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般的黑暗與虛弱感如潮水般將秦遠吞沒,意識沉入無底深淵。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冰涼溼潤的觸感,伴隨著隱約的水流轟鳴與顛簸,將他從深沉的昏迷中拉扯出來。
眼皮沉重如山,他掙扎著,終於撬開一線縫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微微晃動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石質穹頂,上面銘刻著簡單的雲紋,風格古樸。身下是柔軟乾燥的皮毛墊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一種類似檀木的清新氣味,而非山洞的潮溼或血腥。
他正躺在一輛平穩行駛的、內部空間頗大的封閉車廂裡。車廂以某種深色木材打造,刻有隔絕探測與穩定空間的簡易陣法符文。身側,蘇妙晴正靠著廂壁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均勻,顯然正在恢復。陳雪坐在稍遠一些的角落,左臂裹著厚厚的、浸染了藥膏的繃帶,臉色因失血而有些發白,但眼神清明,正警惕地注意著車廂內的動靜。看到秦遠睜眼,她眼中立刻露出驚喜:“秦大哥!你醒了!”
蘇妙晴也立刻睜開眼,俯身過來,仔細探查秦遠的脈息,臉上擔憂稍減:“感覺如何?你昏迷了近兩個時辰。”
秦遠嘗試運轉心法,丹田內那新生的銀藍色劍元火種靜靜懸浮,雖然依舊微弱,卻穩定而堅韌,自行緩緩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與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水汽?識海中,那詛咒印記被厚重的銀藍色“冰殼”封印,沉寂無聲。全身肌肉骨骼依舊痠痛無力,但那種瀕臨崩潰的虛弱感已經消失。
“無礙,本源初步穩固了。”他聲音依舊沙啞,但已能連貫說話,“我們這是在哪裡?豹兄呢?”他沒看到星光刃豹的身影。
“我們在聽風樓提供的‘暗河雲舟’上,正沿著一條隱秘的地下暗河,前往他們在青嵐域腹地的一處秘密據點。”蘇妙晴解釋道,指了指車廂前方隱約透光的、類似水晶的舷窗,外面是飛速掠過的、被舟身光芒照亮的幽暗水道和嶙峋巖壁。“柳姑娘說,這是最隱蔽、最快速的撤離方式。豹兄傷及本源,消耗過度,柳姑娘用了聽風樓的秘製‘蘊星散’為其穩固體魄,現在安置在另一間有聚靈陣的靜室中沉睡休養,有專人看護。”
聽風樓……秘密據點。秦遠目光微凝。柳姓女子在他們最危急時現身解圍,並提供瞭如此周密的後續安排,這份人情,不可謂不大。但聽風樓的目的,真的只是“庇護客人”那麼簡單嗎?
“陳雪的傷?”他看向少女裹著繃帶的手臂。
“柳姑娘給了上好的金瘡藥和生肌丹,已無大礙,只是需要時間癒合。”陳雪連忙道,臉上露出一絲愧色,“秦大哥,都怪我實力不濟,沒能攔住他們……”
“不,你做得很好。”秦遠打斷她,語氣肯定,“若非你拼死阻攔,爭取了那關鍵一刻,我們等不到柳姑娘來援。”若非陳雪以命相搏,他可能已經在療傷的關鍵時刻被直接打斷,後果不堪設想。少女眼中的決絕與血勇,他記得清楚。
陳雪眼圈微紅,用力點了點頭。
“柳姑娘何在?那些灰衣人,可查出來歷?”秦遠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蘇妙晴搖頭:“柳姑娘在舟首操控雲舟,她說此地暗河環境複雜,需時刻注意。至於那些灰衣人……”她壓低聲音,“柳姑娘只透露,那股勢力非常神秘,行事風格與玄陰教迥異,但同樣危險。聽風樓內部也正在調查,暫時沒有明確線索。不過,她提到一點很奇怪——那些人似乎對你和豹兄的‘星眷者’身份,以及豹兄的血脈異常感興趣,目的可能不只是懸賞或滅口那麼簡單。”
秦遠眉頭微蹙。不是玄陰教,卻同樣危險,且目標明確……是針對“星眷者”而來的專門勢力?還是另有所圖?他回想起灰衣首領那能吸攝靈力的灰黑色爪風,以及他們精準的追蹤能力,心中疑雲更重。
“我們接下來去聽風樓的據點,安全嗎?”秦遠問。雖然承了情,但他對聽風樓始終抱有一分警惕。這個以情報和交易立足的龐大組織,無利不起早。
“柳姑娘說,那處據點是聽風樓在青嵐域最高階別的幾處‘安全屋’之一,只有少數高層知曉具體位置和進入方法,絕對隱蔽安全。我們可以暫時在那裡療傷、恢復,避過風頭。”蘇妙晴說著,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慮,“不過,她也坦言,聽風樓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高層對‘星眷者’和此次事件的態度也存在分歧。有人主張按規矩提供庇護,維持聽風樓中立超然的信譽;但也有人認為,奇貨可居,或可藉此與某些勢力進行交易,換取更大利益。她屬於前者,所以才冒險直接帶我們離開,並前往這處由她這一系掌控的據點。”
內部有分歧……秦遠心中一沉。這並不意外。聽風樓的庇護,恐怕是有代價和風險的。他們現在,無異於進入了另一個更復雜、更精緻的籠子,只是暫時避免了被野獸撕咬的命運。
“我們需要儘快恢復實力。”秦遠沉聲道,“只有自身足夠強,才有談判或選擇的資格。”他看向蘇妙晴和陳雪,“抓緊時間調息。到了據點,見機行事。”
兩女鄭重點頭。
暗河雲舟無聲而迅疾地穿梭在幽深的地下世界。車廂內重歸安靜,只有暗河水流永不停息的轟鳴,透過陣法削弱後,化作低沉的背景音。
……
青嵐域,某座繁華大城深處,一座看似普通的深宅大院地下。
這裡燈火通明,佈置典雅而不失厚重,空氣中流動著精純的靈氣。此處,正是聽風樓在青嵐域的重要分舵之一。
一間密室中,檀香嫋嫋。兩名老者對坐弈棋,棋枰上黑白交錯,殺機隱現。
左側老者身著紫袍,面龐清癯,三縷長鬚,目光平和深邃,落子從容,正是青嵐域分舵三大主事之一,柳姓女子的直屬上司,周主事。
右側老者穿著靛藍色錦袍,體型微胖,面容富態,眼神卻銳利如鷹,此刻正捏著一枚黑子沉吟。他是另一位主事,姓吳。
“周老,柳丫頭這次,可是擅作主張啊。”吳主事緩緩落下一子,聲音不疾不徐,“動用最高階別安全屋,啟用暗河雲舟,親自護送……為了幾個來歷不明、麻煩纏身的小輩,值得嗎?況且,其中可能還有‘星眷者’。這可是燙手山芋,盯著的人太多了。”
周主事拈起一枚白子,輕輕放在棋枰一角,語氣淡然:“聽風樓的規矩,接了委託,提供了情報,便是客人。客人遇險,在我聽風樓能力範圍內提供庇護,亦是規矩之一。信譽,是我聽風樓立足之本。柳丫頭按規矩辦事,何來擅作主張?”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吳主事笑了笑,眼底卻無笑意,“那秦遠牽扯‘搖光’異象、殘址魔念,還有神秘勢力追殺,玄陰教虎視眈眈……這水太渾了。規矩再好,也得看有沒有命去守。我收到訊息,總樓那邊,對‘星眷者’的興趣可不小。若是能以此為契機,與某些……嗯,真正的大人物搭上線,對我分舵,乃至對整個聽風樓在青嵐域的佈局,都大有裨益。”
“哦?吳老的意思是,將客人當做貨物,交易出去?”周主事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吳主事。
吳主事面不改色:“互利互惠而已。況且,我們只是提供‘資訊’和‘渠道’,最終如何選擇,還得看對方出價不是?柳丫頭將他們藏得嚴實,連我們都暫時不清楚具體位置,這未免……太小心了些。難道周老就不想為分舵多爭取些資源?最近幾年,我們在總樓那邊的考評,可一直不太亮眼啊。”
話語中,軟硬兼施,既有利益誘惑,又有隱隱的問責。
周主事沉默片刻,又落下一子:“棋局未定,何必急於兌子。柳丫頭既然接手,便讓她處理。是福是禍,是機緣還是麻煩,且觀後續。總樓那邊,自有我去分說。至於安全屋的位置……”他頓了頓,“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這也是規矩。”
吳主事眼神閃爍了一下,呵呵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專注於棋局。只是落子的速度,似乎快了幾分。
密室之外,陰影之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氣息波動一閃而逝。
……
暗河雲舟終於緩緩減速,停靠在一處天然形成的、寬闊的地下碼頭旁。碼頭以平整的青石鋪就,延伸向巖壁深處一道厚重的、銘刻著繁複陣法紋路的金屬大門。
柳姓女子早已等在車外。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青色勁裝,未戴面紗,神情比之前在山洞中更加肅穆。
“秦道友,蘇姑娘,陳姑娘,我們到了。”她掀開車簾,示意三人下車,“此地名為‘水雲澗’,是我聽風樓在青嵐域最為隱秘的據點之一,靈氣濃度是外界的數倍,且有重重陣法守護,絕對安全。諸位可在此安心療傷修養。”
秦遠在蘇妙晴的攙扶下走出車廂,腳踏上堅實的碼頭地面。他抬眼望去,只見此處空間極為廣闊,高達數十丈,巖壁上鑲嵌著無數散發柔和白光的螢石,將整個碼頭和前方那座宏偉的金屬大門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深吸一口,便覺精神一振。遠處隱約有瀑布轟鳴之聲傳來,更添幾分幽深意境。
好一處洞天福地!聽風樓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有勞柳姑娘費心安排。”秦遠拱手,目光掃過那道緊閉的金屬大門,以及大門兩側如同雕像般肅立、氣息隱晦而強大的兩名守衛。他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安全,往往也意味著掌控。
“分內之事。”柳姓女子側身引路,“請隨我來。豹兄也已安置妥當,在甲字三號靜室,那裡有專門的聚星陣,有助於它恢復。”
幾人走向金屬大門。守衛見到柳姓女子,無聲行禮,然後同時結印,按在大門兩側的凹槽處。陣法紋路依次亮起,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其後一條燈火通明、通往更深處的寬闊甬道。
就在秦遠邁步踏入大門的那一刻,他丹田內新生的銀藍色劍元,忽然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彷彿感知到了某種……同源而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微弱氣息,從那水雲澗的深處隱隱傳來。
他腳步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面色平靜地隨著柳姓女子步入其中。
甬道深深,光影流轉,將他們的身影逐漸吞沒。水雲澗的庇護生活即將開始,但這平靜之下,聽風樓內部的暗流,外界未息的追索,以及這處秘境本身可能隱藏的秘密,都預示著,短暫的安寧,或許只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