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九分。虹橋機場,貴賓停機坪。
天色還沒完全亮透。東面的雲層底部被染了一層稀薄的橘粉色,像是有人用溼布在灰色的畫布上隨手抹了一筆。機場跑道盡頭的風向標被東南風吹得筆直,指向內陸。
陳志遠比約定時間早了四十分鐘到。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內搭灰色高領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招商局三名幹部,最後面是一輛廂式小貨車。
貨車後門開啟,車廂裡碼著五隻紅木禮盒。每一隻都裹著暗紅色緞帶,封條上印著燙金的“申海市外資招商局”。
陳志遠走到車尾,彎下腰,逐一檢查封條與緞帶的鬆緊。
第三隻禮盒的緞帶結歪了半公分。他拆掉重系。
劉副主任站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
但還是沒說出口。
他昨晚十一點接到陳志遠的電話,說明天送別需要準備幾樣東西。掛掉電話後又在十一點四十分接到第二個電話,說絲綢披肩的顏色換成米白的。十二點零三分第三個電話,說龍井的包裝盒太舊了,換一個新的。
總覺得不知何時開始,他突然變得對這支日方團隊格外上心。
難道,上頭又有新的指令?
劉副主任搖了搖頭,不去多想。陳志遠大有來頭,除了身為招商局局長之外,還兼任著市政府副秘書長。能接觸到的級別肯定比自己高多了,自己照做便是。
他將五隻禮盒搬下車,按大小排列在停機坪邊緣的一張摺疊桌上。
陳志遠在桌前站定,目光掃了一遍。
絲綢披肩。龍井。一套申海老字號的景泰藍筆筒。一隻鳳凰牌腳踏車的縮比合金模型——這個是他自己加的,因為池田提過一嘴,說大小姐喜歡拍照留念,對有年代感的物件似乎有興趣。
四隻禮盒的右邊,還有一隻小號的。
那隻沒有系緞帶。只用一塊靛藍色的棉布包著,像是從誰家櫃子裡隨手翻出來的老物件。
……
六點四十一分。
一輛黑色皇冠從貴賓通道的閘口駛入停機坪。
遠藤從後座下來。
灰色三件套,金絲眼鏡,左手公文包,右手一隻黑色保溫袋。保溫袋的拉鍊沒拉嚴,露出裡面竹製蒸籠的邊緣。
陳志遠迎上兩步。
“遠藤先生,早。”
“陳局長,早。辛苦您親自來。”
兩人握手。遠藤的目光越過陳志遠的肩頭,掃了一眼摺疊桌上那五隻禮盒。
眉梢抬了不到一毫米。
注意到了遠藤的視線,陳志遠主動走到桌前,將禮盒逐一介紹:“這是申海絲綢研究所的手工真絲披肩,二十二姆米的重磅緞面,今年的新花色。”他將第二隻開啟一條縫,“西湖龍井,明前頭採,冷藏儲存的。這一隻是景泰藍筆筒——”
遠藤微微點頭。目光在每隻禮盒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
“這個是鳳凰牌腳踏車的模型。”陳志遠拿起那隻稍小的盒子,掀開蓋,一輛巴掌大的合金腳踏車躺在黃色絨布襯裡上,連車把上的鈴鐺都做了出來。“聽說大小姐喜歡拍照留念。這個帶回去擺在書桌上,也算是申海的一點心意。”
遠藤的目光在那輛微縮腳踏車上多停了一秒。
“大小姐會喜歡的。”他說。
陳志遠將腳踏車模型的蓋子合上,放回桌面。然後他轉過身,從身後那名年輕幹部手裡接過最後一隻小號禮盒。
靛藍棉布包裹。很乾淨的包裝,沒有任何落款。
“這個,”陳志遠的語氣從“招商局局長”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鄭重,“是我個人準備的。不算公務,不上清單。”
遠藤的目光落在那隻棉布包裹上。
他沒有問是甚麼。
……
七點整。
第二輛黑色皇冠駛入停機坪。
藤田先下車。深色西裝,白手套,右手握著那把黑色長柄傘。他用三秒鐘掃了一遍停機坪四周的視野死角,然後拉開後座車門。
皋月從車裡出來。
奶白色的羊絨開衫。深灰色的細褶裙。頭髮沒有像前兩天那樣用珍珠夾固定,而是用一根米色緞帶鬆鬆地綁在腦後,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腳上是一雙圓頭小皮鞋,鞋面上有一枚銀扣。
她看上去有些困,眼皮沒精神地耷拉著。
習慣性地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然後就立刻被機場不算好的空氣嗆到了。
“咳咳!”
周圍人瞬間緊張了起來,特別是中方代表團,生怕這位姑奶奶在上飛機前鬧出甚麼么蛾子。
可西園寺家的安保人員已經圍了上去,他們也只能乾瞪眼地看著。
遠藤來到了皋月身旁,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正想幫她順一順氣。
皋月卻抬起頭來,眼角還帶著些淚珠。
“遠藤,蟹粉小籠帶了嗎?”
遠藤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微微欠身。“打包了兩籠,已經放在機上。保溫袋裡另備了一份薑絲醋碟。”
“……呼,那就好。”
皋月直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嗯。給父親大人帶回去嚐嚐。”
她轉過身,看見了陳志遠。
陳志遠已經回過神來,往前邁了一步,微微鞠躬。
然後他用日語開口——東京標準音,咬字清晰,比那天第一次亮底牌時還要正式一點:
“西園寺小姐,祝您歸途順利。這幾天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包涵。”
皋月的眉毛微微揚起。
日語。
公開場合。
當著劉副主任和另外兩名幹部的面。
這意味著他不打算再藏這張牌了。或者說,他在向遠藤傳遞一個訊號:我和你家大小姐之間的對話層級,已經不需要翻譯了。
皋月沒有在這個訊號上停留。她熟練地露出那副天真的笑容。
“陳局長太客氣了。申海好好玩的,下次還要來。”
陳志遠微笑著。要不是看過這位的真面目,恐怕他還真就看不出來這是偽裝的。
他將這個念頭壓回去,側身半步,朝身後的劉副主任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劉副主任會意,轉身走到摺疊桌前,將五隻紅木禮盒按照陳志遠昨晚交代好的順序排列妥當,雙手托起第一隻,遞到陳志遠手邊。
陳志遠接過來,轉向皋月。
“來一趟申海,總不能讓大小姐空著手回去。“他將禮盒舉到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剛好夠皋月不用仰頭也不用彎腰就能接住,“幾樣小東西,不成敬意。“
皋月眨了一下眼睛,露出興奮的期待神情。
“可以拆開看嗎?”
“當然。”
陳志遠微微側身,雙手背在身後,給她騰出展開禮盒的空間。
絲綢披肩先開啟。皋月將那塊米白色的重磅緞面從盒中提起來,在晨光下抖了一下。真絲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奶油。
“好滑。”
她的右手將披肩搭在左臂上,手指沿著布面撫了兩下。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評價了。似乎她對披肩的認知就只有“滑不滑”這樣子而已。
陳志遠的嘴角維持著得體的弧度,但眉心極輕地跳了一下。
二十二姆米重磅緞面。申海絲綢研究所的高階工藝師傅親手織的。這種真絲在出口名錄上的報價是每米一百二十美元。
一個"好滑"就打發了。
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遠藤站在三步之外,甚麼都沒說。但他的目光在皋月手指移動的軌跡上停了半秒——她的食指和拇指在經緯交叉處捻了一下。
嗯……在數紗線密度麼?
皋月將披肩疊好,放回盒中。
“謝謝陳局長,很漂亮。”
“大小姐喜歡就好。”
但他心裡已經給這份禮物的反饋打了個分——五分制,大概一分半。
第二個禮盒開啟,是一罐龍井茶。
皋月湊近聞了聞,眉頭皺起。憋了半天該說些甚麼。
“嗯,好香。”
陳志遠看見了那個皺眉的動作。
所以,是不太喜歡綠茶嗎?
他忽然想起池田在電話裡提過的一句——“大小姐平時喝紅茶。”
綠茶對她來說,大概就跟他去日本第一次被人遞了一杯抹茶一樣。禮節性地說一句"好香",已經是努力在客氣了。
算了。一分。
第三個是景泰藍筆筒。
這次皋月連評價都沒有了。只是客氣地道了謝。
陳志遠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右手在背後無聲地攥了一下。
零分。
景泰藍。銅胎掐絲琺琅。乾隆年間傳下來的宮廷技法。他特地讓人從工藝美術廠挑了一隻龍鳳呈祥的花色——國宴上擺出來都不丟份的東西。
她接過去的時候甚至沒有拆開看紋樣。
陳志遠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倒不是心疼東西。而是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準備禮物的思路,從頭到尾就是錯的。
他一直在用“申海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這個邏輯來選品。絲綢、龍井、景泰藍——每一樣都是出口創匯的拳頭產品,每一樣在海外市場上都供不應求。
但面前這個人,不缺好東西。
她缺的是甚麼?
當腳踏車模型的盒蓋掀開時,她終於歪了一下頭。
那輛巴掌大的鳳凰牌腳踏車安靜地躺在黃色絨布上。黑色的車架,銀色的輻條,車把上那枚小鈴鐺做得極其精細,撥片甚至可以用指甲撥動。
皋月把模型拿起來。
舉到眼前,轉了兩圈。
“好小。”
陳志遠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的右手在身後徹底收緊了。
是不是直接給一輛腳踏車給她比較好?
說實話,這個腳踏車模型,他昨晚端詳的時候都想自己留下了。
結果得到的反饋是兩個字。
"好小。"
好在這次皋月沒有發脾氣。要是她當場把這個模型摔了,陳志遠可就要哭了。
“我會放書桌上的。”
她看了一眼陳志遠,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饒是以陳志遠多年以來的養氣功夫,都快要破功了。
他忽然意識到,還有一種情況。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小魔女就是故意在逗自己,然後看自己的反應的。
“謝謝陳局長啦~”
陳志遠深吸了一口氣。
四件禮物。絲綢一分半,龍井一分,景泰藍零分,腳踏車模型——
他看了一眼皋月那張笑盈盈的臉。
不計分了。這個評分體系在她面前根本不適用。
他從身後接過那個靛藍棉布包裹的小禮盒,雙手遞到皋月面前。
“這個是我私人準備的。”他說,語氣比之前輕了半度。“不是招商局的公務禮品。”
皋月接過。
棉布的手感粗糙,有一種老式染坊的靛藍色,邊緣沒有鎖邊,明顯是手工裁剪的。
她將棉布開啟。
裡面是一隻錫罐。
罐身磨砂質感,高約四寸,罐蓋嚴絲合縫。正面壓印著一行英文:
KeemUn.
祁門紅茶。
皋月的手指停在罐身上。
陳志遠用日語說:“聽池田先生提起,大小姐喜歡紅茶。這是今年春天安徽祁門的頭採特級,產量很少。正經的祁門香,沖泡後有蘭花底。比起錫蘭和大吉嶺……嗯,算是我們華國自己的好東西,請大小姐嚐嚐看。”(1990年國內最好的祁門紅茶(如禮茶、特級國禮茶)基本是不對內銷售的,全部由“中國茶葉進出口公司”統一包裝出口換取外匯。)
停機坪上刮過一陣晨風。
皋月的手指在錫罐的罐身上停了兩秒。
食指指腹貼著“KeemUn”那行壓印字母,沒有移動。
她抬起頭。
笑容變了。
陳志遠確信自己沒看錯。
嘴角的弧度小了一點,但眼睛亮了。
他的肩膀鬆了。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謝謝陳局長。”皋月的聲音還是那般甜美,“回東京一定泡來喝。”
她將錫罐連同靛藍棉布一起,放回那隻小禮盒裡,遞給身後的藤田。
藤田接過。他注意到大小姐遞這隻小盒子時的手勢——單獨遞的,沒有跟其他四隻禮盒疊在一起。
他將它放進了隨身手提箱的上層隔間。
陳志遠也注意到了。
單獨遞。上層隔間。
他在心裡給最後一件打了個分。
五分。
滿分。
……
所有禮盒交接完畢。
皋月向陳志遠欠了欠身。
這個時候她倒是表現得像個華族千金了,標準的和式告別禮,角度精確,時長恰好。
“那麼,陳局長,後續的事情就拜託遠藤和您對接了。有甚麼需要我簽字的,遠藤會安排。”
“一定。”陳志遠說。“祝大小姐一路平安。”
中方眾人齊齊躬身。
……
皋月一行人進了飛機,艙門關上。
中方代表團退到了安全地帶,目送飛機起飛。
引擎啟動的聲音從低頻漸次攀升,像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緩慢地甦醒。那架午夜藍的灣流G4開始滑動,輪組在跑道上碾過的聲音被引擎蓋住了。
它滑向跑道盡頭,轉彎,對準了起飛方向。
然後加速。
機身在跑道上越來越快,前輪抬起,主輪離地。整架飛機以一個乾淨的仰角切入灰藍色的天幕。
陳志遠的目光追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深藍色剪影,直到它融進了雲層的底部。
身邊的劉副主任嘟囔了一句:“這架飛機的顏色真邪門。大清早看著跟一塊黑寶石似的。”
陳志遠沒接話。
最邪門的可不是飛機啊……
他將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向停在遠處的公務車走去。
皮鞋踩在停機坪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清晰的“嗒”聲。
走了七八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十七歲。”
劉副主任沒聽清:“甚麼?”
陳志遠搖了一下頭。
“沒甚麼。走吧,回去還有一堆報告要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