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整。
申海市外資招商局,三樓會議室。
暖水瓶換了新的,茶葉也換了——今天泡的是鐵觀音,比昨天的碧螺春多了一層焙火的焦香。八隻白瓷杯整齊地排在桌面上,熱氣從杯口嫋嫋升起,在灰白色的窗光里拉出幾縷透明的絲線。
皋月依舊坐在窗邊那組沙發裡。
今天的甜點換成了一隻奶油泡芙,金黃色的酥皮上撒著細砂糖粉。她用銀叉將泡芙切成四等份,叉起一塊送進嘴裡,另一隻手翻著昨天那本旅遊畫冊。
泡芙似乎很合她胃口,她微微眯起眼睛,歪頭託著臉,將畫冊翻到了城隍廟那一頁。
遠藤在主位落座,將公文包裡的檔案取出,在桌面上碼成三摞。
“陳局長,各位。”遠藤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昨天回去之後,我方內部重新評估了B-07地塊的綜合開發成本。考慮到貴方在行政審批方面展現的誠意,以及雙方長期合作的前景——”
他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一個數字上。
“我方願意將報價調整至每畝兩萬五千美元。”
翻譯的聲音落下。
劉副主任端茶杯的手頓了一拍。他的視線從遠藤臉上移開,極快地掃了陳志遠一眼。
陳志遠正低頭翻看面前的檔案,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王處長的眉毛擰了一下。他將身體微微側向劉副主任,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那個表情很明確——昨天還死咬一萬八不鬆口,今天一覺醒來漲了七千?
陳志遠將檔案合上,抬起頭。
“遠藤先生的誠意,我方感受到了。”他的語速不快,措辭斟酌著來,“但坦率地講,兩萬五與我方的預期之間,仍然存在相當的距離。”
他將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
“B-07地塊的區位價值,我昨天已經闡述過了。國家級開發區、長江主航道、未來深水港的核心位置——這些要素疊加在一起,每畝三萬八千美元,是我方能夠給出的最大讓步。”
三萬八。
比昨天的四萬五降了七千。
劉副主任的茶杯終於送到了嘴邊。他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回桌面時,指尖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秒。
降了?
昨天不是說底線五萬嗎?
他又看了陳志遠一眼。陳志遠沒有回頭。
遠藤將筆記本翻過一頁,鋼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墨線。
“三萬八。”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穩,“陳局長,我方的樁基工程成本——”
“遠藤先生。”陳志遠抬起手,掌心朝下,輕輕壓了一下,“地基的事,我理解。但貴方承諾的自建碼頭和配套基建,在我方的成本核算模型裡,並不能直接衝抵地價。那是兩筆賬。”
遠藤的筆尖停了。
“當然。”他合上筆記本,“那麼陳局長認為,在甚麼樣的條件下,雙方能夠找到一箇中間點?”
陳志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碎末。
“遠藤先生有甚麼想法,不妨直說。”
遠藤將鋼筆擱在筆記本封面上,雙手交疊放在桌前。
“如果地價提升至貴方可接受的區間——”
“我方希望在合同附件中,增加一條補充條款。”
陳志遠的茶杯懸在半空。
“關於浦東新區未來商業地產開發專案——”遠藤的視線落在陳志遠臉上,“西園寺集團希望獲得優先磋商權。”
翻譯將這句話轉述完畢。
會議室裡安靜了四秒。
劉副主任放下茶杯,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兩公分。王處長的圓珠筆懸在筆記本上方,筆尖沒有落下。
陳志遠將茶杯緩緩放回桌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右手邊的劉副主任。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陳志遠的眉心微微聚攏,嘴角向下壓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我需要跟你商量」
劉副主任將身體湊過來,兩人低聲交換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對面的翻譯豎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零星的氣音。
十五秒。
陳志遠直起身。
“遠藤先生。”他的語氣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優先磋商權'這個概念,在我們現行的外商投資管理框架裡,沒有直接對應的條款。”
他停了一下。
“但——原則上,作為浦東新區首批標杆外資企業,西園寺集團在未來專案中享有優先接洽的機會,這一點,我個人認為是合理的。”
他將“我個人認為”四個字咬得稍重。
遠藤聽懂了。對方沒有做出最終承諾,但也不是直接拒絕。
門已經被推開了三分之一。
“那麼地價方面——”遠藤將話頭接回來。
“如果附件條款能夠落實。”陳志遠將雙手攤開,掌心朝上,做了一個“攤牌”的手勢,“我方可以在三萬八的基礎上,再做一定程度的調整。”
遠藤的筆尖重新落在紙面上。
“三萬二。”
遠藤緩緩地吐出了這個數字。
陳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看著遠藤。遠藤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繃了大約三秒。
然後陳志遠將視線移向劉副主任。劉副主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的圓珠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今天的數字和條款摘要。
“三萬二……”劉副主任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筆記本空白處飛快地算了一筆:三萬二乘以五百二十,等於一千六百六十四萬美元。比底線的五萬低了不少。但日方自建深水碼頭的承諾——按照昨天遠藤描述的規格,那座碼頭的造價至少在三千萬美元以上。加上園區內部的道路、電力、供水、排汙——又是兩千萬打底。
總投入超過七千萬美元。
而這些基建一旦完成,整個外高橋片區的土地價值——
劉副主任將筆放下,對陳志遠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三萬二。”陳志遠將這三個字重新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讓步讓得很痛”的感覺,“批租五十年。附件寫入優先磋商權條款。”
他伸出右手。
“遠藤先生,成交?”
遠藤站起身,將右手伸過桌面。
兩隻手握在一起。
“成交。”
王處長的圓珠筆終於落在了紙面上。他在筆記本最下方寫了一行字,畫了一個圈。然後他翻回前一頁,將日方承諾的所有基建條款逐條加總。
越算,眉頭松得越開。
……
停車場。
九月末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投出幾塊不規則的亮斑。梧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泛黃。
陳志遠送日方代表團下樓。
遠藤與他握手道別,法務和財務魚貫上車。皋月最後一個走出大樓,藤田剛撐著傘——雖然沒有下雨,但陽光直射時,這位大小姐不喜歡被曬到。
豐田皇冠的後車門已經開啟。皋月走到車旁,一隻腳踏上車門踏板時,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
陳志遠站在臺階上,雙手背在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和一棵正在落葉的法國梧桐。
陳志遠微微欠身。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日語。
“大小姐下次來的時候,桂花恐怕已經謝了。”他的語尾帶著一絲遺憾的笑意,“不過梧桐葉應該正黃。”
皋月的眼睛彎了一下。
“那我帶相機來拍。”
她彎腰坐進車裡。藤田剛將車門合上,繞到副駕駛位置。
皇冠的引擎聲低沉地滾動起來,車身緩緩動起來。
陳志遠站在臺階上,目送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停車場,左轉匯入馬路,消失在梧桐樹蔭的盡頭。
劉副主任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身側。
“老陳。”劉副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這個結果……日方怎麼突然鬆口了?昨天還咬著一萬八不放,今天直接跳到兩萬五開盤。”
陳志遠將視線從馬路盡頭收回來。
“想通了唄。”他轉過身,拍了拍劉副主任的肩膀,“日本人做生意,第一天試探底線,第二天才亮真牌。昨天那個一萬八,本來就是虛的。”
劉副主任“嗯”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他的眉心還是擰著一道淺紋。
“那個'優先磋商權'——”
“回頭再說。”陳志遠已經轉身往樓裡走了,“我下午要給市裡寫報告。”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聲音清脆而均勻。
劉副主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優先磋商權。
這四個字寫進合同附件的時候,劉副主任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說不上來。
……
下午兩點。
皋月沒有回酒店。
豐田皇冠沿著中山東一路向北行駛。左側是一排殖民時期留下的歐式建築——花崗岩立面、巴洛克穹頂、科林斯柱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沉默而莊重。右側是黃浦江的防汛牆,灰色的混凝土牆體上爬滿了水漬的痕跡。
“停一下。”
皋月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藤田剛將車停在路邊。皋月推開車門,踩著那雙棕色芭蕾鞋走上人行道。
外灘。
下午的江風比早晨大了一些,帶著黃浦江那種泥腥氣和柴油味。防汛牆的頂部是一條寬約兩米的步道,水泥欄杆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
皋月走到欄杆邊,雙手搭在水泥面上。
江面很寬。灰綠色的水體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幾艘駁船拖著黑煙從下游方向緩緩駛來。
她的視線越過江面,落在對岸。
浦東。
此刻的浦東陸家嘴,是一片低矮的灰色剪影。幾排兩三層的磚瓦房擠在一起,屋頂的石棉瓦在陽光下反射出暗淡的白光。兩根工廠煙囪豎在天際線上,其中一根正在冒煙——灰白色的煙柱被風吹散,融進同樣灰白的天空裡,分不清邊界。
一座吊臂鏽跡斑斑的塔吊孤零零地立在江邊,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鐵鳥。
東方明珠尚未在這片灘塗上落下一枚基釘。
金茂大廈那極具現代感的層疊塔身還遠在十年後的圖紙裡。
至於那柄刺入雲層、宛如開瓶器般的環球金融中心,更是連影子都無處可尋。
在1990年的秋風裡,皆是一片荒涼的虛無。
皋月的手指在水泥欄杆上收緊了一下。
她看著對岸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前世。紐約飛浦東的紅眼航班。凌晨五點降落,計程車沿著世紀大道向陸家嘴方向駛去。
車窗外,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在晨曦中一棟接一棟地亮起來,像一排被依次點燃的巨型火柴。四百九十二米的環球金融中心頂部那個梯形風洞,框住了一小塊正在變藍的天空。
那是二〇〇八年。距離現在,十八年後。
而此刻,那片土地上只有棚戶、煙囪、和一隻生鏽的塔吊。
遠藤站在她身後半步,他的視線順著皋月的目光方向看過去。
“遠藤。”
“在。”
“你覺得對面那片地,十年後會變成甚麼樣?”
遠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認真地看了看對岸——低矮的屋頂、稀疏的樹冠、偶爾露出的一截磚牆。然後他將視線收回,目光落在腳下防汛牆的水泥面上。
“按照目前的開發速度和資金投入規模……”他的語速很慢,措辭謹慎,“十年後,應該能建成一箇中等規模的商務區。或許會有幾棟十層左右的辦公樓。當然,前提是如果浦東開發辦的招商進展順利的話。”
皋月搖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不。”
她的聲音被江風削薄了一層,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十年後,對面會站著全華國……不,全亞洲最密集的摩天大樓群。”
遠藤推眼鏡的手停在鏡框邊緣。
“其中最高的那棟,會超過四百米。”
“它將是這個國家野心的具象化。遠藤,你無法阻擋一種渴望長高的意志。”
“那是這十幾億人的共同意志。”
遠藤的手從眼鏡上緩緩放下來。他轉過頭,看向皋月的側臉。
江風將她耳邊的碎髮吹起來,珍珠髮夾在灰白色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表情很平靜。瞳孔裡映著對岸那片灰色的天際線,但目光的焦點似乎穿透了那些低矮的屋頂,落在了更遠的——或者說更後面的——某個時間點上。
她沒有在開玩笑。
遠藤跟隨皋月的時間足夠長。他知道這位大小姐說出口的每一個判斷,從來沒有落空過。從廣場協議到黑色星期一,從消費稅到泡沫破裂——每一次,她的預言都像是從未來寄回來的信。
但四百米。
十年。
遠藤將這兩個數字吞進喉嚨裡,沒有追問。
皋月將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拍了拍掌心沾到的水泥灰。她轉身往回走,芭蕾鞋踩在步道的水泥面上,聲音很輕。
經過一棟外灘建築時,她停下腳步。
那是一棟四層的新古典主義建築。花崗岩基座,愛奧尼亞柱式,門楣上方的三角楣飾裡雕著一隻展翅的鷹——翅膀的邊緣已經被風化侵蝕得模糊了,但輪廓依然威嚴。
皋月仰著頭,看了那隻石鷹兩秒。
“這棟樓,三十年代是匯豐銀行的上海分行。”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當時整個蘇伊士運河以東最氣派的金融建築。”
她將視線從門楣上收回來,落在緊閉的鐵柵門上。門後的大廳裡隱約可見大理石地面和銅質吊燈的輪廓,但燈沒有亮,整棟樓籠在一種沉睡的暗色裡。
“再過幾年,外資銀行就會重新回到這條街上。”
她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屆時每一棟樓的租金,都會是天價。”
遠藤將這句話記在腦子裡。
他沒有掏出筆記本。
有些話,不適合留下紙面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