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信封。紐約郵戳。加密編號以”F”開頭。
弗蘭克。
裁紙刀沿著封口劃開,從裡面拿出了三頁全英文的A4紙。
皋月的目光在數字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其餘的文字,她幾乎是一行掃過去就翻頁。
“多少了?”修一在旁邊問。他雖然答應了不拆信,但不代表他這幾天沒在心裡盤算過數字。
“三百八十億美元。”
修一吸了一口氣。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三百八十億。
這個數字已經大到了一種失去實感的程度。
所羅門兄弟的清算通道像一條暗河,安靜地吞吐著這筆天文數字的資金流,水面上卻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弗蘭克的工作做得不錯。”修一緩緩放下茶杯,“這條暗線能走到這個規模還不被注意到,他是出了大力的。”
“嗯。”皋月點頭,“不過——”
她的視線落到最後一行。腳註。字號比正文小了兩號,夾在頁邊距的底端。
“阿瑟·萬斯近日調任CFTC(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建議關注。”
皋月的食指在那行字上點了一下。指甲蓋的弧面壓在“CFTC”四個字母上。
“萬斯?”修一皺起眉頭,“SEC那邊的人?”
“嗯。調去CFTC了。”
“從證券監管調去商品期貨監管……”修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上我們的原油頭寸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皋月用鉛筆在腳註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意思是“持續追蹤”。
“不過弗蘭克既然專門用腳註提了一筆,說明他應該是察覺到了甚麼。讓弗蘭克那邊繼續盯著就好。”
修一點了點頭。“這個萬斯,我記得遠藤之前也提到過。很執拗的一個人。”
“是啊。所以才要盯緊。”
第二個信封。沒有郵戳。透過SIS內部物流直接送達。信封的材質是防靜電覆合紙,表面有細微的磨砂顆粒感。
克勞斯·韋伯博士的信。
拆開。
是用德語寫成的手寫報告。信紙是標準的A4工程用紙,邊緣有預印的方格線。韋伯的字跡密密麻麻地排滿了五頁。
“韋伯一寫起來就收不住。”修一探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德語字跡,“上次的報告不是三頁嗎?這次怎麼又多了兩頁。”
“因為遇到新問題了。”
皋月翻到第四頁中段。反射式光學系統的架構示意圖佔了第二頁整頁。
她的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了下來。
“多層膜鍍膜工藝——Mo/Si交替濺射——靶材純度需達%——國內現有供應商最高僅能提供%——差距在第五位小數——該小數位的雜質將導致反射率從理論值67.5%下降至61.2%——不可接受。”
“一個小數點後的第五位數。”皋月將報告轉了個方向,讓修一能看清上面的數字。“六個百分點的反射率差異。”
修一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兩秒。
“差這麼一點點……就不行嗎?”
“這就是半導體光刻機的世界。”皋月將報告轉回來,繼續往下看,“一粒灰塵都能決定成敗。%和%之間隔著的那個零,可能就是價值幾十億美元的差距。”
她翻到最後一頁。韋伯的手寫德語變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寫到最後急了。
“Wenn wir die aus Jena bekommen k?nnten, w?re das Problem gel?st.”
——如果能弄到耶拿的那臺磁控濺射裝置,問題就能解決。
“耶拿……”修一輕聲念出這個地名,“蔡司。”
“是。蔡司的老巢。”
皋月將這份報告合上,放在桌面左側。鉛筆在封面上寫了兩個字母:”J.K.”
“韋伯想要蔡司的裝置。”修一靠回椅背,“這可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東西。”
“所以才需要想些別的辦法。”皋月沒有展開。但修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在想辦法了。
第三個信封。棕色牛皮紙。很薄。封口處用了火漆,壓印是一朵極小的菊花紋。
是香川寄來的。
拆開。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A3尺寸的表格,折成三折。展開後,橫軸是日期,縱軸是企業名稱。
芙蓉集團的三家核心關聯企業日本鋼管、日產化學、大成建設的內部信用評級全部列在其中。數字旁邊還標有紅色的箭頭。
全部朝下。
另一份是赤坂支店“飛地賬戶”的首份月度流水。薄薄兩頁紙。但上面的數字——
皋月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緩緩勾起。
“香川開始交貨了。”
修一也探過身看了一眼那份流水。
“說到香川——”他端起茶杯,“他上週透過中間人傳話過來了。說他在行內的位置暫時穩住了。但富士銀行下個月有一輪內部人事異動。”
修一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他希望我們能提前知會他名單。”
皋月將兩份檔案對摺,塞回信封,放在桌面右側。
“他就是膽子小。”皋月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每次行內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慌的就是他。”
“不過嘛……”她在信封背面寫了四個字,“遠藤跟進。”
“膽子小的人反而好用。”修一笑了笑。
“父親大人…英明~。”
第四個信封。白色。SIS抬頭。
三菱審計。
掃描完成度80%。初步異常發現——三菱重工名下一個表外特別目的實體,英文縮寫SPC。規模:約一千兩百億日元。
皋月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父親大人。”
“嗯?”
“有意外之喜,三菱那邊藏了個大傢伙。”
修一的身體微微前傾。“多大?”
“一千兩百億。表外SPC。”
修一的眉毛揚了起來。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扶手上。
“一千兩百億……”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藏在表外?”
“嗯。如果不是我們強行把十卡車紙質檔案逐頁掃描建資料庫,這個實體恐怕還要再躲上好幾年。”皋月在報告的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剩餘20%,限期一週。”
“呵。”修一靠回椅背,搖了搖頭。“他們可真能得藏。”
“這說明裡面的東西值得我們花力氣去挖。”皋月將報告合上,擱在右側。”剩餘的百分之二十,一週之內必須掃完。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第五個。
信封上貼著一張便籤。便籤紙是東京大學工學部的抬頭,上面還用黑色馬克筆畫著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
艾米。
皋月看到那個笑臉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柔軟了幾分。
“又是笑臉。”修一也看到了那張便籤,笑著搖頭,“這丫頭每次都畫。”
“因為是艾米呀。”皋月拆開信封,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偏心。
三頁紙。前兩頁是硬體閘道器板第三代原型機的測試報告。資料、圖表、時序圖。吞吐量較二代提升四倍。
“四倍。”皋月看著數字,眼睛裡泛出滿意的光,“這丫頭的進步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第三頁是艾米手寫的備忘。字跡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塗改液蓋過,旁邊又重新寫了一遍。
“村井教授說:WIDE骨幹網的主線路下個月要擴容升速。問我能不能做一個適配新頻寬的定製版閘道器。我說可以。(其實還沒完全想好怎麼做,但先答應了再說!)”
括號裡那句話,被艾米自己用波浪線劃掉了。但墨水太淡,劃不乾淨,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皋月將這頁紙舉起來,對著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笑出了聲。
“這丫頭……'先答應了再說'。”她將紙放下,輕輕地地搖了搖頭,“真有她的風格。”
修一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被塗掉的括號。
“……她這個性格,跟你當年還真有幾分像。”
皋月愣了一下。“我?”
“嗯。”修一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先把大話放出去,然後拼了命地想辦法兌現。每一次都能兌現。”
皋月抿了抿嘴唇。難得地,沒有接話。
她在報告右下角批了一個字:“可。”
第六個。深灰色信封。無任何標識。封緘處的火漆印是一把微縮的匕首——S.A.安保部的內部標記。
堂島嚴。
中東安全簡報。
特勤大隊第二輪換防完成。人員狀態良好。彈藥與醫療物資儲備充足。周邊三十公里內聯軍集結規模持續擴大。預判:地面攻勢發起時間視窗在六十至九十天內。
報告末尾只有一行字:“請示:是否需要提前撤離非戰鬥人員?”
修一在旁邊看到了那份報告的抬頭標記,沉默了兩秒。中東的事情——在他心裡始終是一塊壓著的石頭。
“那邊……情況怎麼樣了?”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堂島在問要不要提前撤人。”皋月用鉛筆在”六十至九十天”下面畫了一道線,“暫時不撤。讓他們待命。”
修一沒有追問具體的軍事判斷——那不是他的專業領域。但他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
“前線的後勤物資,讓遠藤再確認一次。不能短了。人是最重要的。”
皋月停下筆,看了修一一眼。
父親的關注點永遠在”人”上面。
嘛,那倒也沒錯。
“好。我讓遠藤那邊再核實一遍。”
她在空白處寫下批註:“暫不撤。待命。”
最後一個。白色信封,左上角印著一個極小的錨形圖案。是板倉的標記。
拆開。
香港殼公司”S.A. Industrial (Shanghai) Limited”的註冊進度表。
法人人選已鎖定。姓名:梁志誠。加拿大護照。溫哥華居民。從事貿易中介二十餘年。無政治組織背景。無犯罪記錄。無媒體曝光歷史。
板倉在備註欄裡寫了一句:”此人的乾淨程度,在溫哥華華人商圈中屬於罕見。確認可用。預計兩週內全部手續完成。”
皋月將這份檔案合上。
“浦東的殼公司,兩週之內就能落地了。”她將檔案放在右側,回過頭看著修一,嘴角微微一翹,“您看,三年後去申海的安排,已經開始準備了哦。”
修一笑了笑。他想到了剛才女兒說的”再去吃蟹粉小籠”和”生煎”。
“行。到時候你負責帶路,我負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