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午後一點四十七分。
西園寺宅邸。
玄關處的檜木地板上,多了一雙不該出現的室內拖鞋。深灰色,鞋口繡著極淡的家紋。
皋月在換鞋的時候瞥見了那雙鞋。她彎腰解開芭蕾鞋側面的暗釦時,動作停了半秒。
修一今天本應在集團本部的。上午十點有一場與住友信託的定期會談,下午兩點是內部預算審議。這兩項都是他親自過目的日程。
真是的……明明沒有告訴父親大人行程的……
皋月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將自己的鞋放入鞋櫃,換上白色的室內軟底。藤田剛在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定,正要開口彙報甚麼,皋月抬起手掌輕輕壓了一下。
不用說了。
她知道他為甚麼回來。
走廊很長。午後的陽光從南面的障子紙門後透進來,在廊下的杉木板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空氣裡有白檀線香的尾調——很淡,大概是一個小時前點過,已經燃盡了。
書房的門半掩著。
皋月站在門口。悄悄地從門縫裡看進去。
修一坐在窗邊那把深棕色的皮椅上。膝頭攤著一份《日經新聞》,讀到了第三版的位置。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半寸,但他沒有去推。
窗外庭院裡那株楓樹的影子落在障子紙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影子的邊緣劃過修一的鬢角。
白了。
比半個月前多了幾根。
皋月在門口站了兩秒。
“父親大人,我回來了。”
修一抬起頭。報紙的紙面因為膝蓋上的動作發出一聲細碎的響。他將報紙沿著原有的摺痕疊好,擱在扶手上,右手摘下眼鏡,收進胸前口袋。
動作不急不慢。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歡迎回來。”修一的聲音平穩,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飛機上睡了嗎?”
“睡了一小會兒。”皋月走進書房,彎了彎唇角,”倒是父親大人您——下午兩點的預算審議,不去了嗎?”
修一的視線閃了一下。被抓包了。
“公司的人能處理。”他輕咳了兩聲,語氣裡的心虛幾乎藏不住,”那種例行的審議,有人比我在行。”
皋月看著父親這副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算了,不拆穿他了。
藤田在身後欠身,將那隻存放檔案的黑色手提箱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無聲地退出,輕手將門帶上。
皋月在修一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沙發皮面被陽光曬得微溫,臀部接觸的瞬間有一種被包裹的鬆弛感。她微微向後靠了靠,肩膀終於從持續繃緊的狀態裡鬆下來。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談判,再加上長途飛行的疲憊。此刻坐在自家書房裡,對面是父親熟悉的面孔,整個人的警覺性不自覺地下降了。
“父親大人,我要喝茶~”
皋月在沙發裡蠕動了一下,好似打定主意不動了。
“好好。”
修一笑著回應。他轉身走向茶櫃,開啟下層的推拉門。
“先喝杯茶暖暖。飛機上的空調是不是又開得很猛?你每次下了飛機手都是冰的。”
皋月沒有否認。她看著修一從櫃內取出茶壺和杯子的背影。
以前泡茶這種事,都是傭人做的。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只要她在家,修一就會親手來。
這次是玄米茶。
茶杯遞過來的時候,杯壁上印著淺淺的冰裂紋。修一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
他的視線落在皋月的臉上。
持續幾天的申海之行並沒有讓自己女兒的氣色變差。
不過……是不是變胖了一點?
皋月接過茶杯,也看向直勾勾地打量著自己的修一。
“唔?怎麼了嗎?父親大人。”
皋月一邊喝著杯中茶,一邊問到。
“……不不,沒甚麼。”
修一這才收回視線。女兒正是長身體的時間,多吃點也好。
“申海那邊,還順利吧?”修一重新落座,語氣隨意。
皋月又喝了一口茶。舌根處是炒米的回甘。
“B-07地塊談下來了。最後每畝三萬二成交”
她將茶杯擱在膝前的矮几上。
“'優先磋商權'也寫進了合同附件,碼頭那邊的自建權批了。”
修一聽完,沒有立刻回應價格和條款。他的視線在皋月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那邊的飯菜,吃得慣嗎?”
皋月嘴角動了一下。
“蟹粉小籠很好吃哦。我給您打包了兩籠,讓藤田放冰箱了。”
修一的眉梢鬆了一點。笑意從眼角的細紋裡漫出來。
“好。晚上熱一熱。”他笑著點頭,”讓我也嚐嚐。”
他將身體靠回椅背,接回了正題。
“皋月。浦東那個地方……”他將”浦東”兩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個不太熟悉的食材,”真的有人去投資嗎?我前兩天讓秘書整理了一些資料。連像樣的柏油路都沒修好,去一趟還要坐輪渡。”
他從扶手上拿起那份《日經新聞》,翻到國際版的某一頁,折角處有他用鉛筆畫的線。
“這裡,路透社的記者寫的。說浦東現在還是'一片農田和棚戶區'。”
皋月沒有接那份報紙。她捧著茶杯,垂下眼簾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
“父親大人,您覺得華國人會把浦東一直放在那裡當農田嗎?”
修一愣了一下。
“那片地方,對岸就是外灘。從黃浦江的西岸看過去,整個浦東就是一塊巨大的空白畫布。”皋月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抬起頭看著修一。”一個有十一億人口的國家,正在下定決心要建設自己的金融中心。這種規模的國家意志一旦啟動——”
她頓了一下。
“三年後您再去看。”
修一將報紙放回扶手上。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看了三秒。皋月的表情平靜,茶杯端在手裡,姿態鬆弛。但她的瞳孔深處有一種——修一說不上來——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俯瞰的感覺。
他沒有追問。
十四年了。從她十二歲那年在葬禮上說出”大壩洩洪”的那一刻起,修一就學會了一件事——當女兒用這種語氣說”三年後”的時候,那就是三年後。
“好。”修一點了一下頭,釋然地笑了笑,”三年後我去看。”
“到時候我帶您去。”皋月的語氣忽然放鬆了幾分,”正好可以再去吃一次蟹粉小籠。那邊還有一種叫生煎的東西,底部煎得金黃酥脆,我覺得您應該也會喜歡……”
修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美食安利逗笑了。
“行行行。你說去就去。”他擺了擺手,”不過在那之前——”
他用下巴的方向朝書桌那邊示意了一下。
“你不在的這幾天,各條線的定期報告都到了。我給你按送達時間排好了。”
皋月的目光順著他的示意轉過去。
書桌上。七個密封檔案袋,按送達時間從左到右排成一列。牛皮紙的、白色加厚的、帶有BVI註冊地水印的——材質各異,厚度不一。
“我沒有拆。”修一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邀功意味,”一封都沒動。”
皋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辛苦父親大人了。忍了好幾天吧?”
“嗯,確實挺難忍的。”修一笑著承認了,”尤其是弗蘭克那封,看郵戳是紐約來的。拿到手上的時候差點就拆了。”
“那我趕緊看看,免得父親大人的好奇心把信封燒穿了。”
皋月將茶杯擱在矮几上,伸了個懶腰——肩胛骨向後收了一下,很快又鬆開。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好了,要開始幹活了。
十月午後的陽光從窗紙後面打過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矩形光斑。七個信封的影子疊在檜木桌面的年輪紋路上。
皋月拉過椅子坐下。右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把紅銅裁紙刀。
修一端著茶杯挪到旁邊的皮椅上,找了個能看見桌面的角度坐下。
“那我就在旁邊旁聽了?”
“嗯。有些事情還要跟您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