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並未直接回家,而是藉著月光與陰影的掩護,在曲折的巷陌間穿行。
刻意繞了一個大圈,數次改變路線,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後,才悄然翻過矮牆,落入自家後院。
院落裡秋蟲唧唧,月光如水銀瀉地,一片靜謐,彷彿將外界的紛擾徹底隔絕。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松的剎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機感如同毒蛇般驟然竄上脊椎!
全身汗毛瞬間倒豎!來不及思考,身體已本能做出反應,猛地向左後方擰轉暴退!
嗤——!
一道撕裂空氣的尖銳厲嘯,幾乎貼著他的面頰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面板生疼!
仔細,一柄通體烏黑、閃爍著冰冷寒光的玄鐵長槍,如同毒龍出洞,攜著千鈞之力,轟然刺入他方才站立位置後方的青磚院牆!
槍身深深沒入,只餘槍尾高頻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碎石粉塵簌簌落下。
崔浩豁然回頭,瞳孔微縮。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輕飄飄地翻過院牆,無聲落地,緩緩朝他走來。
月光勾勒出來人的輪廓,著甲未著胄。
來人站定,目光在崔浩身上掃過,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月黑風高,穿街走巷,身手倒是不錯。”
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遠超自己的深沉氣息與無形壓迫,崔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抱拳躬身,語氣恭敬而不失警惕,“在下崔浩,敢問尊姓大名?”
“你猜。”來人隨口道,語氣竟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這兩個字若出自旁人之口,或許顯得輕佻。
但從此人口中說出,配合其深不可測的實力與氣勢,反倒給人一種高深莫測、不拘小節之感。
崔浩心念電轉,結合對方展現的實力、氣度,以及隱約聽說的某些傳聞,一個名字浮上心頭。
抱拳試探問道,“可是……城守範信範大人?”
“正是本官。”
崔浩心中凜然,很多人認為範信不在清源城,而府城宗門裡修行,所以清源城才一團糟。
立即將腰彎得更低,“草民崔浩,見過範大人!不知大人深夜駕臨,有何吩咐?”
範信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崔浩,開門見山地問,“開啟山死了,被人一拳擊碎顱骨,斃於暗巷。你可知情?”
開啟山死了?!
崔浩臉上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驚愕與茫然,隨即連忙道,“草民實不知情!”
“草民方才確實在街巷間穿行,也曾隱約聽到遠處似有爭鬥之聲,但距離頗遠,夜色深沉,並未看清是何人!”
一番說辭,情真意切,臉上的驚懼之色也流露得恰到好處。
範信看著崔浩,沉默了片刻,忽然呵呵低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院落裡顯得突兀。
“開啟山參與刺殺王朝官員,勾結邪教,販賣違禁之物,證據確鑿,死有餘辜。他死了……對清源城而言是好事。”
崔浩垂首不語,既不接話,也不表露任何多餘情緒,只是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心裡希望對方快點走。
瞧出崔浩腳下步子一直緊崩著,防著自己。
範信話鋒一鬆,“你根骨資質,據本官所知,不過中下。”
“但能在短短一年內,從凡武突破至明勁大成,更是在夏會上連敗強敵,這份毅力、心性,乃至實戰天賦,實屬難得。困於這清源一隅,可惜了。”
“草民愚鈍,全賴師父教導,僥倖有所進益,”崔浩臉上依舊維持恭敬,“不敢當大人謬讚。”
範信不再多言,彷彿剛才的話只是興之所至。
走到那柄沒入牆體的玄鐵長槍旁,單手握住槍尾,不見如何用力,便將其輕鬆拔出。
隨即,身形微動,一個輕靈的起落,便已越過院牆,消失在濃郁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崔浩站在原地,直到確認範信的氣息徹底遠去,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
脫下身上汗顯的深色外衫,正要處理。
“啊——!”
突然,屋內傳來一聲短促的女子痛呼!緊接著傳來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賤人!找死!”
聲音來自東廂臥房,蘇芸的房間!
來不及細想,內部浩體內氣血瞬間奔湧,《鎮嶽功》護住周身要害,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向臥房方向!
臨近窗戶,毫不遲疑,肩背一靠,轟隆一聲撞碎窗欞,闖入屋內!
屋內燭火已熄,朦朧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照入。
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一手捂著自己胸口,那裡有暗色液體滲出,顯然受了傷。
而蘇芸則緊靠牆角,手中握著一支看似普通、筆管狀的事物,正是崔浩之前給她防身用的暗器。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蘇芸有如此犀利的暗器,更沒料到崔浩回來得如此之快,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崔浩豈會給敵人喘息之機?
破窗進入室內瞬間,目光已鎖定黑衣人空門,右腿如鋼鞭般彈出,一記迅猛的正面踢踹,直取對方胸腹!
黑衣人本能想要側身閃避,但胸口的傷口嚴重影響了他的動作,身形一滯。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黑衣人胸膛!巨大的力道讓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破沙袋般向後倒飛,嘭地一聲重重撞在牆壁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崔浩……饒命……”黑衣人滑落在地,氣息紊亂,勉強抬手,聲音帶著痛苦與哀求,“我……我是蔣進……廣昌武館的……大師兄……”
蔣進?開啟山的大弟子?
確認對方身份,崔浩眼中寒光一閃,腳下再次發力,身形如鬼魅般貼近!
蔣進瞳孔放大,勉強抬起雙臂欲格擋,但重傷之下,動作遲緩無力。
崔浩拳頭避開格擋,一記短促勾拳,精準地轟擊在蔣進左側太陽穴上!
噗!
一聲悶響。蔣進雙眼猛地凸出,格擋的雙臂無力垂下,腦袋歪向一邊,徹底沒了聲息。
確認其已斃命,隨即在其身上快速摸索,從內袋中翻出一個油紙包,裡面赫然是兩張面額百兩的銀票,以及幾錠碎銀。
拿到錢,崔浩轉身安慰妻子,“芸姐莫怕,這是送財童子。”
本來挺嚴肅的,也挺害怕,被夫君這麼一逗,蘇芸沒忍住笑了起來。
崔浩見妻子笑了,冷峻的臉上線條也柔和了些,但眼神瞥向蔣進的屍體時,寒意依舊。
這時,胡杏披著一件單衣,赤著腳匆匆跑進房來,看到地上黑衣人的屍體,嚇得輕呼一聲,臉色發白,顫聲問道:“夫君、芸姐姐,你們……你們沒事吧?”
“虛驚一場,”崔浩安排道,“我去處理一下,你們將房間簡單收拾,關好門窗。”
兩女驚魂稍定,點頭應下。
崔浩提著屍體來到前院,正準備出門,徐麗卿主動找過來,語氣嚴肅道,“崔師弟,出事了!”
“甚麼事?”
“上屋頂!”話音未落,徐麗卿躍上屋簷之上。
崔浩放下屍體,跟著躍上屋頂,匍匐在屋瓦上,目光穿透黑夜,鎖定城中幾處火光沖天之處。
隱約還能聽到隨風傳來的、密集而激烈的金鐵交鳴與呼喝之聲!
那些方位……赫然是屠家府邸、開家宅院、俞家藥香閣、濟仁堂,以及廣昌武館所在!
崔浩心念急轉,瞬間貫通了許多關節!
範信今夜突然現身詢問開啟山之死,絕非偶然!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監視、調查!
今夜這四處同時燃起的火光與廝殺聲……恐怕範信等待多時,佈下天羅地網後的——收網時刻!
就在這時,又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們身旁,正是徐典。
打量片刻,徐典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而複雜,“這清源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