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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鏡子

2026-05-21 作者:千早凜奈

兩個人隔著一張八仙桌,開始聊天。

聊的全是廢話。

“院子裡這幾棵,種的全是金桂。”陳志遠偏過頭,朝半開的木窗外那方小院指了一下,“申海這邊常見的桂花有四種——金桂、銀桂、丹桂、四季桂。金桂花瓣最黃,香氣也最濃。每年九月底一開,整條弄堂都是甜的。”

皋月將視線投向窗外。夜風裹著細碎的花香送進來,溫柔得像一層薄紗。枝頭綴滿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在簷下那盞老式壁燈的光暈裡,像是被誰用極細的毛筆一粒一粒點上去的。

“東京有這種樹嗎?”皋月歪了一下頭。

“東京市區少見。不過京都的嵐山有一片。”陳志遠給自己續了半杯茶,“嵯峨野竹林小徑的盡頭拐過去就是。規模不大,比不上我們這邊隨便哪戶人家院子裡種的。”

“嵐山我去過!”皋月放下筷子,語氣帶著一絲雀躍,“秋天的時候。滿山紅葉,從渡月橋上看過去,整座山像燒起來了一樣!好漂亮的!”

“紅葉啊,這個申海確實比不了。”陳志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大服氣的遺憾,“不過大小姐要是晚兩個星期來就好了。法租界這幾條馬路上的法國梧桐葉子全變黃了,風一吹落下來,踩上去沙沙響,滿地都是金子。”

“真的嗎?”皋月的筷子夾著一片糖藕停在半空,“那我下次秋天再來。”

“隨時歡迎。”陳志遠笑著將手向窗外一指,“其實不用等梧桐葉黃。大小姐看——這條永福路往前走兩個路口,左手邊有一棟三層的灰磚洋房,鐵門常年關著。三十年代的時候,那是杜月笙的一處外宅。”

皋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就是那個……”她用筷尖在空氣中畫了個模糊的圈,“那個很有名的申海大亨?”

“對,就是他。”陳志遠將一塊桂花糖藕夾到她碟中,“青幫老大,申海灘的地下皇帝。鼎盛時期半個法租界的房子都姓杜。不過嘛,他在這條街上最風光的時候,也不過十幾年。一九四九年就跑了,去了香港,三年後客死他鄉。”

“那他的房子呢?”

“收歸國有了。”陳志遠端起茶杯,“有的改成了機關宿舍,有的做了學校,還有幾棟至今空著,門上掛一把鐵鎖,鐵鏽比鎖還厚。”

皋月將那塊糖藕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又追問了一句。

“那宋家姐妹呢?聽說她們在申海也有老宅?”

“有。宋慶齡的故居在淮海路,儲存得最好,現在還對外開放。從這兒過去,走路二十分鐘。”陳志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路線,“宋美齡早年也住在附近。不過她後來跟著蔣先生去了南京、去了臺北,又去了紐約,這邊的房子也就慢慢沒人提了。”

“明天能去看看嗎?”皋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宋慶齡那棟。”

“當然可以。我讓人安排。”

第二道熱菜端上來了。

糖醋小排。

醬色濃亮,表面裹著一層琥珀色的芡汁,甜酸的氣息一掀蓋就躥了出來。排骨被斬成麻將牌大小的塊,整整齊齊碼在青花深盤裡,每一塊的斷面都泛著微微的焦糖色澤。

皋月的視線在那盤小排上停了一瞬。

陳志遠注意到了那個細微的停頓。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朝後廚的方向招了招。

廚師被請了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申海阿姨,身形微胖,繫著白圍裙,雙手在腰間的毛巾上擦了兩下才走到桌旁。她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舌尖上的翹舌音全部被壓平了。

“這道糖醋小排呢,關鍵在三樣東西——醋、糖、火候。”阿姨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著說,眼神還不住地打量這位漂亮的外國小姑娘,“鎮江香醋和綿白糖的比例是三比二,不能多也不能少。料酒去腥之後先炸一道,炸到外殼硬脆。然後下糖醋汁,大火收。”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翻炒的動作。

“最後收汁的時候,要拿筷子不停攪。等到筷子插進去再拔出來,能拉出一根細絲——那就對了。關火,裝盤,一秒鐘都不能多等。”

皋月聽得很認真。她用銀匙舀了一點盤底的醬汁,送進嘴裡。

甜度打頭,酸味收尾。中間有一層極薄的焦糖殼在舌尖碎開,然後是醋的回香,在口腔裡繞了一個柔軟的彎。

“好吃。”

皋月將銀匙擱下,語氣篤定。

“比昨天和平飯店的好吃多了。”

廚師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說了三個”謝謝儂”,圍裙上的手又在毛巾上搓了兩把,被陳志遠笑著趕回了後廚。

三道菜過後,氣氛已經鬆弛得像一場尋常的長輩請小輩吃飯。

陳志遠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皋月碟中。

“對了,大小姐。”

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剛想起來一件小事。

“昨天在B-07那個土堤上,您指著江面上那艘貨輪問——'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

他笑了一下。

“我當時覺得挺有趣。一般來旅遊的客人看到大船,頂多拍張照留個紀念。大小姐倒好,關心的是它'能不能開到這裡'。這個問法,倒像是在確認航道夠不夠深呢。”

皋月咬著筷尖,眨了一下眼。

“那個船好大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就想,如果我的遊艇也能開到那裡就好了嘛。遠藤說新遊艇吃水很深,我怕到時候擱淺了多丟人。”

陳志遠點點頭,沒有追問。他不緊不慢地拿起公筷,又夾了一道響油鱔絲到她碟邊。

“大小姐要是喜歡甜口,老城隍廟那邊有一家南翔饅頭店,專做蟹粉小籠。皮薄得透光,咬開一個小口,先把湯吸乾淨,再蘸薑絲醋——一口下去,整個秋天都值了。”

“蟹粉?”皋月的筷子停了一拍。

“對,大閘蟹的蟹黃蟹膏,拆出來拌進肉餡裡。這個季節正當令。旁邊還有一家賣酒釀圓子的,桂花酒釀裡煮小湯圓,甜而不膩。”

皋月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把這個地方加進明天的行程。

“城隍廟邊上就是豫園。”陳志遠將話頭往前帶了一步,“園子裡有一座九曲橋,大小姐如果去了一定要走一走。九個彎,每一彎的角度都不一樣。據說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明朝嘉靖年間一位姓潘的商人建的。當年造這座園子,前後花了二十幾年才完工。”

“二十幾年?”皋月用銀匙輕輕敲了一下碟沿,“比我們家修銀座那棟樓還慢。”

陳志遠被這句話逗笑了。他搖了搖頭,將茶壺傾過來給她續了半杯。

“那時候可沒有鋼筋混凝土。一塊太湖石從蘇州運到申海,光水路就要走半個月。”

“說到這個。”陳志遠將茶杯放回桌面,動作很輕,“大小姐今天上午在會議室翻那本畫冊,我後來收拾的時候看到了。”

他的語速沒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翻到陸家嘴那一頁,停了很久。大小姐對那邊感興趣?那裡現在還是大片的空地呢,不過規劃圖倒是畫得蠻氣派的。”

皋月用銀匙攪了一下面前的杏仁露。

“照片上的天際線效果圖很好看嘛。”她歪了一下頭,“那些高樓的玻璃幕牆畫得亮閃閃的,像積木一樣。”

她的嘴角翹著,語氣輕快。

陳志遠在笑著倒茶。

皋月也在笑著喝茶。

兩個人笑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甜品端上來了。法式焦糖布丁,面上撒了一層桂花碎。

皋月用小銀匙敲碎焦糖面,舀了一口。

“跟巴黎的比差了一點點。“她評價道,銀匙在布丁表面又敲了一下,將一塊尚未碎透的焦糖殼翻過來端詳,“焦糖烤得不夠脆。溫度應該再高二十度,時間再短十秒。表面要像玻璃一樣,匙子敲下去'咔'一聲才對。“

她將那塊焦糖碎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桂花是加分項。巴黎沒有。“

陳志遠笑著說“下次讓廚師改進”。

他將餐巾從膝蓋上取下,摺好,放在碟子旁邊。

然後他的手停了。

笑容從臉上退了下去。像潮水一樣,安靜地、不著痕跡地退回到了嘴角以下的某個地方。

包間裡忽然很安靜。

花園方向傳來秋蟲細碎的鳴叫。桂花的香氣被夜風推進來,浮在兩人之間。

“大小姐。”

陳志遠的聲音不高。

“今天上午,您走到遠藤先生身邊,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皋月臉上。

“說完他臉色就變了。然後您就離場了。”

停了一秒。

“我琢磨了一下午。您不是嫌會議室悶才走的。”

他將茶杯推到一旁,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您是覺得,遠藤先生繼續按一萬八千的路子壓下去,壓不出您真正想要的東西。”

“您……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桂花落了一瓣在窗臺上。

皋月手中攪動焦糖布丁的銀匙,停了。

匙面浸在半凝固的焦糖碎屑裡,折射出暖黃色的燈光。

兩秒。

三秒。

包間裡只剩下牆角落地鐘的嘀嗒聲,和花園裡不知名秋蟲的低鳴。

然後她笑了。

但這一次,陳志遠脊背上的某根神經,輕輕地繃了一下。

因為這個笑,跟過去兩天他看到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

差別很小。嘴角的弧度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淺——沒有拍照時彎成月牙的眼睛,沒有對遠藤撒嬌時微微撅起的嘴唇,沒有被“大船好大呀”逗樂時眼底漾開的那層亮光。

那些笑容,此刻回想起來,全是同一類東西。

一面鏡子。

一面打磨得極其精緻的、用來對映出”天真千金大小姐”這個影像的鏡子。對著不同的人,調整不同的角度,反射出不同的畫面——對遠藤是嬌嗔,對藤田是信賴,對他陳志遠是好奇和無害。

而現在。

鏡子收起來了。

皋月將銀匙從布丁中抽出來,輕輕擱在碟邊。她的坐姿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微微前傾。幅度極小,大約只有兩三厘米。

但這兩三厘米,讓桌對面的陳志遠感覺到,面前這個人的重心變了。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色的瞳仁,弧度柔和的眼尾。

但瞳孔深處浮上來的那層東西……

陳志遠說不上來那是甚麼。

但他握在桌面下的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同一時刻,一個在他腦子裡憋了整整一天半的念頭,終於咔嗒一聲,落進了它該在的位置。

果然。

他看著對面那張十五六歲的臉。

陳志遠將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直起來,雙手從桌面上收回,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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