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報告結束。遠藤將清單收入資料夾左側的口袋中。
“第二件。”
他從資料夾右側抽出另一份報告。紙面上印著SIS分析部的編號,右上角蓋著紅色的“機密”章。
“香川送來的第一批飛地賬戶資料,SIS已完成初步篩選。”
遠藤翻到第二頁。
“發現兩條異常訊號。”
皋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鉛筆在手。
“第一條。芙蓉集團旗下的芙蓉總合開發株式會社,在千葉縣幕張地區持有一個大型住宅綜合開發專案。貸款餘額三百五十億日元。專案實際銷售率——”
遠藤的聲音停頓了不到一秒。
“百分之十四點七。已停工三個月。”
皋月的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方框。框內寫:芙蓉總合開發。方框旁邊,她寫下兩個數字——350、14.7%。
三百五十億日元的貸款、只賣出了不到百分之十五、停工三個月。
這意味著實際壞賬規模在三百億左右——但這筆貸款目前仍然掛在富士銀行的正常貸款科目下。
賬面上,一片祥和。
“第二條。”遠藤翻到下一頁。“富士銀行本身的表外SPV結構中,存在一筆透過開曼群島註冊的特別目的實體發放的貸款。金額二百四十億日元。對手方是一家在香港註冊的有限公司。”
他將那頁紙翻轉過來,指著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公司名稱:''。註冊地址:香港中環畢打街某寫字樓1207室。註冊日期年11月。”
皋月的鉛筆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
第二個方框:富士銀行。箭頭向右,指向第三個方框:開曼SPV。
再一根箭頭,指向第四個方框:(HK)。
然後她在第四個方框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二百四十億日元、從銀行流出、經過開曼的殼、落入香港的紙面公司。
錢去了哪裡?
皋月將草圖轉向遠藤。鉛筆尖點在的方框上。
“這家公司——讓人去查。註冊代理人、公司秘書、董事名單、銀行開戶行、資金進出記錄。全部。”
遠藤點頭。將公司名稱和註冊資訊逐字抄入筆記本。
皋月的鉛筆沒有停。她在草圖的右側,又畫了一根虛線——從出發,向左回折,落回“日本國內”的區域。虛線末端,她畫了一個空心圓。圓內沒有寫字。
“我懷疑這筆錢最終回流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鉛筆尖在那個空心圓上轉了半圈。“經過香港洗一遍之後,接盤了某個人的私人投資虧損。”
遠藤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落在那根虛線上。
“如果能找到回流路徑——”
皋月沒有把話說完。
如果能證明這二百四十億是富士銀行高層利用表外SPV為私人關係輸送利益——這條證據鏈的性質就不再是單純的“不良資產隱匿”了。
這種行為已經構成了背信,是特別背任罪。
是可以讓整個富士銀行董事會集體引咎辭職的核彈級醜聞。
遠藤將筆記本合上。
“弗蘭克那邊的做空節奏——”
“不急。”
皋月將那張草圖對摺,塞進紅色資料夾。
“告訴弗蘭克。先積累資料,建倉的事明年再說。”
她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現在的資料量不夠。香川才開始交貨,飛地賬戶的月度流水至少要積累六個月以上,才能建立可靠的壞賬增長曲線。沒有曲線,做空模型就是瞎猜。”
一根手指收下。
“第二,富士銀行的股價還沒跌透。現在入場做空,成本收益比不理想。等它再跌兩成。”
第二根收下。
“第三。”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角落的那個信封上——昨天拆過的、香川寄來的那隻。
“赤坂支店。”
遠藤的肩膀繃了一下。
“那顆東西還在長。”皋月將第三根手指收回來,五指合攏,擱在桌面上。“五十億隻是起點。沒有監管的環境下,窟窿膨脹的速度會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半年、一年之後——”
她沒有給出具體數字。
“等它長到足夠大。”她將紅色資料夾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到那個時候,我們手裡同時握著三樣東西:飛地賬戶六個月以上的連續壞賬資料、開曼SPV的完整資金回流路徑、以及赤坂支店那顆炸彈的引爆權。”
“三把鑰匙開同一把鎖。”
她將資料夾推到桌面的右上角。
“所以我們不急。”
聲音很輕。
“魚還沒養肥呢。”
遠藤看著皋月,深深地點頭。
“我明白了。”
他將筆帽扣上。
“以上兩件事情,我這邊就去安排。”他站起身,將資料夾收入公文包。“澱場精密的債權收購方案,今天下午我可以拿出初稿。埼玉封裝廠的盡調團隊,預計可以在明天派出。弗蘭克——今晚紐約開市前通知到位。”
“嗯。”皋月點頭。“幸苦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皮鞋踩在走廊杉木板上的聲音,漸遠,漸無。
……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從障子紙後面透進來,比剛才又亮了一些。庭院裡那株楓樹的影子投在紙面上,將葉片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出來。
風一過,影子就晃。
皋月將鉛筆放下。手指揉了揉右手的虎口——握筆太久,那塊肌肉有點酸。
修一一直坐在旁邊。
整場彙報,他沒有打斷過一次。該聽的都聽了,該看的都看了。
他放下《日經新聞》。報紙沿著摺痕窩在扶手上。
沉默了幾秒。
“皋月。”
“嗯?”
“澱場精密那一百二十個人加上埼玉那二十個技師——你算過總安置成本嗎?”
皋月將清單對摺,塞進紅色資料夾。
“粗算三億出頭。搬遷、住宅、子女轉學、欠薪補發。遠藤今天下午會出詳細預算。”
“三億。”修一重複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量。
“聽起來不少。”
“澱場那三項專利放到B-07的石化管線上遊,三年內就能回本四到五倍。“皋月的手指在資料夾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埼玉那邊二十個封裝技師——如果從零開始自己培養同等水平的團隊,需要七年。”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三億買七年,是筆劃算的買賣。”
修一笑了一下。
“你這麼一說,確實划算。”
他將涼茶喝了一口。苦了。
窗外又落了兩片楓葉。
“對了——“修一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語氣隨意,“今天晨間新聞裡說,神戶有兩個建築會社的社長出事了。一個在車裡燒炭,一個從事務所的六樓跳下去。兩家加起來負債好像有三百多億。”
皋月正在將桌面上散落的鉛筆屑用指腹攏到一處。
“這種事,從現在到明年春天會越來越密。”
她將鉛筆屑拈起來,扔進廢紙簍。
“三重野的緊縮傳到末端至少還需要兩到三個季度。月均破產公司的數量峰值——“
她想了一下。
“明年三月到六月之間。屆時翻兩到三倍都有可能。”
修一將空茶杯放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破產的公司越多……我們能出手的好標的就越多?”
皋月抬起頭看了修一一眼。
“您學得很快嘛,父親大人。”
嘴角彎了一下,很淺。
修一被她這個語氣逗笑了。
“不過,失業人員也會同步增加就是了。治安成本又要變大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空茶杯拿起來,起身。
皋月看著修一的背影,欣慰地點了點頭。
她還以為修一會問“啊,那些被裁的失業人員怎麼辦?又有多少個家庭要家破人亡啊?好可憐啊……”之類的問題。
但修一卻是從失業人員會導致社會治安成本上升這個角度思考問題。
合格了哦,父親大人。
修一從茶櫃上層那個靛藍棉布包裹的錫罐裡,舀出一匙茶葉。
祁門紅茶。
昨天喝了一次,修一似乎也喜歡上這種味道了。
熱水注入杯中。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開來,深琥珀色的湯底漸漸浮上一層透亮的紅。那股被陳志遠稱為“蘭花底”的香氣,從杯口嫋嫋升起。
修一將茶杯端回來。放在皋月手邊。
“這種茶確實是不錯,國內有渠道購買嗎?”
皋月低頭看著那杯茶。紅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靜靜地漾著。
“應該是沒有呢,這似乎是華國的特產。”
喝了一口。
茶湯入喉的時候,舌根處浮上來一層蜜甜的回韻。和昨晚飯後那杯一樣。溫潤、飽滿。
“您要是喜歡的話,下次去華國我們買幾個茶園。”
皋月將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繞了一圈。
修一笑了一下。
“也好,反正你這丫頭最喜歡紅茶了。”
“說起來,華國雖然窮,但確是產茶大國。之後去了多試些不同種類,一併買了便是。”
他走回自己的皮椅,坐下來。重新拿起那份《日經新聞》,翻到第五版。
報紙底端有一行窄窄的統計速報——
“十月第一週,關東地區新增破產申請件。同比增幅34%。”
一千兩百四十七家。
修一的目光在那行數字上滑過。
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翻到了第六版。
窗外楓葉仍在落。祁門紅茶的香氣在十月的陽光裡散開,慢慢地,將整間書房都染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暖。
書房外面的世界,正在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