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的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長,與洞外喧囂漸起的白晝隔絕。清冽的水珠從巖頂滲出,不緊不慢地滴入石潭,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叮咚聲,成了這方狹小天地裡唯一的韻律。
秦遠躺在鋪著軟墊的石臺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卻已趨於平穩。蘇妙晴盤坐在他身側,玉手虛按在他丹田上方寸許處,掌心泛著溫潤的青色光華,持續不斷地將精純的青華真氣渡入,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修復著他體內那如同被狂風暴雨肆虐過的經脈網路。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不小,但眼神專注而堅定。
陳雪靠坐在不遠處的巖壁下,懷抱長劍,閉目調息。玄冥真水劍意在體內緩緩流轉,修復著戰鬥留下的暗傷,同時警惕著洞內外的任何細微動靜。她的氣息比之前凝實了一絲,眉宇間褪去了幾分稚嫩,多了些經歷生死後的沉靜。
星光刃豹伏在秦遠另一側,碩大的頭顱枕在前爪上,銀色眼眸半開半闔,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秦遠的臉。它身上沾染的汙穢早已在自身星輝和洞內清泉的清洗下褪去,銀亮的毛髮重新恢復了光彩,只是額間那枚菱形晶石的光芒依舊比平時黯淡,顯得有些疲憊。它偶爾會抬起頭,輕輕蹭一下秦遠垂落的手,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彷彿嘆息般的嗚咽。
洞口內側,柳姓女子同樣在調息。她臉上的面紗已經取下,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風霜痕跡的臉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堅韌。她的氣息悠長,顯然修為根基不俗,至少是煉氣九層巔峰。調息之餘,她的目光會不時掃過洞內眾人,尤其在秦遠和星光刃豹身上停留片刻,眼神複雜,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日頭逐漸升高,陽光透過藤蔓縫隙,在洞內投下斑駁躍動的光點。不知過了多久,秦遠緊蹙的眉頭忽然微微動了一下,覆蓋在眼簾上的睫毛也顫動起來。
“秦大哥!”一直留神著的陳雪最先發現,立刻睜眼,輕聲呼喚。
蘇妙晴也立刻收回手掌,俯身檢視。柳姓女子同樣結束了調息,關切地望過來。
秦遠的眼皮掙扎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起初,他的眼神渙散而迷茫,彷彿迷失在無盡的虛空與劇痛之中,過了好幾息,才漸漸聚焦,看清了圍在身邊的蘇妙晴、陳雪,以及湊到近前的刃豹那充滿擔憂的銀色眸子。
“蘇姑娘……陳雪……”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幾乎微不可聞,但其中蘊含的那份熟悉的沉穩,讓蘇妙晴和陳雪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半。
“別急著說話,先喝點水。”蘇妙晴眼中泛起一絲水光,連忙取過陳雪早已備好的溫水,小心地喂秦遠喝了幾口。
溫水入喉,秦遠感覺火燒火燎的喉嚨舒服了一些。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傳來一陣痠麻無力感,全身更是如同被拆散重組過一般,無處不痛,尤其是丹田和識海,傳來陣陣空虛與針扎似的刺痛。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堅韌的生機,正在緩慢而堅定地修復著這一切,那是蘇妙晴的青華真氣、柳姓女子的丹藥以及周圍環境中稀薄星力共同作用的結果。
“我們……安全了?”他看向蘇妙晴。
“嗯,暫時安全了。這裡是柳姑娘找到的一處隱秘山洞,離殘址已有段距離。”蘇妙晴點頭,簡單將離開殘址後的情況說了一遍,重點提及了柳姓女子的援手和贈藥之舉。
秦遠的目光轉向柳姓女子,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虛弱:“多謝……柳姑娘援手。”
柳姓女子連忙擺手:“秦道友言重了。若非道友捨命斬滅魔念投影,後果不堪設想。區區丹藥,何足掛齒。”她頓了頓,看著秦遠蒼白的臉,猶豫道,“秦道友傷勢極重,本源損耗巨大,需長時間靜養調理,萬不可再動干戈。此地雖隱蔽,但非久留之地,玄陰教絕不會善罷甘休,且殘址異動必然引來更多關注。待道友稍能行動,還需另尋絕對安全的所在。”
秦遠緩緩點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九天星痕斬”帶來的透支遠超預料,劍元本源幾近熄滅,神魂更是佈滿了細微裂痕,那灰暗的詛咒印記在神魂虛弱的狀態下,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雖暫時被壓制,卻隨時可能反噬。他現在連調動一絲劍元都困難,更別提戰鬥了。
“柳姑娘……可知附近有何處……適合閉關療傷?最好……靈氣充裕,且足夠隱蔽。”秦遠問道。他知道這個要求很高,尤其在剛剛經歷風波、各方目光可能聚焦此地的當下。
柳姓女子沉吟片刻,道:“落楓原一帶,靈氣相對充裕又足夠隱蔽的地方……倒是有幾處。一是‘碧波潭’深處的天然水府,有暗流與陣法遮蔽,但需精通水遁或陣法;二是‘積雲谷’的廢棄礦洞,深入地下,岔道極多,但環境惡劣,可能有地底妖獸;三是……”她看了一眼秦遠,壓低聲音,“‘聽風樓’在青嵐域各處分號,其實都設有秘密的‘安全屋’,供其內部重要人員或特殊客戶使用,隱蔽性和防護都極佳,但……”
但她沒說完,意思已經很明顯。聽風樓是敵是友尚不明確,且秦遠他們很可能就是聽風樓懸賞的目標之一,去他們的安全屋,無異於自投羅網。
秦遠沉默。這幾個選擇各有優劣,但都不是理想之地。他需要的是絕對安靜、無人打擾,且有足夠精純能量(最好是星辰之力)滋養的環境,來重新點燃劍元本源,修復神魂。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伏在旁邊的星光刃豹,忽然抬起頭,對著山洞深處那汩汩滲水的巖壁方向,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帶著某種指引意味的輕吼。
眾人皆是一愣,看向那邊。巖壁除了滲水和苔蘚,似乎並無異常。
秦遠心中微動,與刃豹心意相通的感覺讓他捕捉到了一絲模糊的感應。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蘇妙晴連忙扶住他。
“豹兄……好像感覺到了甚麼。”秦遠示意陳雪扶他過去看看。
陳雪和蘇妙晴攙扶著秦遠,慢慢走到那面滲水的巖壁前。星光刃豹也跟了過來,用鼻子在潮溼的巖壁上嗅了嗅,然後伸出爪子,在某塊長滿青苔、看似與其他地方無異的岩石上,輕輕按了一下。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那塊岩石竟向內凹陷了寸許,隨即,旁邊一片約莫半人高區域的巖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狹窄洞口!一股比山洞內更加清新、且隱隱帶著一絲奇異寒意的氣流,從洞口內湧出!
“這裡竟然有暗門?!”陳雪驚呼。
蘇妙晴和柳姓女子也露出驚訝之色。柳姓女子在此藏身多次,竟從未發現這個機關。
星光刃豹低吼一聲,率先鑽了進去,銀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洞口處隱約的銀輝。
秦遠感受著洞口湧出的氣流,那絲寒意並非普通的陰冷,而是帶著一種……極其稀薄、卻異常精純的星力特質,與他劍元同源,卻又略有不同,更加古老靜謐。
“進去……看看。”秦遠果斷道。
蘇妙晴和陳雪扶著他,柳姓女子也跟上,四人依次鑽入了那個狹窄的洞口。洞內起初極其狹窄低矮,需要匍匐前進數丈,隨後豁然開朗,竟是一個比外面石室略小、但更加乾燥潔淨的天然石室!
這間石室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穹頂較高,中央地面竟然有一汪臉盆大小的泉眼,泉水晶瑩剔透,散發出淡淡的藍色熒光,將整個石室映照得如夢似幻。最奇特的是,泉眼正上方的穹頂,並非岩石,而是一片天然的、半透明的晶石層,透過晶石層,竟然能看到上方流動的、散發著微光的清冽水流——這裡似乎是位於一條地下暗河的上方!
而那股精純的、帶著寒意的奇異氣息,正是從這口散發著藍色熒光的泉眼中散發出來的!
“這是……‘寒星靈泉’?!”柳姓女子仔細辨認後,忍不住低撥出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傳說中只孕育於極陰之地、且受純淨星力常年浸染方能形成的罕見靈泉!其水蘊含精純的星寒之力,對穩固神魂、滋養水、冰、星屬性靈根或功法有奇效,更是煉製某些高階丹藥的絕佳輔助!”
她快步走到泉眼邊,伸手掬起一捧泉水。泉水入手冰涼刺骨,卻並不傷人,反而有種沁人心脾的舒爽感,絲絲縷縷的精純星寒之力順著掌心滲入,讓她精神都為之一振。
“此地……竟有如此寶地!”蘇妙晴也感到驚喜。這寒星靈泉對秦遠目前的狀態,簡直是雪中送炭!其穩固神魂的功效,恰好能緩解他神魂的裂痕與詛咒的蠢動;精純的星力,更是滋養他劍元本源的絕佳補品!
星光刃豹早已湊到泉眼邊,貪婪地喝了幾口,身上黯淡的銀輝似乎都明亮了一絲,發出滿足的嗚咽。
秦遠被攙扶到泉眼旁坐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探入泉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傳來,但緊接著,一股精純而溫和的星力,如同找到了歸宿般,主動向他體內匯聚,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和黯淡的劍元本源。識海中那蠢蠢欲動的詛咒印記,在這股星寒之力的沖刷下,似乎也被暫時“凍結”、安靜了下來。
“天無絕人之路……”秦遠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此地……甚好。有靈泉滋養,有暗河水流隔絕氣息,入口隱蔽……或可在此……閉關一段時日。”
蘇妙晴和陳雪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柳姓女子看著這口罕見的寒星靈泉,又看了看虛弱卻眼神堅定的秦遠,心中感嘆,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此地確實絕佳。”柳姓女子道,“我出去將外面痕跡清理乾淨,再佈置幾層遮掩禁制。你們抓緊時間,秦道友儘快開始療傷。我會在外洞警戒,併為你們準備些必需物資。”
“有勞柳姑娘。”秦遠鄭重道謝。這一次,他的感謝真誠了許多。
柳姓女子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鑽出了暗門。
石室內,只剩下秦遠、蘇妙晴、陳雪和星光刃豹。藍色熒光的泉水映照著眾人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精純的星寒氣息與希望的微光。
秦遠盤膝坐於泉眼旁,示意蘇妙晴和陳雪也抓緊調息恢復。他緩緩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開始引導著寒星靈泉那精純的星寒之力,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匯入近乎枯竭的丹田,匯入佈滿裂痕的識海,開始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修復與重生之旅。
星光刃豹安靜地伏在他身邊,閉上了眼睛,額間晶石與泉水的熒光交相輝映,彷彿也在進行著某種深層次的休養與共鳴。
黑暗的石室,因這一汪靈泉,因這開始流轉的星力與希望,而充滿了靜謐的生機。
洞外,柳姓女子仔細清理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又在藤蔓入口處佈置了更加精巧的幻陣與預警符籙。她站在洞口,望著遠處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青嵐域群山,目光悠遠。
“搖光現世,魔念初顯,星眷者重傷蟄伏……這青嵐域的風雲,怕是真的要起了。”她低聲自語,隨即轉身,重新沒入藤蔓遮掩的山洞之中。
山林寂靜,唯有風過林梢的沙沙聲,彷彿在訴說著平靜之下,那正在緩緩匯聚、終將席捲而來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