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他說得極其隱秘。
偏偏坐在隊伍邊緣、離梵火門弟子最近的霞秋陽耳力過人,竟一字不落地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心頭猛地一動,一個陰鷙的念頭,如藤蔓般瘋狂滋長開來。
片刻後,霞秋陽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悄然運轉起精神力,凝成一道細弱的傳音,精準地送入樓千耳中。
“樓道友,方才並非在下有意竊聽你們的對話,只是機緣巧合聽得一二。”
“不過……我倒是可以幫你們這個忙。”
樓千聞言,眼底掠過一絲詫異,旋即循著那道精神傳音的來源望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與霞秋陽心照不宣地微微頷首,空氣中霎時漫過一縷無聲的默契。
“這位道友,你既是劍宗弟子,難不成還想背叛自己的同門隊友不成?”
樓千的精神傳音裡帶著幾分審視與不信,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示好存著戒備。
霞秋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傳音的語氣裡滿是倨傲。
“我乃霞秋陽,濟城少城主,更是劍宗三長老的親傳弟子。”
“以我這般身份向你保證,總該沒問題了吧?”
聽到霞秋陽報出的背景,樓千心中不由得一驚。
可轉念一想,又生出幾分疑惑。
照理說,以霞秋陽的身份地位,這支劍宗隊伍理當以他馬首是瞻。
怎麼眾人反倒圍在那個藏頭露尾的陌生男子身邊?
“我幫你也並非不可,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霞秋陽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樓千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不僅能幫你尋到那株雙崖銜月草,還能親手將寶物送到你手中。”
“但作為交換,你要幫我除掉那邊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
霞秋陽的目光死死釘在楚殘垣身上,傳音的語氣裡淬著刺骨的寒意。
樓千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當看到楚殘垣靜坐於篝火旁、周身氣息深不可測的模樣時,頓時瞭然其中的緣由。
無非是情敵相爭,妒火中燒罷了。
“那個男人雖說沒甚麼顯赫背景,但實力著實不俗。”
“屆時,我會助你一臂之力,絕不讓他有喘息之機。”霞秋陽生怕樓千反悔,又補充了一句。
樓千聞言,眉頭緊緊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火紋玉佩。
這些年的歷練,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莽撞,行事多了幾分權衡利弊的沉穩。
他在心中飛速盤算著:一株能安定本源的至寶,價值遠超除掉一個陌生強敵的風險。
片刻後,樓千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傳音應道。
“好。不過是處理一個人而已,寶物的價值,本就遠勝於他。”
得到樓千肯定的答覆,霞秋陽懸著的心徹底落定。
他再次看向楚殘垣的眼神,已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那裡面翻湧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二人之所以敢這般肆無忌憚地用精神力傳音。
正是算準了一個關鍵——境界低於他們之人,根本無法竊聽到分毫。
可他們千算萬算,終究是失了策。
靜坐一旁的楚殘垣,實則早已擁有第四境的修為。
兩人那番陰私算計,一字不落,盡數落入了他的耳中。
只是,在楚殘垣眼裡,這兩人的伎倆,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把戲,根本不值一提。
他既沒有當場戳破,也沒有分毫動怒,依舊維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只是心頭掠過一絲愕然,他怎麼也沒料到,僅僅是因為自己與清雨落走得近些,霞秋陽竟能瘋狂到這般地步。
不惜背叛劍宗師門,甘願將宗門志在必得的至寶拱手讓人,只為換得一個除掉自己的機會。
楚殘垣眸光微斂,心底暗自思忖。
“罷了,只要他們的計劃裡,沒有牽扯到清雨落,單單是衝我而來,那便沒甚麼可值得憂心的。”
“屆時,見機行事便是。”
念及此,楚殘垣索性不再理會那二人的暗流湧動。
雙手往腦後一枕,悠然自得地躺倒在地,闔上雙眼,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一夜霜風掠過山林,捲起滿地枯葉簌簌作響。
直至東方泛起魚肚白,宿營地的兩撥人馬依舊相安無事。
只餘篝火燃盡後嫋嫋升起的青煙,纏繞著林間凝滯的空氣。
雙方雖未兵刃相向,可各自眼底暗藏的戒備與籌謀,卻早已在無聲處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清雨落對此毫無察覺,她不知宗門師兄霞秋陽昨夜已與梵火門的樓千暗中勾連,達成了一樁見不得光的交易。
此刻的她,正蹦蹦跳跳地綴在楚殘垣身側,指尖還捻著一朵晨間新綻的淡紫野花。
這般親暱的光景,落在隊伍末尾的霞秋陽眼中,卻化作了淬毒的針,一下下刺著他的心底。
他望著楚殘垣挺拔的背影,再想起清雨落明媚的笑靨,眸底的陰翳便又濃重幾分。
他愈發覺得,除掉楚殘垣這個礙眼的絆腳石,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站在他身側的樓千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心中已是轉過了百八十個念頭。
“哼,昨日奔波勞碌了一整天,竟叫我昏了頭,沒能細究這霞秋陽的條件。”
他暗自思忖:“我梵火門行事,何時要替旁人做嫁衣?”
“不過是想借我之手除掉他人。”
“他自己卻連拿下對方的把握都沒有,還妄圖拉我下水,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且由著他去折騰便是,待他費盡心力將那寶物弄到手,乖乖呈到我面前時,我再瞧著形勢。”
“決定是坐收漁利,還是反手將這枚棋子棄之如敝履。”
樓千的心思深沉如淵,霞秋陽卻對此一無所知。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腦海中一遍遍幻想著。
“待楚殘垣被斬於劍下,跪地求饒,清雨落依偎在自己身側的模樣。”
林間的風,忽而又緊了幾分,捲起他衣袍的一角,卻吹不散他眼底的痴妄與貪婪。
清雨落一雙靈動的眸子滴溜溜轉了一圈,隨即湊近楚殘垣,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我記得外界傳言,這樓千的性子實在算不得討喜。”
”可今日這麼一看,他行事倒也算得上沉穩妥當。”
楚殘垣聞言,眼底掠過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自然清楚那些流言蜚語從何而起,他側過頭,看著身旁少女澄澈的眉眼。
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他若是再不穩重一點,怕是又要再吃一次大虧,栽個跟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