此人,正是昨日被徐子訓幫過的那個陳適。
“快,接上法決!我也快撐不住了!”
陳適喝道,臉色有些發白。
趙迅看著陳適那顫抖的手臂,心中的警惕瞬間崩塌。
他顧不上多想,連忙調動僅剩的元氣,重新接管了土牆的控制權。
兩人合力之下,那面搖搖欲墜的土牆終於緩緩扶正,重新凝固,穩穩地立在了地上。
“呼——”
趙迅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終於立住的牆壁,心中一陣後怕。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陳適深深一揖,神色複雜且愧疚:
“多謝這位師兄援手。剛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知師兄想要甚麼報酬?若是隻要些許銀兩,我還能湊湊……”
陳適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聞言卻是笑了。
那笑容燦爛而真誠,彷彿剛才消耗的不是珍貴的元氣,而是某種多餘的負擔。
“報酬就不必了。”
陳適擺擺手,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昨日我也受人幫助,那人幫我時,我也問過同樣的話。”
“他說,如果非要報答,那就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我當時還不懂,但剛才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
他看著趙迅,認真說道:
“咱們都是同一批次的校生,在這內舍裡都是沒根基的新人,互相幫襯一把是應該的。
若是你真想謝我,日後見到別的同窗有難處,力所能及的時候,也搭把手便是。”
趙迅愣住了。
在這個利益至上、每個人都想踩著別人上位的道院裡,這番話聽起來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卻又讓人心頭一熱,像是有一團火在胸口燃燒。
他看著陳適那清澈的眼神,鄭重地點了點頭:
“師兄高義,趙迅受教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
不遠處的山道上,晨霧繚繞。
胡教習負手而立,正準備回自己的居所。
他看到了這一幕,原本那張總是板著的嚴肅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淡微的笑意,那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慰。
“薪火相傳麼……”
胡教習幽幽一嘆。
在這內舍教了這麼多年,他見慣了勾心鬥角,見慣了天才為了一個名額反目成仇,甚至背後捅刀。
唯有徐子訓。
這三年來,那個總是笑著幫人、不求回報的年輕人,就像是一顆種子,在這些年輕人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子訓啊子訓,你真的適合做官。”
“若是這大周的官場能多幾個你這樣的人,這天下或許會少幾分戾氣。”
“希望這一次,你能考上前十,放下心中的執念吧。”
胡教習正欲轉身離開,目光卻被前方不遠處的動靜吸引。
陳適並沒有離開,而是笑著向下一個靈地走去。
趙迅顧不上休息,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師兄,等等我!我也去搭把手!多個人多份力!”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蘇秦的靈地前。
蘇秦此刻正背對著他們,對著地上的泥土施法。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甚至有些僵硬,似乎是元氣不濟的表現。
那堆泥土在他的元氣牽引下,正緩慢地向上隆起,形成牆壁的雛形。
但那牆壁看起來極不穩定,表面坑坑窪窪,像是個隨時會崩塌的豆腐渣工程。
“是蘇秦。”
胡教習認出了那個背影。
他微微點頭,心中對蘇秦的評價稍微上調了幾分。
“一天時間,就能領悟並施展出《凝土成石》,雖然這法術簡單,但對於一個三年才晉升的‘吊車尾’來說,也算是勤能補拙了。”
“雖無大才,卻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只要肯下苦功,哪怕進不了二級院,將來在縣裡謀個差事還是有希望的。”
此時,陳適和趙迅已經走到了蘇秦身後。
看著那搖搖晃晃的土牆,陳適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這是崩塌的前兆,連忙開口:
“這位師兄,小心!這牆要塌了!氣機已經亂了!”
說著,他就要上前施法相助:
“別怕,我們來幫你穩住!只要撐過這一口氣就行!”
蘇秦聽到聲音,手上的動作並未停下,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種古怪的專注與平靜:
“多謝好意,不過……不必了。”
趙迅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有了共鳴。
他覺得蘇秦肯定和剛才的自己一樣,是擔心被訛詐,或者是出於那種不必要的自尊心。
於是他連忙幫腔道:
“師兄別誤會!我們不要報酬!
陳師兄是受了徐子訓師兄的感召,只是想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咱們都是同窗,互相幫一把,這房子早點建好,也能早點休息不是?你這牆明顯撐不住了啊!”
“真的不必。”
蘇秦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與篤定。
因為他能感覺到,那面板上的進度條,已經卡在了【9/10】的最後關頭。
只要再施展一次……不,就是這一次!哪怕這次塌了,下一次就是質變!
如果不讓他們幫忙,這次失敗的經驗剛好能填滿進度條;如果幫了,反而可能打斷這個節奏。
“唉,這人怎麼比我還倔。”
趙迅嘆了口氣,看向陳適。
陳適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手中的元氣已經蓄勢待發,並未收回:
“準備好,一旦塌了,我們立刻出手。不能眼看著同窗的心血毀了。他倔歸倔,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遠處的胡教習看到這一幕,微微頷首。
在他看來,這無疑又是一次趙迅的‘翻版’。
他收回眸光,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這時——
轟!
蘇秦面前那堵剛剛壘到一半的土牆,終於因為受力不均,轟然倒塌,化作一地散亂的泥塊,塵土飛揚。
“出手!”
陳適低喝一聲,早已準備好的元氣就要打出。
趙迅也是緊隨其後,法訣已成。
然而,就在他們的法術即將觸及那堆廢墟的前一瞬。
蘇秦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叮!凝土成石lv1(10/10)→ lv2(0/50)】
【叮!化木為梁lv1(10/10)→ lv2(0/50)】
……
那一瞬間的突破,讓他體內的元氣彷彿找到了宣洩口。原本那種晦澀、阻滯的操控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臂使指的順暢。
他對泥土的感知,從“隔靴搔癢”變成了“血肉相連”。
“起!”
蘇秦單手虛抓,口中輕叱,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絕對的掌控力。
嗡——
一股比之前凝練了數倍、甚至帶著一絲金屬質感的土黃色光暈從他指尖爆發。
地面上那堆散亂的泥土,彷彿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號令,瞬間騰空而起!
不是緩慢的蠕動,而是迅疾的重組!
泥土在半空中飛速旋轉、擠壓、變形。
雜質被剔除,密度被壓縮。
眨眼之間,一面平整、光滑、泛著淡淡石質光澤的牆壁,便穩穩地立在了地基之上!
這還沒完。
蘇秦雙手連動,指尖流光溢彩,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
“梁起!瓦落!陣成!”
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幾根原木,在《化木為梁》的作用下,瞬間自動去皮、塑形、榫卯咬合,架在了牆頭;
一堆普通的瓦片,在《琉璃金瓦》的加持下,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釉質,整齊地鋪滿屋頂;
最後,一道道複雜的紋路在牆體表面浮現,《引靈陣紋》瞬間啟用!
轟!
周圍的天地元氣彷彿受到了牽引,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倒灌入屋內。
從廢墟到成屋,不過短短十息。
那棟流轉著淡淡靈光、結構嚴絲合縫的石屋,就這樣安靜地矗立在晨曦中。
它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個新人之手,更不像是剛剛還在經歷“塌方”危機。
陳適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那團原本準備用來救急的土黃色元氣,此刻顯得是那麼的多餘和微弱。
他緩緩收回手,掌心的元氣尷尬地散去。
趙迅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安慰和鼓勵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誇張的表情。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他們原本是以“施助者”的姿態站在這裡的。
他們想著要拉這個倔強的師弟一把,想著要把那份溫暖的薪火傳遞下去。
可現在……
看著眼前這棟比他們自己那危房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石屋,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像極了兩個拿著破碗、卻還要去施捨富翁的乞丐。
“我們……”
趙迅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是不是……有點多餘了?”
陳適沒有說話,只是苦笑了一聲。
他看著蘇秦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傳遞薪火”的熱血稍微冷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敬畏。
臨場頓悟,化險為夷。
人家哪裡需要幫忙?人家那是在藉著塌方的壓力衝關啊!
自己剛才那一聲“小心”,差點就成了打斷別人機緣的噪音。
這時,蘇秦轉過身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臉上沒有半分炫耀,只有溫和而誠懇的笑意。
他走上前,對著兩人深深一揖:
“多謝兩位師兄剛才的好意。”
“方才正是突破的關鍵時刻,這才未能回應,還請見諒。”
“徐師兄說的薪火相傳,確實是個好傳統。這份情,蘇秦記在心裡了。日後若有機會,我也定會接下這個接力棒。”
這番話給足了兩人面子。
但陳適和趙迅聽著,心裡卻更不是滋味了。
“啊……那個……不必客氣……”
陳適嘴唇嚅動了兩下,聲音有些發虛,眼神遊離:
“既然……既然蘇師弟房子建好了,那……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對對對,回去了,還得趕著上課呢。”
趙迅也連忙附和,甚至不敢直視蘇秦的眼睛。
兩人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匆忙,甚至略顯狼狽。
走在回去的山道上,兩人沉默了許久。
晨風吹過,趙迅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越來越遠的小屋,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
“陳師兄……咱們剛才,到底算是幫上了忙,還是……沒幫上?”
陳適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那石屋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像是這內舍新升起的一顆星辰。
他沉默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
“心意是幫上了。”
“但本事……咱們差得遠啊。”
“看來咱們這一屆內舍,又來了一個不得了的人物。”
“咱們……得更加努力了。不然這薪火,怕是都傳不到咱們手上。”
兩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
那一刻,他們心中的熱血並未熄滅,反而因為這巨大的落差,燃得更旺了些。
......
遠處的山道上。
胡教習望著在屋前意氣風發的蘇秦,微微頷首。
蘇秦,這個本在記憶中模糊不堪的名字,頭一次變得如此深刻。
他抬起手,對著天空虛抓了一把。
一朵路過的晨雲被他攝入掌中,化作一道流光。
他手指微動,以元氣為筆,在那雲氣上寫下了兩個字——蘇秦。
隨後,他大袖一揮,將那團雲氣收入袖中,那是他用來記錄“重點生”的名單。
“不錯,是個苗子。”
“這次考核,或許能多一個及格的人選。”
胡教習喃喃自語,轉身踏入晨霧之中,腳步依舊沉穩,只是心情似乎好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