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的風,帶著鹹溼與淡淡的腥氣,吹拂在臉上,與北地乾燥凜冽的寒風截然不同。
崔浩獨立於船頭,望著前方海平面上逐漸清晰起來的輪廓。
那是一座面積頗廣的島嶼,中央山巒起伏,綠意如蔥,沿岸建有碼頭與屋舍,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上的圖案,是五色交織環繞著一座山嶽——正是“鎮海盟”的標誌,由五宗紋樣融合而成。
據船老大所說,融合原因是五宗初來碎星海時沒有立錐之地,本地勢力又都不弱,不得不融合。
而崔浩,歷經近七個月的海上漂泊,終於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更重要的是,他馬上就能見到妻子。
“客官,前頭就是靈龜島了。”船老大走近過來,語氣帶著敬畏。這一路,崔浩深居簡出,但偶爾流露的氣息和在海上兩次應對小股海匪時展現的手段,早已讓船上的人明白,這位不是尋常乘客。
崔浩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碼頭。那裡人影憧憧,似乎比尋常港口更為井然,也……更為肅穆,他已然能看到穿著統一服飾的武者在來來回回巡邏。
船緩緩在碼頭靠岸,踏板放下。
崔浩提起簡單的行囊——一個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貼身藏好的秘銀軟劍、指虎、令牌之類物品。
收斂氣息,混隨著人流走下舷梯。
近七個月海上苦修,王城所得的寶藥已盡數化為修為。
心念微動,面板悄然浮現。
【境界:化勁中期(1796/2000)】
修為收穫頗多,對得起當初冒險返回王城。
很快,眾人在烈日底下排起了長隊,登島需要查驗身份,過程比較慢。
終於排到崔浩,走進一個四面通透的草棚,一名年僅十五、十六歲女弟子坐在桌案後面問,“走親訪友還是?”
“尋親。”
“甚麼親?叫甚麼名字?住在甚麼地方?”
“妻子,她叫蘇芸,我不知道她現在住甚麼地方。”
“蘇芸.....”少女表情狐疑,“我怎麼好像聽過....”
駱清正在草棚後面,腰間懸劍,與秋水湊得很近,正在說悄悄話,隱隱感覺有人說話熟悉,又聽到‘蘇芸’兩個字,豁然轉身。
大夫秋水也看向崔浩,嘴角微揚。
崔浩這時也看到駱清和秋水,從中武舉離開臨淵城計算,整整三年,再次見面,多少有些感慨。
“崔師弟。”駱清語氣都是歡呼樂雀躍,卻礙於禮儀,不能越雷池一步,語氣裡飽含關心問,“你可還好?”
“好,謝駱師姐掛懷。”
本能使然,駱清看向崔浩腰間,其輕薄的灰色罩衣下面明顯掛著一把劍,不知道她送的劍穗還在不在。
崔浩跟著與秋水打招呼,“秋大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秋水臉上掛著淡淡微笑,仔細打量崔浩,“你現在甚麼修為?”
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秋水救過他一命,駱清也一副很好奇的樣子。
思忖一息道:“化勁了。”
“嘶!”秋水猛吸熱氣。
駱清美目緩緩瞪大。
崔浩離開臨淵府的時候,修為是暗勁大成。現在是九月中,剛好三年而已,不僅踏入暗勁圓滿,還破了化勁,這.....怎麼修煉的?
這時,有不少鎮海盟弟子投來好奇的目光,仔細打量崔浩這個陌生面孔。
心裡惦記妻子,崔浩打聽問:“蘇芸她……可好?”
“蘇師妹一切都好,我帶去你見她。”
崔浩拱手:“有勞。”
離開碼頭,走進島內。
打量島上平整的道路,儼然的屋舍,密集的人流,熱鬧的叫賣聲,崔浩請道:“駱師姐,請幫師弟介紹一下靈龜島情況。”
“靈龜島一圈長度是一萬八千里,島上有三十多萬普通人,一個貨運碼頭,一個客運碼頭,有一處銀礦。”
頓了頓,駱清繼續介紹:“五宗初到的時候,細過仔細調查,發現當地門派與勢力實力都不弱,單打獨鬥無法奪下一島。”
“即使能奪下一島,也是沒有資源、沒有人口的偏遠小島,容易被別人剿滅。”
“後來,五宗被迫組建鎮海盟,實力得到了明顯提升,這才奪下原本屬於怒濤門的靈龜島。”
“怒濤門?”
“是怒濤門,這個宗門實力不弱,但他們對上騎牆觀望,對下則肆意打壓,所以五宗動手搶島的時候,別的勢力都在看他們笑話,於是被我們得了手。”
崔浩微微頷首,他心裡確定,搶奪靈龜島之前,五宗一定了解這個情況,才搶得靈龜島。
雖說不佔‘天時’和‘地利’優勢,卻佔了‘人和’之優,真是人精啊!
只不過,失去這麼一個人口多、有銀礦的大島,怒濤門能罷休?
穿過碼口商業區,又經過一片居民區、三處村落,一行三人來到一條山脈跟前,這裡有一處還算宏偉的山門。
上書:鎮海宗
三個古樸蒼勁大字。
石匾上的字跡蒼勁,卻隱隱透著‘新刻作舊’的痕跡,看來宗門在營造底蘊上頗費心思。
“秋師姐、駱師姐,”在山門口執勤的暗勁小成弟子,看向崔浩問,“這位是?”
“這是崔師兄,鎮嶽宗弟子,三年前的六名武舉人之一,今日第一次來。”
“原來是崔師兄,”暗勁小成弟子拱手一禮,“還請先到事務殿登記。”
崔浩心繫妻子,卻知規矩不可廢,便從善如流了。
隨駱清、秋水二人到事務殿。
說是殿,實則是一處頗為寬敞的院落,進進出出的弟子不少,神色匆匆,各司其職,倒真有幾分新興宗門的氣象。
院內有一排廂房,分別掛著“弟子登記”、“任務接領”、“資源兌換”等木牌。
駱清熟門熟路地將崔浩引至“弟子登記”的房前,對裡面一位正在低頭整理卷宗的青年執事道:“陳師弟,這位是崔浩崔師兄,原是鎮嶽宗弟子,今日方才尋來。”
那位陳師弟抬起頭,面容和善,但眼神中帶著審視。他看了看崔浩,又看看駱清和秋水,放下手中卷宗,取過一本厚厚的名冊和一塊灰白色角質牌:“既是舊日同門,又由駱師妹引薦,身份當無問題。還請崔師兄報上原師承、修為境界,以便錄入檔冊,製作身份令牌。”
“鎮嶽宗,師從魏合。”崔浩報上舊資訊,略一遲疑,“修為……化勁初期。”
依舊習慣性地藏了一手,只報出化勁初期。
“化勁初期?!”陳霧手中筆一頓,臉上露出驚容,仔細打量崔浩,見其氣息沉穩內斂,雖未刻意展露,但那份從容氣度確非暗勁武者可比。
連忙起身,態度更鄭重了幾分:“崔師兄如此年紀,便已踏入化勁,實乃我鎮海宗之幸!快請坐,我這就為您辦理。”
手續很快,無非是記錄姓名、原屬、修為、入門時間等,並給崔浩一塊身份令牌。
令牌正面刻“鎮海”二字,背面刻有編號和簡單的雲紋。
“崔師兄,憑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山門大部分割槽域,也可在宗內兌換資源、接取任務。每月初可至資源殿領取對應修為的月例。若有不明之處,可隨時來問,或詢問駱師姐和秋師姐。”
“多謝陳師弟。”崔浩接過令牌,入手微溫。
辦完手續,從事務殿出來,駱清笑道:“好了,現在算是正式‘歸宗’了。走,我帶你去找蘇師妹,她若知道你來了,不知該多高興。”
秋水也笑著點頭。
三人剛走出事務殿院落,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向山門內更深處走去,路過一片練武場時,迎面走來數人。
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方正,正是——歸不移。
比起寶山上宗之戰時,他略顯清瘦,精神似乎也些疲憊?
“宗主!”駱清和秋水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崔浩也停下,目光與歸不移對上。
從鎮嶽宗到鎮海宗,從大安王城到碎星海,這位曾經的宗主,如今依舊是宗主,只是肩上的擔子和麵對的局勢,已然天差地別。
歸不移的目光落在崔浩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訝,甚至有一絲震動。
寶山上宗大戰後,擔心魔道以更大威勢捲土重來,鎮嶽宗決定一分為二,躲來這碎星海。
而崔浩臨到跟前下船,留在了王城。
“崔浩?”歸不移的語氣帶著些許遲疑。
眼前的崔浩比記憶中清瘦了些,膚色更深一些,眼眸卻越發沉靜深邃,氣息內斂,竟讓他一時看不出深淺,難不成化勁了?
“弟子崔浩,見過宗主。”崔浩抱拳,不卑不亢。他並未行大禮,態度尊重但自有分寸。
“真是你!”歸不移上前兩步,仔細打量,確認無誤,臉上露出複雜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疑惑,“好,好!你能安然抵達碎星海,實屬不易。”
“多謝宗主掛懷。”
“何時抵達的?這一路可還順利?”
“今日方至,一路還算平安。”崔浩簡略回答,並不想多談海上經歷。
歸不移點點頭,目光在崔浩略顯樸素的衣著上掃過,又看了看他平靜的面容,“回來就好,鎮海宗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
“如今宗門融合,事情大體不變,還是原來的樣子。你先安頓下來,與妻子團聚。明日可來主殿尋我。”
“是,宗主。”崔浩應下。
“駱清,你帶崔浩去尋蘇芸吧。”歸不移對駱清吩咐道,又對崔浩點了點頭,便帶著人繼續向前走了。
待歸不移走遠,駱清才鬆了口氣,對崔浩小聲道:“宗主似乎很看重你,他平時可是很嚴肅的。”
崔浩心中並無太多波瀾,歸不移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他現在更關心的是蘇芸。
穿過幾條迴廊,繞過幾處殿宇,環境越發清幽,靈氣也似乎濃郁了幾分。來到一片修建在半山腰、錯落有致的精緻院落前。
繼續往前走四五里山路,三人來到一處院門緊閉、門前種著幾株水果樹的小院門外道:“就是這裡了。”
近鄉情怯,三年不見蘇芸,崔浩有些不敢敲門。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素衣長裙,青絲如瀑,容顏清麗依舊,只是眉宇間比三年前多了幾分堅毅與沉穩,正是——蘇芸。
她手中拿著一個水壺,似乎正要給門前果樹澆水,抬頭看見門口的三人,目光瞬間定格在崔浩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蘇芸手中的水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清水灑了一地。她嘴唇微張,眼睛瞬間睜大,瞳孔中倒映著崔浩的身影,充滿了難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絲生怕是夢的惶恐。
“浩……浩哥?”
蘇芸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崔浩看著妻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個溫和而堅定的微笑,輕聲道:“芸姐,我回來了。”
蘇芸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如同乳燕投林般,快步撲向崔浩。
駱清與秋水相視一笑,悄然退去,將滿院的寧靜與喜悅留給久別重逢的夫妻。
一陣海風吹過,裹著淡淡的鹹味與花香,輕輕環繞著相擁的兩人。
三年的分離、萬里的波濤,在這一刻......全都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