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雪落無聲。
崔浩踏著新積的、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出溫暖的小院。
腳下是蘇芸一針一線、熬了好幾個晚上縫製的牛皮靴,內裡絮著厚厚的棉絮,踏雪無聲且暖意融融。
身上是同樣出自她手的深藍色厚棉襖,針腳細密,鴨絨塞得勻實,抵禦著刺骨的寒風。
包袱裡裝著天不亮她就起來烙的、夾著豬油渣和鹹菜的雜糧餅,還溫熱著。
再次來到怨蒙山腳下那條熟悉的小溪邊。
往日潺潺的溪水此刻已被嚴寒封凍,形成一條寬約四米、晶瑩剔透的冰帶。
冰面上,已有一對男女在忙碌。
男子用簡陋的鐵鑿費力地鑿開冰窟,女子則手持木棍,警惕地環視著周圍霧氣瀰漫的林子。
兩人動作默契,沉默中透著生活的艱辛與相互扶持的韌性。
顯然是一對進山討生活的貧苦夫妻。
崔浩沒有上前打擾他們,也暫時放棄了過溪的打算,沿著冰封的溪岸向上遊走去。
不到一里地,前方光禿禿的樹枝上傳來一陣細碎的喧鬧。
兩隻灰褐色的松鼠正在枝權間追逐嬉戲,蓬鬆的大尾巴在雪光中劃出靈動的弧線,吱吱的叫聲顯得無憂無慮。
崔浩下意識地舉起了弓,搭上箭。
瞄準時,看著它們親暱相依的樣子,腦海中浮現出蘇芸在燈下為他縫衣、清晨為他烙餅的身影,心頭一軟,緩緩放下了弓。
又前行一段,運氣不錯,在一片背風的灌木叢旁,發現了兩隻正在雪地裡刨食草根的白色松雞。
這次沒有猶豫,弓弦輕振,兩支木箭接連射出。
“咻!咻!”
精準命中!兩隻松雞幾乎同時斃命。
第二箭似乎觸發了某種玄妙的感覺,箭矢離弦的剎那,力量、速度、旋轉都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契合點——面板提示的‘爆擊’生效了!
箭矢不僅穿透了松雞,造成的傷口也比尋常箭傷大了近一倍,幾乎將半邊雞身撕裂。
看向面板。
【射箭:小成(112/600)】
【效用:痠痛-10、臂力+10、準度+10、爆擊+1】
獵殺兩隻松雞,進度只增長了微不足道的1點。
果然,到了小成階段,尋常的小型獵物帶來的進度值已經微乎其微。
反倒是……在家中的‘另一種修煉’,收益更穩定、更可觀。
這個念頭讓崔浩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太壞了~~~
撿起獵物,沒走出多遠,敏銳發現三十多米外的一片枯草叢邊緣,有一個灰撲撲的身影。
——一隻野兔!
正用前爪飛快地刨開積雪,啃食下面的草根,每刨幾下,便警惕地豎起長耳,紅寶石般的眼睛機警地掃視四周。
機會!崔浩再次張弓搭箭。
突破凡武后,他對力量的掌控還在適應期,這一箭下意識用了全力,想確保一擊斃命。
“咻——咔嚓!”
箭矢離弦的破空聲,與弓臂斷裂的脆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支灌注了遠超尋常力道的木箭,如黑色閃電般疾射而出,精準地貫穿了野兔的脖頸!帶翻數圈,砸在雪地裡。
而崔浩手中,父親留下的那張陪伴多年的桑木複合弓,弓臂卻因承受不住瞬間爆發的巨力,從中部斷裂開來!
崔浩愣了一瞬,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舊弓,心頭湧起一絲複雜的惋惜。
這弓承載著原身對父親的模糊記憶,也是他穿越初期安身立命的重要夥伴。
傷感一瞬,隨即釋然,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也還好家裡還有一張備用的。”自言自語,崔浩收起斷裂的弓,上前撿起那野兔。
今日收穫已算不錯,加上弓已損壞,崔浩決定回去。
老樣子,順手砍一些柴,將肉夾在柴裡,挑回家。
翻越光禿禿的、被厚雪覆蓋的一重山,在半山腰處,崔浩遇遇一個瘦小的身影。
八九歲的小男孩,身上裹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四處漏風的破舊單衣。
腳上套著一雙明顯大許多、鞋頭已經磨穿的破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他的身後,用一根粗糙的草繩,拖拽著一具用破草蓆簡單包裹、隱約看出人形的物體。
積雪太深,阻力很大,他每走幾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撥出的白氣在凍得發紫的小臉前凝成冰霧。
崔浩停下腳步,看著這心酸的一幕,出聲問道,“小孩,你去哪?”
男孩瘦弱的肩膀瑟縮了一下,沒敢抬頭看崔浩,垂著頭用細若蚊吟、帶著顫音的聲音回答道,“去……二重山。”
“去做甚麼?”
“我爹……死了,”男孩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壓抑的哭腔,“沒地埋,拿給山裡的野獸吃。”
崔浩沉默。
一重山這片無主荒地,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城裡的豪紳和各個家族以各種名義瓜分殆盡。
更不用說山下那些有主的田產。
窮人死了,想找一塊埋骨之地,千難萬難。
看著男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幾乎力竭的樣子,崔浩心頭不忍,從男孩手中接過凍得僵硬的草繩,“我幫你拖一段。你跟在後面,小心看路。”
男孩茫然地抬起頭,髒汙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大而無神,彷彿還沒從喪父的悲痛和嚴寒的折磨中回過神來。
他沒說謝,也沒拒絕,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崔浩身後。
拖著屍體,在積雪中行走,剛重新爬到山頂,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和腳步聲。
“站住!前面的人站住!”
崔浩和男孩停下,回頭看去。
三四個穿著厚實棉衣、踏著防水油靴的漢子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麵皮白淨的中年人,此刻正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小兔崽子!”中年人緩過氣,指著男孩罵道,“誰讓你把屍體往二重山拖的?里正早就傳過話了,屍體不能丟進二重山!”
“讓裡面的猛獸嚐到了人肉的滋味,對人上了癮,以後下山禍害村子,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男孩瘦小的身體縮了縮,卻倔強地低聲反駁,“那……那我應該把我爹埋在哪裡?”
“我管你埋哪裡!總之不準丟進二重山!這是規矩!”
男孩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場面僵持住,幾人堵著路,顯然不會放行。
崔浩看了看無助的男孩,又看了看氣勢洶洶的來人,開口道,“這位……天寒地凍,他一個孩子....能否通融一下,或者……村裡能否接濟些柴火,讓他將父親遺體火化?”
“火化?”
來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著普通棉襖、揹著斷弓和柴的崔浩,嗤笑道,“你倒是好心腸!柴火不要錢嗎?我只是個跑腿傳話的,又不是他爹,憑甚麼給他柴火?你這麼菩薩心腸,你給他錢讓他自己去買柴啊!”
崔浩沒再多言,他從懷裡數出十枚銅錢—,拉起男孩凍得開裂、髒汙的小手,將銅板輕輕放進他手心。“拿著,去找村裡樵夫,買些乾柴。”
男孩怔怔地看著手心那十枚還帶著體溫的銅錢,又抬頭看看崔浩,嘴唇哆嗦著,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汙漬。
“蠢貨,錢多燒的。”來人也不再阻攔,帶人轉身下山了。
崔浩幫男孩將屍體拖回山腳村口附近,乾脆送佛送到西,將屍體火化後,才離去。
等他匆匆趕回柳樹村家中,已是下午申時。
進院門,看到院中雪地上,有一些字。
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筆畫重疊在一起,有一說一.....挺醜的。
“想笑便笑。”蘇芸是個心思細膩道,看出丈夫忍得難受。
“芸姐....”崔浩堅持不笑,“我一般不會笑,除非堅持不住。”
“浩哥兒...”蘇芸說出心裡想法,“我想學寫字,你教我好不好?”
“為甚麼?”
“你是要成為武秀才的男人,你的娘子不認字,會不會被人笑話?”
從蘇芸身上感受到想進步精神,崔浩點頭答應,“從今個開始,以後每日教你認字。”
蘇芸微笑。
“去燒些熱水,”說話間崔浩放下柴和斷弓,“剛才搬了屍體。”
蘇芸心驚,“何故?”
崔浩把回程途中發生的事情,簡述一遍。
聽到丈夫幫男孩經過,以及給了十枚銅錢,蘇芸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掠過同情,卻沒多說甚麼。
浩哥兒心善,她知道的。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斷裂的桑木弓上時,臉色瞬間白了。
“弓……弓怎麼斷了?”蘇芸聲音帶著顫音,這弓在她心裡,幾乎是丈夫安全和家庭生計的象徵。
“沒事,”崔浩連忙解釋,“是我力氣沒控制好,拉斷了。家裡不是還有一張備用的嗎?等有空,我再找人做張更好的。”
才想起,家裡還有一張弓,蘇芸懸起的心才稍稍落下,塌下來的天彷彿又被頂了回去。
不再多問,轉身就去灶房生火燒水。
……
....
“浩哥……”
次日清晨,前往武館的路上,林大跟在崔浩身邊,腳下踩著咯吱作響的雪,卻感覺不到多少寒冷,反而因為緊張,手心不斷冒汗。
“我……我有點害怕。兩個月期限越來越近,我怕……我怕我過不了凡武。”
崔浩沉默地走著。進入武館近兩月,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新人,親眼見證了甚麼是“鐵打的武館,流水的弟子”。
每天都有懷揣夢想的新面孔興奮地踏入,每天也有黯然神傷的老面孔默默離開。
那些撐過兩個月、僥倖突破凡武的老人,很快就會被更殘酷的明勁門檻篩選。
而未能突破的,就像被潮水留在沙灘上的貝殼,迅速被遺忘。
也深刻體會到了甚麼叫天賦即尊嚴,那些凡武境、尤其是明勁期的師兄師姐,除了完成師父安排的、不得不做的帶新任務,平日裡根本不會多看未入凡武的弟子一眼。
他們的圈子、他們的交談、他們的資源,與普通弟子之間有著清晰可見的壁壘。
也終於明白,當初劉燕師姐那句“不要去打擾別人”的提醒,原來是提醒他,不要去自取其辱。
到了武館,崔浩如往常一樣,換上粗布練功服,默默走到院子角落。
晨光熹微中,他活動開筋骨,輕輕一躍,穩穩落在冰冷的梅花樁上,開始今日的站樁。
比他更早到的王慶、郭勇、王年等幾個同期,也在各自的樁上默默堅持。
幾人目光相遇,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與緊迫。
天大亮時,師父從內院緩步走出。
先是徑直走到蕭立面前,對其修煉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指點,手勢比畫,語氣溫和。
蕭立恭敬聆聽,偶爾提問,師徒間氣氛融洽。
隨後,徐典又走到李鶴身邊,同樣耐心地講解了一番氣血搬運的竅門。
由此可看出,李鶴雖未突破,但顯然極受重視。
接著,徐典與幾位正在對練的明勁期弟子簡短交談了幾句,似乎是詢問進度或佈置任務。
然後,便轉身徑直回了內院。
自始至終,師父的目光沒有在崔浩所在的這片‘普通弟子’區域過多停留,更不曾像對蕭立、李鶴那樣,走過來詢問或指導。
崔浩站在樁上,看著徐典消失在月門後的背影,心中本打算今日尋機稟報自己已突破凡武的念頭,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何況,即使突破了,若不能持續展現出足夠亮眼的天賦與價值,大概也很快會泯然於眾吧?
隨著時間流逝,院子裡的氣氛變得越發微妙而緊張。
家底稍厚些的弟子,眼神遊移,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冒險去弄一份‘氣血散’來搏一把。
那些實在貧寒、連氣血散都買不起的弟子,臉上則寫滿了迷茫,開始思考衝關失敗後,自己該何去何從。
——是回家種地?還是在城裡找個賣力氣的活計?
而崔浩自己,因為距離兩個月的‘大限’只剩下最後一天,身邊那些平日裡一起打磨力氣、一起站樁、一起抱怨辛苦的師兄弟們,看他的眼神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