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如乳漿的灰白色瘴氣,吞沒了光線,也吞噬了聲音與希望。秦遠三人如同盲人般在絕對的死寂與灰白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滋滋……”
護體靈光與石化瘴氣接觸,發出令人牙酸的侵蝕聲,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更可怕的是,那無孔不入的石化之力,正透過靈光縫隙,侵蝕著他們的肌膚、經脈,甚至試圖侵入神魂。
陳雪的修為最低,此刻臉色已顯出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秦大哥……蘇姐姐……我感覺……手腳有些麻木,不聽使喚了……”
蘇妙晴的狀況稍好,但護體靈光也搖曳不定,她緊咬銀牙,不斷向手中一枚玉環注入靈力,玉環散發出微弱的清光,勉強驅散身周尺許的瘴氣,但消耗極大。“這瘴氣……蘊含某種剝奪生機的法則碎片……絕非尋常毒瘴可比。我的‘清心佩’撐不了多久。”
秦遠的情況最為特殊。混沌雷元對侵蝕之力有極強的抗性,那點點星輝也似乎在自發抵禦石化,但他的消耗同樣驚人。更讓他心悸的是,懷中那枚“巡天鑑”碎片,在此地竟然開始微微發燙,與混沌碑一起,傳遞出一股混雜著警惕與某種奇異吸引的波動。
“這片區域……巡天鑑碎片有反應……”秦遠心中一動,一邊全力維持護體靈光,一邊將神識沉入懷中的巡天鑑碎片。
碎片依舊冰涼,但表面的星軌圖案卻自行緩緩流轉,散發出比外界更清晰的深藍色微光。這微光竟能稍稍驅散貼近秦遠的石化瘴氣!同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方位感,從碎片中傳入秦遠腦海——並非指向他們原本要去的北方,而是偏向了這片濃霧區域的深處,某個斜下方的位置!
“下面?這霧氣瀰漫,腳下可能是無底泥潭……”秦遠眉頭緊鎖,但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唯一生機。巡天鑑碎片與星宮、古道相關,它在此地的異動,絕非偶然。
“跟我來,方向變了,往下走!”秦遠當機立斷,將陳雪半攙扶住,同時示意蘇妙晴跟上。他引導著一絲混沌雷元注入巡天鑑碎片,碎片光芒稍盛,為他們勉強照亮了前方几步範圍,那方位感也越發清晰。
三人改變方向,朝著感應的斜下方艱難行進。腳下不再是泥沼,反而變成了堅硬的、崎嶇不平的岩石地面,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粉末,似是億萬年來被石化的塵埃。
越往深處走,石化之力越強,巡天鑑碎片的光芒被壓制得只能照亮周身。陳雪幾乎完全倚靠在秦遠身上,意識開始模糊。蘇妙晴的“清心佩”已然佈滿裂痕,清光黯淡。
就在秦遠也感到靈力即將枯竭、神魂開始沉重之時——
前方濃郁的灰白之中,突兀地出現了一點不同尋常的“色彩”。
那是一抹極淡的、彷彿凝固了的暗金色流光,鑲嵌在巖壁之上,約莫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靠近些看,那並非實物,更像是一道烙印在空間中的“傷痕”,邊緣微微扭曲著空間,散發出極其微弱,但卻頑強抵抗著周圍石化之力的奇異波動。這波動,與巡天鑑碎片的共鳴,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就是這裡!”秦遠精神一振,拼盡最後力氣,帶著兩女衝到那暗金色流光之前。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道“傷痕”的特殊。它彷彿是一道被強行撕開後又勉強彌合、卻留下了永久印記的空間裂縫,只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很可能是這瀰漫的石化法則)給“凝固”住了,使其無法真正開啟或癒合,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巡天鑑碎片的光芒照射在這暗金色“傷痕”上,傷痕竟如水波般微微盪漾起來,內部的暗金色流光加速運轉,一股古老、蒼涼、帶著淡淡星輝與空間波動的氣息瀰漫而出,暫時將周圍的石化瘴氣逼退了一小圈!
“這……這像是一道被封印或者被‘石化’了一部分的空間裂隙!”蘇妙晴作為陣法師,對空間波動更為敏感,虛弱中帶著驚異,“看這痕跡和殘留的氣息……非常古老,而且……似乎與星辰之力有關!”
秦遠伸手觸控那暗金色流光。指尖傳來冰涼與微微的刺痛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彷彿觸控的不是實體,而是一個被固定住的“門”的概念。
“我們可能需要啟用它,或者……利用它殘留的空間特性,避開周圍的石化絕域。”秦遠快速思索。他嘗試將更多的混沌雷元注入巡天鑑碎片,再引導碎片之力湧向那暗金色傷痕。
嗡——
傷痕震動得更明顯了,暗金色流光如同解凍般開始加速流淌,一股吸力隱隱傳來。但同時,周圍被逼退的石化瘴氣也彷彿被激怒,更加洶湧地反撲而來,試圖重新“凝固”這道傷痕。
“它需要能量!需要對抗石化法則的力量來短暫啟用!”蘇妙晴急道,“但我們的靈力……”
秦遠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地取出了那枚還剩三分之二大小的“星核”!星核蘊含最精純的星辰本源之力,或許能共鳴這道明顯與星辰相關的空間傷痕!
他將星核抵在暗金色傷痕之上,同時全力催動混沌碑,一絲混沌本源氣息混合著所剩無幾的混沌雷元,護持著星核的力量,狠狠撞向傷痕!
轟!!!
彷彿平靜的水面投入巨石!暗金色傷痕劇烈震盪,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星核中的星辰之力如同開閘洪水,瘋狂湧入傷痕之中。那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活化”,從一道凝固的印記,向著一個不穩定的小型空間漩渦轉化!
恐怖的吸力傳來,同時,周圍無窮無盡的石化瘴氣如同活物般凝聚成灰白色的觸手,瘋狂纏繞上來,要將這“異端”徹底抹殺!
“進去!”秦遠怒吼,一手緊緊抓住陳雪和蘇妙晴,將她們推向那已然成型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金色漩渦。他自己則擋在最後,回身一拳轟向纏繞而來的石化觸手!
混沌雷光與星力爆發,將幾道觸手炸碎,但更多的觸手蜂擁而至。秦遠感到自己的手臂傳來清晰的麻木與沉重感,彷彿真的要變成石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懷中的混沌碑猛然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混沌氣息透體而出,雖只一瞬,卻將那逼近的石化法則之力強行排斥開少許!
藉著這瞬間的空隙,秦遠用盡全力,向後一躍,投入那暗金色漩渦之中!
漩渦驟然收縮、湮滅。那暗金色的流光重新變得黯淡、凝固,恢復了之前烙印般的狀態。洶湧的石化瘴氣失去了目標,緩緩平復,重新瀰漫,將那處巖壁徹底淹沒,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
天旋地轉,空間扭曲。
秦遠感覺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瘋狂的滾筒,肉身與神魂都承受著巨大的撕扯力。他死死抓住兩女,混沌碑散發出的穩固之力護住他們核心,巡天鑑碎片則與周圍混亂的空間波動產生著微妙的共鳴,似乎在艱難地“導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噗通!”“噗通!”“噗通!”
三聲落水聲響起,刺骨的寒意瞬間將秦遠從混沌中激醒。
他們掉進了一條地下河,但與之前那條暗河不同,這裡的水更加冰冷刺骨,水中蘊含著稀薄但精純的靈氣,以及……一種淡淡的、與星核和巡天鑑碎片同源的星辰之力!
秦遠掙扎著浮出水面,第一時間看向蘇妙晴和陳雪。兩人也都浮了上來,劇烈咳嗽著,臉色慘白,氣息萎靡,但生命無礙,身上那令人不安的灰白色正在快速消退。
他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頂極高,上面鑲嵌著無數發出柔和白光的晶石,宛如倒懸的星空。地下河寬闊平緩,水質清澈見底,可以看到河底鋪滿了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砂礫。河岸兩邊,生長著一些散發著熒光的苔蘚和低矮的、形態奇特的植物,空氣中靈氣盎然,與之前石化沼澤的死寂絕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那致命的石化瘴氣,消失無蹤。
“我們……逃出來了?”陳雪虛弱地喘息著,眼中充滿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妙晴也打量著四周,尤其是穹頂的發光晶石和河底的星砂,語氣帶著不可思議:“這裡……似乎是一處未曾被記載的、蘊含著星辰靈脈的地下秘境!我們透過那道被‘石化’的空間裂隙,被傳送到了這裡!”
秦遠遊到岸邊,將兩女拉上去。他顧不得疲憊,立刻檢查自身和物品。
混沌碑沉寂下去,但似乎更加凝實了一絲。巡天鑑碎片恢復了冰涼,但秦遠能感覺到,它與此地環境的共鳴更強了。而那枚星核……體積縮小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左右,光芒也黯淡了許多,顯然剛才的強行激發消耗了它大量的本源。
損失不小,但換來了一線生機,值得!
他抬頭看向溶洞深處,那裡星光更加濃郁,似乎通向更廣闊的空間。手中的定星盤指標在這裡瘋狂亂轉,顯然受到了此地強烈星辰之力的干擾,無法準確指示方位。但巡天鑑碎片傳來的微弱牽引感,卻指向溶洞深處。
“這裡安全,先恢復傷勢和靈力。”秦遠取出丹藥分給兩女,自己也服下幾顆,盤膝坐下。此地靈氣充沛且蘊含星辰之力,對修煉《混沌雷元經》和恢復傷勢大有裨益。
數個時辰後,三人狀態恢復了大半,陳雪身上的石化後遺症也徹底清除。
“秦大哥,接下來怎麼辦?我們還去星墜之地嗎?”陳雪問道。
“去。”秦遠目光堅定,“不過,我們可能已經離那裡更近了。”他指向溶洞深處,“巡天鑑碎片對那裡有感應,此地的星辰靈脈和空間痕跡,很可能與星墜之地,甚至與那道被石化的空間裂隙原本連線的地方有關。我們先探索這裡,或許能找到線索,甚至……一條相對安全通往星墜之地的路徑。”
蘇妙晴也贊同:“那道空間裂隙非同小可,能將我們傳送至此,另一端或許也連線著某個重要地點。此地隱秘且靈氣充足,是個極好的臨時據點。”
三人休整完畢,恢復警惕,開始沿著地下河,朝著溶洞深處進發。
沿途,他們發現了更多奇景:由純粹星光凝結而成的“星髓”小池;自然形成、蘊含星辰道韻的奇異石筍;甚至在一些巖壁上,看到了極其古老、模糊的壁畫殘跡,描繪著星空、巨舟(或許是巡天古舟?)、以及一些頂禮膜拜的人形。
這些發現讓他們更加確信,此地與上古星宮或巡天古道有著密切關聯。
前行約十里,地下河匯入一個更加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中央,竟然矗立著一座小小的、完全由某種白玉般的石材建造的亭臺!亭臺儲存完好,通體流淌著溫潤的月白色光華,與穹頂的“星光”交相輝映。
亭臺之中,隱約可見一個盤坐的身影!
三人心中一凜,小心翼翼靠近。
靠近了才發現,那盤坐的並非活人,而是一具身披破爛星紋道袍的遺骸。遺骸骨質晶瑩,隱隱有星芒流轉,不知在此坐化了多少歲月。其面前,擺放著一個開啟的空玉盒,盒底殘留著一點丹藥灰燼。旁邊石臺上,刻著幾行潦草而充滿不甘的古字:
“星路斷絕,歸途渺茫……”
“石化之劫席捲古道支脈,吾等奉命鎮守‘璇光隙道’,終力竭……”
“最後‘破空丹’已服,未能破開石化封禁,反遭空間反噬重傷……憾也!”
“後來者若至,可取吾遺物,若遇星宮正統,告之‘璇光’已失,‘石毒’侵染古道節點,切……切……”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似乎書寫者已油盡燈枯。
“璇光隙道……石毒侵染節點……”秦遠喃喃重複,結合之前的經歷,一個模糊的圖景在腦中形成:上古某次大劫(石化之劫?)波及了巡天古道,連一些支脈和節點(如璇光隙道)都被一種可怕的“石毒”(石化法則)侵染封禁。這位坐化的修士,很可能是鎮守此隙道的星宮修士,最終與隙道一起被埋葬。
他們透過的那道暗金色傷痕,就是被封禁的“璇光隙道”入口之一?而這裡,或許是隙道另一端某個未被完全侵染的安全點,或者是這位修士最後的坐化之地。
秦遠對遺骸恭敬一禮,然後檢查其遺物。除了一柄靈性盡失、佈滿裂痕的星辰飛劍,一枚同樣失去效用的身份玉牌(上有模糊的星宮標記),最珍貴的便是一個儲物戒指。戒指上神識烙印早已消散,秦遠輕易開啟。
裡面空間不大,東西不多,但都透著古意:幾十塊品質極高的上品靈石(靈氣依舊充沛);幾瓶早已失效的丹藥;幾枚記錄星宮基礎常識和部分星圖(可惜殘缺嚴重)的玉簡;還有一塊非金非玉、巴掌大小、刻著複雜星紋的銀色令牌,令牌背面有一個小小的“璇”字。
“這令牌,或許是操控或識別‘璇光隙道’的信物?”蘇妙晴推測。
秦遠收起令牌和有用之物,再次對遺骸一禮:“前輩安息,若有機會,晚輩會將此地訊息傳出。”
探索完湖心亭,他們繼續前行。不久,溶洞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三條岔道。每條岔道都幽深不知通向何方,但隱約傳來的氣息卻各不相同:一條傳來熾熱的風;一條傳來凌厲如刀割的銳金之氣;第三條,則隱隱有水流奔湧之聲,以及一絲……與外界“石化沼澤”邊緣相似,但更加陰寒的氣息。
“三條路……”陳雪看向秦遠。
秦遠感應著巡天鑑碎片,發現它對三條路都有微弱的、不同的反應,但最強烈的,是中間那條散發銳金之氣的通道。
“先探中間這條。大家小心,此地雖看似安全,但畢竟與上古險地關聯,必有未知危險。”秦遠握緊了拳頭,混沌雷絲在指間悄然流轉。
短暫的安寧與收穫之後,新的探索與危險,即將開始。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石化沼澤外圍,馮長老的耐心正在耗盡,並且,一道比馮長老更加強大、更加隱秘的神識,剛剛掃過沼澤邊緣,似是在搜尋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